第一章

我的药铺被当今皇后弟弟一通乱砸，店里的打杂惊恐地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我还在外行医。
刚到药铺就听见赵蜀怒极的声音：「连天山雪莲都没有，开什么药铺！老子就算给你们店里都砸了，也没人管得了我！」
我拿起板砖从后面给他打晕。
然后绑在柱子上，他醒来不停挣扎：「你们敢绑我！你们知不知道我姐姐是皇后，我爹是国丈，我姐夫是当朝天子。他们知道了一定诛你九族。」
我笑了：「对，我知道，我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就看你的亲人们何时来救你了。」
后来，皇帝，皇后，都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是来诛我九族的，而是亲自来给我赔礼道歉的。
1
「川乌，草乌，牛膝各三钱，干姜一钱，洛石藤两钱，文火慢熬三个时辰，一天两服，一服一剂，药记在我账上，老伯只管去抓药就好。」我温笑着送走了患有腿疾的陈伯。
此时正是严冬，普通百姓家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哪还有闲钱看病。
看着近些时日街上涌进的流民乞丐，他们瑟瑟发抖的缩在冰冷的城墙下，紧紧挨着取暖。
这乱世道，自己都顾不上，那还有闲情管别人。
我面无表情的低下了头，又重新去捣鼓我的药材。
寒冬严酷，再我准备关门时，下意识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那几个孩子。
我叹了口气，无奈的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吧，我这儿暖和。」
他们眼睛瞬间放了光，扭扭捏捏了好久才走了过来。
我的药馆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前些年去世了以后，我又往里面添了许多家具，此刻炉子里的火热融融的烧着，这个小药馆也倒一点也不显得冷清。
擀面，卤肉，高汤，热乎乎的手擀面浇上了上好的卤子，几颗翠绿的蔬菜，香喷澄黄的荷包蛋盖在面上，再撒上翠绿的葱花，这手擀面才算大功告成。
看着眼前的几个半大少年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着面，我心中不忍，认命般的又煮了一锅滋补的药膳。
「你们这是饿了多久？」我捡着手里的药材问。
「自从来到东陵后，就再也没吃到过热饭。」一少年有些哽咽。
「朝廷不管我们这些外乡人！我们只能做乞丐。」有少年义愤道。
我手中的动作蓦然停了。
「吃完这碗面后，就自行离开吧。」
众少年顿时面面相觑，仿佛不理解我的态度为何转变的如此之快。
「姐姐，我会做事，能吃苦，你让我留下来做帮工好不好？我不要工钱，只要能吃饱饭！」有少年恳求道。
「吃饱饭？这乱世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这店能开多久，你们还是自求生路吧。」
「姐姐！求你！救救我们吧！」一众少年却仿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冷笑着看向他们：「你们各自都多大年龄了？」
「十四！」
「十五！」
「十三！」
…………
七八个少年七嘴八舌。
「这家药馆是我十二岁时，一力接下的。」
「我一个父母早逝的弱女子，都尚且能在乱世中为自己扛起一片风雨，怎么你们就要赖上一个弱女子呢？」
「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我救你们是看你们可怜，你们几个有手有脚的大好男儿，不去自己找活养活自己，却要低头去向别人乞讨！」
他们不知所措的看着我，难堪的低下了头。
「既然你们说朝廷不管你们，那就自己去挣取功名，自己管自己，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好吗？」
「东陵的最南边是孟将军的军队，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去从军报国吧。」我冷笑。
他们正踌躇着，这时，他们中间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站了出来。
「姐姐，我去投军去。」
「我的父母都因为敌国乱军而死，这口气，我咽不下，也不能咽。」
众少年好似都以他为尊，一个个站了出来。
「我也去投军，我要为我爹报仇！」
「我的姐夫因为敌军死了，我也不做孬种！」
「为自己争口气！」
「我要为我姐姐报仇！」
…………
他们的面容尚且有些稚嫩，一个个都是半大的青涩少年，而我弟弟当时也是这个年龄……
