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如我所料，沈恒没有顺利出国。
据说是沈家的保镖压着沈恒去机场时，苏婉追了过去，泪眼汪汪的扑到沈恒怀里，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虐恋情深，惹得围观人无数。
“放开我！我说了我不出国，我想要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的吗！”
沈家的保镖看不下去，去拉沈恒，却被沈恒抬脚踹开，再之后，沈恒握着苏婉的手一路小跑出了机场。
“啊啊啊，这就是现实版的霸道总裁爱上我吗！苦命小情侣一定要幸福在一起！”
“呜呜，沈恒真的好深情啊，你看他看着苏婉的目光都泛着爱意！”
“苏婉的确有些手段，能让沈恒放弃陆家千金，和她私奔。”
校园论坛，八卦网络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围绕的主角无非就三个，沈恒、我、苏婉。
看着一个个鼓吹沈恒和苏婉才是天生一对的评论，我已经无悲无喜，沈恒已经彻底被我从我的生活中抹杀。
可就在我准备下线，退出社交账号时，我看见沈恒更新了自己的动态。
“如果说沈家少爷这个身份，会阻止我和苏婉在一起，那么我愿意放弃。”
“从今天开始，我沈恒与沈家断绝关系。”
我指腹摩挲着评论，轻抚过那段文字，心里却觉得难过。
是为了沈家。
他们为沈恒，付出了太多。如今却.......
如今的沈恒对于我来说格外陌生，而那个曾经鼓励着我，给我支持与承诺的沈恒，早已死去。
“沈恒，我祝你心想事成。”
我喃喃自语，真心的，我并不想沈恒落得什么凄惨的下场。
8
滨海的梅雨季很漫长，第二日坐车去学校时，我的车与一辆公交擦肩而过。
好巧不巧，透过车窗，我看见了苏婉和沈恒。
颠簸拥挤的公交车上，苏婉靠窗坐着，沈恒单手撑着车窗，为苏婉圈出一小块区域。
那只本该带着名牌表的手腕，此刻挂着装着豆浆和油条的塑料袋。
但沈恒眼底满是笑意，低头在苏婉耳边说了什么，大概是有趣的事情吧，苏婉笑的眉眼弯弯。
他的胳膊为苏婉撑起的空间，就像是准备为苏婉挡住这一世外界的风风雨雨。
“小姐，听说沈少离家出走了，好像和那个女孩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两人同居了。”
助理在旁边低声说道。
“和我没关系。”我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是沈恒自己选的。
公司事情多，一般没有事导员也不会让我来学校参加活动。
但这次不一样，是一年一度的校庆，也是学校每年颁发各种奖励和奖学金的时候。
我做在台下，看着被叫上台的沈恒。
一如既往，沈恒拿了一等奖学金。
我目光落在不远处苏婉身上，只见她并不为沈恒开心，反而心事重重，目光阴郁，甚至在颁奖礼没结束，就起身匆匆离开。
台上的沈恒显然也注意到这一幕，面露焦急，言辞敷衍的发表完感言，就急匆匆朝着苏婉离开的方向跑去。
“苏婉，你到底怎么了！”
沈恒抓着苏婉的手不让人逃离，语气急切。
“没事。”苏婉开始掉眼泪，用手背一下一下擦着眼睛，两只眼睛红红的，楚楚可怜。
“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苏婉抽噎：“沈恒，我们分手吧。”
“你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与之并肩的存在。”苏婉哭的伤心，沈恒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在她头顶落下个亲吻。
“苏婉，你就是最好的。”
沈恒低声叹息，满是怜惜之意：“如果你觉得我获得奖学金，会让你感觉到不安的话，那么这笔奖学金我不要也罢。”
9
我没想到过，沈恒为了让苏婉配上自己，居然会选择那么愚蠢的方式。
他没有强迫苏婉好好学习，也没有做其他的努力，反而是在期末考试时，他故意空了一门课，交了白卷。
如他所愿，他挂科了，下一年的奖学金自然也就没了。
而苏婉却因为六门课全部挂科，拿到了学校开除的告知单。
“沈恒，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才有上大学的机会，如果就这样被开除......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课程太难了，我还要打工，我......”直到这个时候，苏婉才知道害怕。
她虽然不聪明，满脑子只有和沈恒谈恋爱，但也知道，如果连大学毕业证都那不到意味着什么。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恒也一样，虽然和家里断绝关系，但这些年他的积蓄也不少。
至少，他和苏婉的房租，是沈恒出的。
我们所上的这所学校，是末位淘汰制，除去豪门世家的子女，对于普通学生来说，想要进入学校，要么成绩优异，要么就是情况特殊。