我心中不由涌起些酸涩：：「打算去投军的，就都留下吧，等你们养好伤我就送你们去投军。」
2
众少年就这样留在了我的店里，我把西厢的房间改成了一张大通铺，他们六人成日住在一起，倒也热闹。
他们身上都多少有着被冻狠了的冻伤，再加上连日逃亡下已经红肿流脓的双脚，只是看着便让人心惊胆战。
我让他们好好养伤，也没收他们的钱，可他们却一个个都像抹不开了面子，燥红着脸说要赊账。
我没说话，只是往后派了些轻松的伙计给他们做。
做了事，他们心里方才松快了些。
一连过了几天，我和他们也熟络了许多。
有个年龄较小的说，他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敌军入侵后，家里人拼死把他们送了出来，所以他们接伴一起流亡到了东陵城 。
我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在说这话时，都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中间的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沉默的少年叫承乾，正是当日率先说出要去从军的人。
见我正在桌前分着药材，他静静的走过去要帮我干活。
几日的修养后，他们手上的冻疮也逐渐结疤脱落，我看着他没有一丝茧子白净修长的手，不由得在心中微微叹气。
「我来吧，你去旁边歇着就行。」我赶他。
他却固执的看着我，神色有些受伤：「你嫌弃我？」
「是嫌弃你，少爷。」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来这里十日，毁了我三只珍稀药材，七个入药的虫子，您可别沾手了。」
众少年听了我这话，都不由得偷偷笑了起来。
他平静的面容仿佛有一瞬间的崩裂，默默的看了我一眼后，没再说话。
就这样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我在药馆把脉，他们就在旁边替我抓药，我去隔壁给卧病在床的陈大伯看腿疾，他们就忙前忙后的伺候着。
冬去春来，严冬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送他们上路的时候，众少年一路都是沉默着的，我静静的替他们装好干粮，放上些治伤的药膏，把包袱递给了他们。
「上路去吧。」我笑道 。
他们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姐姐，保重好自己。」
可承乾却眼神躲闪的看着我，突然往我手里塞了枚玉佩。
「姐姐，等我挣了功名回来，我能娶你吗？」
我一下子呆住了。
众少年却毫不意外，纷纷嚷嚷：「姐姐，阿承喜欢你，你答应他吧！」
我反应过来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我今年十九，大你四岁不止，我可不喜欢乳臭未干的小子。」
闻言，他眼里期待的光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
「不过！」唯恐他伤心，我又连忙道。
「女人都是喜欢有本事的男人，你好好去挣个军功，这就准没错。」
「果真？」
「千真万确。」我胡乱搪塞着。
「那好，你一定要等我！」他眼睛亮亮。
载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我送走了他们，又一头扎进了药馆的营生里去了。
3
春去冬来，一晃三年过去 ，又是一年入了冬，京城里毫无预兆的乱了起来，据说是皇帝暴毙，一直蜗居在边关的皇帝亲弟弟魏王，和边关的一位横空出世的大将军联合起来，率军闯入了皇宫。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觉醒来，东陵就变了天。
可这跟我们普通人没有关系，我继续操持着我的药馆。
陈大伯的腿疾逐渐严重了起来，我每日除了在药馆看诊，就是整日整日的守在陈大伯身边。
陈大伯是我们母女在微末之时救济过我们的恩人，我这些年来一直记着他的恩情。
据他说，他的腿疾是年轻时留下的箭伤，那箭头抹了毒，医石无医。
这些年我一直尽力替他保着腿，可他心里好像有郁结，整日郁郁寡欢，这年冬天他还是撑不住了，就像一片破旧的柳絮，轻轻一吹，就随风飘走了。
他膝下无儿无女，我为他操持了身后事以后，店里却来了一个自称陈伯儿子的男人。
我疑惑的出去，发现一穿着讲究的白发儒雅男人坐在店里。
他眼尾微吊，面如傅粉，声音又高又尖。
药馆里的病人都好奇的偷眼瞧他。
那男人一见我，面上顿时扬起了一抹笑。
「宋婉姑娘，我们聊聊？」
这阴柔男子名叫李明德，自称是陈伯的干儿子，早些年陈伯曾为贵人飞身挡了一箭，一次变故后，贵人失势，他们也被迫分开。
这些年贵人得了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陈伯接回去，可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陈伯前些日子已经去了。
他叹了口气：「陈伯是我干爹，对我家主人又有恩，姑娘照顾了陈伯这么多年，咱会报答你的。」
他想了想又低声道：「不若姑娘跟我回去，咱跟你透个实话，咱的主家是顶天的贵人，姑娘生得不俗，又对陈伯有恩，主家会喜欢你的。」
失势，得势，贵人……
我收了心绪，没再多想，扬起了一抹笑。
「老爷请回吧，陈伯既然说自己膝下无儿无女，我就信他的话。」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我也不过是顺手帮一下自己的邻居，用不得你如此报答。」
就算他说的是事实，我也不会跟他回去的，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去一个陌生地方，贸然的因为一句富贵空话堵上自己的一生，这才是不值得。
可若是能留着这点恩义，不去消耗它，也未尝不是一份保障。
那男子定定的看了我一会，突然笑了：「姑娘通透，是我失礼了，不过若姑娘改变了主意，可随时来找我。」
他走之前留下了一千两银子，又给我了一枚玉佩。
「若有困难，姑娘可拿着它去城门找守卫，就可以找到我。」他笑道。
4
我也没想到，承乾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扶持新皇的大将军，风风光光的被封了官。
威武将军谢承乾。
皇帝论功行赏，封了他良田千顷，金银若干，并且要把膝下的平阳公主嫁给他。
可谢承乾却说自己已有婚约，拒绝了皇帝的赐婚。
「微臣微末之时，曾被朝阳街上开药馆的宋姑娘所救，要不是她，微臣也不会有今天。」
「微臣投军前曾向她许诺，若能出人头地，就去向她提亲。」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微臣只求一诺千金。」
「那姑娘可是叫宋婉？」皇帝挑眉道。
「陛下如何知道？」
皇帝乐了，哈哈大笑：「既如此，爱卿就歇了这份心思吧，那姑娘对朕有恩，可入宫她不愿，朕赐下的白银千两也未能让她动容分毫，又莫说你这将军夫人之位了。」
谢承乾怔住了，许久之后才俯身下拜：「微臣感念宋姑娘的救命之恩，想从心而为。」
谢大将军的仪仗还未到，我的店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朝阳街开药馆的宋婉姑娘对当今陛下有恩，又救了微末时的大将军，这事很快就传满了京城。
三年未见，谢承乾高了也黑了。
褪去了身上公子哥般的娇贵，取而代之的是满身坚毅。
「我想报答宋姐姐的救命之恩，可也知道即使陛下的赏赐也未能让宋姐姐动容，所以我思来想去，可以满足宋姐姐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宋姐姐随便提，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立刻答应。」他紧张的盯着我看。
我想了想：「将军在沙场征战的这些年来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保家卫国，护一方百姓。」
「将军做这些又是出于什么呢？」
他面色凝重：「出于一名将士的使命。」
我笑了：「将军是出于一名将士的使命，那小民也是出于自己的一点道义。」
「和将军相比，不过是小义罢了。」
「可是宋姐姐，这不一样……」他着急道。
我不说话，笑着看着他。
「你忘了我走之前，你曾经说过，你喜欢有本事的男人，我现在有功名在身，男未婚女未嫁……」
我无奈的打断他的话：「可是将军，你扣心自问，你真的喜欢我吗？可不要因为一个承诺平白奉上自己的一生。」
「对于一名将士而言，我更想祈求的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他沉默了。
我继续道：「若是非要拿这点恩义换取一个愿望的话，我还真有事要请求将军。」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
「我的亲弟弟，九年前曾去投军，可再次传来消息时，他……已经没了。」我鼻子有点酸。
「我有私心，我想让将军帮我打听我弟弟的消息，帮他立个衣冢家。」
「好，我答应你。」
「是我唐突姑娘了。」当着众人的面，他黯然神伤。
我哑然：「将军很好，我看到将军就会想起我的弟弟，将军不必为往事挂怀。」
「若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
他默默的看了我一眼，再也没说什么，留下了一千两银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