比如苏婉，当初是因为政府扶持贫困生的项目，而得到了上学的机会，可她真的完全不珍惜。永远吊车尾的成绩，在遇见沈恒后，更是一落千丈。
我越来越不明白沈恒的想法，他以前不是最讨厌潜规则吗？可这一次，他为了苏婉，却拿着钱登了系主任的门。
苏婉留下来，就意味着，有其他人的名额被剥夺。
不是所有人都和苏婉一样，对改变命运的机会视而不见，在该学习的时候，要死要活的谈恋爱。
沈恒和苏婉，连带着系主任都遭到了举报。
“陆小姐，请问，你关于最近发生的事怎么看？”
“陆小姐，沈恒公然收买学校教务人员，这样的行为......”
我回学校拿东西，记者已经把学校门口围的水泄不通。见到我的车子，就像是一群蜜蜂，蜂拥而来。
“非常抱歉，我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实际上，我与沈恒没有任何关系。”
推开递过来的话筒，保镖也分开了拥挤的人群，我加快步伐进了学校，路过公告栏时，我看到了一张处分单。
由于这件事情的恶劣影响，沈恒和苏婉，同时被开除了。
“我们沈家没有这个儿子。”
碍于沈恒的行为，影响了沈氏企业的名誉，沈伯父召开了记者会，公然断绝了和沈恒的关系。
沈恒，彻底被沈家放弃了。
从此以后，如他所愿，他身边只有苏婉一人。

1
0
“没想到啊，沈恒居然会来公司面试这种基础岗位。”
“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为一个女人真的值得吗？”
“可能这就是公子哥追求的刺激吧，以前的沈恒多好啊，简直就是标准的豪门继承人，现在......”
沈恒估计是把滨海市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企业都面试过了，否则我也不会在这家，我们正准备进行合作的小公司，听见关于他的消息。
沈恒开始找工作。
他没有大学文凭，又因为“恋爱脑”和之前的错误，在这个圈子出了名。
因此即使有工作经验，也没有人聘用他，当然也有不少公司给他发去了面试邀请，就是为了见一见传说中因为“恋爱脑”，为了个女人放弃一切的沈恒到底长什么样。
“陆小姐......”一同随行的人员脸色有些尴尬，显然是知道我和沈恒曾经有过婚约。
瞪了一眼偷偷说八卦的小职员，面露歉意看着我。
“陆小姐，这事......您看您有什么想法，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可以录用沈恒。”
对方投来了橄榄枝，只是这句话却只说了一半。如果我同意，他们可以录用沈恒，同样的，如果我对沈恒有怨气，他们不仅不会录用沈恒，甚至还会帮我出口气。
我看了一眼负责人，什么都没说，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有可能被其他人误解意思。
“今天我过来，是谈合作的事，合同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迈入会议室，找个位置坐下。
余光刚好瞥见从不远处人事办公室出来的沈恒。
他神色满是沮丧，好像受到了巨大打击。我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合同上。
当生活归于一日三餐后，沈恒终于明白，放弃沈家少爷这个身份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苏婉在奶茶店里当店员，一个月三千二。
而沈恒也选择面对现实，没再去大厂找工作，选择了一个时间自由，来钱快的工作——送外卖，努努力，一个月能有小一万。
一万元，对于曾经的沈恒来说，甚至不够他一件西装的价格。
而现在，一万元，对于沈恒来说是风里来雨里去，骑着电动车，和时间争分夺秒。
就在他们觉得一切会变得好起来，只要努力，就能攒钱买一间属于自己房子的时候，苏婉的家里人找了过来。

1
1
苏婉出身于一个非常传统、重男轻女的家庭。
母亲早早就死了，父亲是个赌棍，找上门来就是给苏婉谈婚论嫁的。打算用卖女儿的钱，个自己一个“翻身”的机会。
“别以为住在一起了，就什么东西都不用给了，你不是沈家的大少爷吗？我要的也不多，二十万，给我二十万的彩礼，我就答应你和苏婉的婚事。”
穿着破烂，神色狰狞，目光混沌的男人，看着苏婉就像是看着一个金罐子。
二十万的彩礼，对于此刻的沈恒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已经和家里人断绝关系。我和苏婉是真心相爱的。”沈恒的脸上满是倔强，将苏婉护在怀里，轻拍着人后背安抚。
生活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苏婉从来没有和沈恒提过自己家的事。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原身家庭，却没想到，这个名义上是自己父亲的男人，会亲自找上门来。
“呵，你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我告诉你，二十万，一毛钱都不能少，否则苏婉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回去嫁人。”
男人笑的阴恻恻的，让人浑身上下不舒服，苏婉脸色苍白，抱着沈恒，就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恒，怎么办，这样下去，我爸肯定会把我带走的。”男人走后，苏婉抱着沈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会努力工作，相信你爸爸他......”沈恒这话说出来，估计自己都无法相信。
一个赌棍，怎么会在意苏婉过得好不好。
“他不会的，他眼里只有钱，小时候如果不是我妈妈护着，他早就把我给卖了。”苏婉瑟瑟发抖，嚅嗫的开口：“沈恒，你能不能回家一趟，我们就求他们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口口声声说着厌恶豪门世家的苏婉，终于也说出了这种话来。
“婉婉。”沈恒面色复杂，心中纠结，但在苏婉哀求的目光之下，还是缓慢的点了点头。
“沈少爷，不好意思，沈总一家已经出国了。”
“真的，我没骗你，你在这里等也没有用，他们至少也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我和沈恒曾经住在同一个小区，在小区门口遇见他，让我倍感意外。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曾经的温润淡雅，反而因堆积满忧虑而显得疲惫苍老，我摇下车窗，看着沈恒，然后让他上了车。
“自从出了那件事后，伯母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的，伯父带着她去国外看病，可能今年都不会回来。”
我并没有和沈家断了联系，我与沈恒是我们之间的事，与我和沈家的情谊并无关系。
沈恒自从和家里断绝关系后，一次电话都没有打回来过，因此对沈伯母的病一无所知。
“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年纪大了，再加上气火攻心。”我看看沈恒，语调平淡。
“我......”沈恒的目光里有躲闪，有内疚，他低着脑袋，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需要一笔钱。”他骨气勇气，对着我开口。
“如果我拿不出二十万彩礼，他们就会把苏婉嫁给别人。”沈恒苦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是对我存有期待，还是只是压力太大，无处吐露心声。
“管家，时间不早了，帮我把他送回去吧。”我放下茶杯，唤来了管家。
外面下着雨，出于从小认识的情谊，这是我唯一愿意帮他做的。
根据管家带回的消息，沈恒坐着车回去时，被苏婉看的正着。
苏婉看见那辆车，气的转头就回家，拍上房门不让沈恒进屋。
“你去见她了是不是！”
“沈恒，你是不是后悔了！”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字字句句，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冷，刺入沈恒的身体。
而房内还不断传来中年男人的骂声：“原本以为你抱上了个金主，没想到是个一穷二白的家伙！苏婉，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一切显得那么荒诞且不真实。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毕业后我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公司的事尝尝让我焦头烂额，而沈恒也奔波于二十万的彩礼，以及生活的茶米油盐中。
只是，沈恒没再来找过沈伯父，大抵是觉得，无颜面对。

1
2
“小姐，那不是苏婉吗？”三年的时间，我已经掌握了公司经济脉络，受邀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助理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手指着一个方向。
我看过，只看见穿着一席白色晚礼服的苏婉，娇俏而漂亮，依偎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侧。
看见我时，苏婉脸色有些不自然，面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转身朝着天台的方向走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苏婉站在那里，像是暴风中的雏鸟，随时都会摔的粉身碎骨。
“你都看到了吧。”
“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对不对？”
“最终，我还是为你们这些权贵低了头。”苏婉率先开口，苍白的小脸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冷的。
“我从来都没在意过你在想什么。”我阐述了一个事实。当年，她偷偷拆开我给沈恒的礼物时，我就已经劝说过她。
可惜苏婉没有听。
我也没有普度众生的心。
“你不是爱沈恒吗？”只是短短三年，就已经变心了吗？我还以为先放弃的会是沈恒。
“我爱他，我当然爱他。”苏婉擦了擦眼泪，笑的悲怆而茫然：“我只是受够了。”
“陆晚晚，你知道吗？我受够了沈恒成天低眉顺眼，陪着笑脸只为那一份工资。”
“我喜欢的沈恒，不该是这个样子，他应该——”苏婉语气顿了顿，有点说不下去，估计也是意识到，曾经她喜欢的沈恒，时被她亲手毁掉的。
“直到我遇见今天陪着我的那个人，我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我不用再担心这个月的水电够不够用，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付，不用害怕我爸欠下的那些赌债，什么时候会把我卖给赌场的人。”
“我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苏婉又哭又笑的，我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任由燃烧的温度温暖着我的指尖。
“沈恒知道吗？”我问道，又哭又笑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冷淡开口。
“知道。”
“他还好吗？”
“他进了医院。”

1
3
沈恒进了医院。
高强度的工作累垮了他养尊处优的身体，苏婉以及苏婉家庭的事让他精神几近崩溃。在一个雨夜，他送外卖时，车子撞上了护栏。
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差一点，就戳破他的肺脏。
可是，没有人给他交医疗费。
“陆小姐，这里是滨海第一人民医院，很抱歉打扰到您，只是患者只给了我们这个电话。”电话另一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我却没有听下去的欲望，挂断了电话。
我和沈恒早已没了关系，我不需要将同情浪费在他身上。
但我没想到，沈恒会找上门。
“老板，我......”助理有点内疚的站在门口，觉得这件事是自己没干好。
我却让她把沈恒领到了办公室。
此时的沈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医院消毒水的味，他的胸口还打着石膏，不能乱动，只能胡乱穿着一件外套。
“晚晚，帮帮我。”
沈恒所有的棱角已经在这三年被磨平，光芒不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看着我，带着胆怯，带着不安。
我没有办法将面前这个人，和多年分手那日，口口声声和我说，想要自由的沈恒联系在一起。
“沈恒，我帮不了你。”我拒绝为他支付医疗费。
“难道，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提起以前的事，让沈恒感觉到难以启齿，我倒是觉得心里有几分安慰，至少，生活没有磨灭沈恒的羞耻心。
“我们的情分，早在你和苏婉离开时用尽了。”
“沈恒，你要承担起选择的代价。”
“别再来了，我不想见你。”
我叫来助理，让人安排车将沈恒送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看着紧闭上的门，我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
沈恒追求自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生活，选择了爱情。
苏婉追求自由，放弃了沈恒，转身跳入曾经沈恒弃之如敝履的圈子。
究竟什么才是自由呢？
我不知道答案，但至少，不是沈恒这种，为了爱情，将父母家人抛之脑后。

1
4
苏婉嫁给了慈善晚宴同她一起出席的男人，从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曾在商场遇见过她，画着精致的妆容，踩着高跟鞋，坐在曾经她看都不敢看一眼的高奢店里，趾高气扬选着衣服。
看，人总是很容易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至于沈恒。
我再也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离开了滨海，去别的地方创业了。
也有人说他受不了打击，远走他乡潦倒落魄。
而我，此时已接手了家族企业，按照年少时与沈恒定下的目标，一步一步，带领着家族，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