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8445更新时间:26/06/24 11:4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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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电话那头,妈妈的惨叫声突然停了。
电话自动挂断。
我爸愣在原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粉碎。
服务区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种末日即将到来的恐惧悄悄蔓延。
紧接着,警车和救护车也来了
车顶的灯光十分刺眼。
他们全都朝着大山的方向去了。
没错。
就是我们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我爸妈死活不肯离开的山村。
“这是怎么了?感觉很严重!”
“你没听见啊!刚才那小妮的妈妈说,家里爆发鼠疫了!”
服务区里人心惶惶。
我的双腿发软,靠在车门上。
几乎站不稳。
怀里的小黑彻底安静下来.
脑袋埋进我的臂弯里,浑身微微发抖。
“鼠疫!那要出人命的!那可不是闹着玩!”
刚才气势汹汹的舅舅,脸色煞白。
跟来的几个村民,脸上表情全是劫后余生。
“民国那会儿咱们这一片就闹过鼠疫,整个村子死绝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怎么办!我家里人还在山村里啊!”
“那你也不能回去!否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就是啊,咱们好不容易阴差阳错跑出来!”
服务区里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往后退。
像躲瘟疫一样避开我们。
“难怪这姑娘死活不愿意回去!你们这群人真是太蠢了!”
“离他们远点!从疫区出来的!”
“赶紧报警!别让他们乱跑!”
服务区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冲过来。
“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从疫区跑出来的?”
“别乱走动!等着防疫的人来处理!”
舅舅面露慌张,立马解释。
“我们没事!我们昨晚就出来了!我们没染病!”
工作人员开始不耐烦。
“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的!等着检查!”
村民看了我一眼,声音发抖。
“难怪那丫头昨天晚上就死活要走,我们还骂她疯了!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昨晚没跟她出来,我们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其他人的态度也变了变。
脸上写满了愧疚。
我爸的几个老兄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那只黑猫就是秦老爷子留下的那只吧?”
“对,养了十年了,平时一声不吭的。”
他们看黑猫的眼神突然防备起来。
像是在看带来厄运的乌鸦。
服务区的广播忽然响了,播放紧急通知。
“请所有来自山区的旅客立即到指定区域隔离,等待防疫部门检测…… ”
我爸眼睛里全是血丝,朝山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妈妈还在里面啊!”
他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
我心头一紧。
对。
妈妈还在山里。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救你妈妈!”
我爸突然疯了似的往前冲。
几个村民赶紧拉住他。
“姐夫!你冷静点!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啊!”
“鼠疫这种东西,传染性极强,你回去根本救不了人,只是多搭一条命!”
“警车和医疗车都去了,他们会救人的!专业的人才能干专业的事!”
“对啊姐夫,你现在回去,万一你也被感染了,那茜茜怎么办?她已经没妈妈了,难道连爸爸也要没了吗?”
我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掉下来。
舅舅紧紧拽住他。
“姐夫,你听我的,先别冲动。我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爸被几个人死死拽着,挣扎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对不起她……我不该出来的……我应该陪着她……”
所有人都不忍心看了。
我下车,到他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你放心,是我报的警,叫的救护车。”
“地点定的我们家,他们第一个就会去救妈妈。”
听到这话,我爸忽然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我怀里的黑猫。
“都是你惹的祸。”
他疯狂靠近我。
小黑的脖子被他掐住,发出细弱的叫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我一惊,拼命去掰我爸的手。
“爸!你干什么!你放开它!”
“这一切必须从你身上结束!”
我爸红着眼睛,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既然你是灾星,那我就把灾星掐死!”
6.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舅舅最先反应过来,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点头附和。
“姐夫说得对!就是这只猫!一切都是从这只猫开始的!”
“昨晚要不是它乱叫,茜茜不会要走,姐夫不会追出来,我姐也不会一个人留在家里!”
“都是这只猫惹的祸!打死它!一切就都好了!”
我爸的兄弟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就是这只畜生招来的灾祸!”
“老辈子就说过,黑猫不吉利,养在家里会招邪!”
“秦老爷子在世的时候非要养,咱们劝了多少回都不听,现在好了吧?出大事了吧?”
“打死它!用它的血祭灾!说不定鼠疫就退了!”
怀里的黑猫被掐得喘不过气,爪子无力地蹬了几下,尾巴慢慢垂了下去。
我急了,一口咬在我爸的手腕上。
他吃痛松手,我赶紧把小黑抢回来护在怀里。
“你们疯了!”
我冲着他们喊,声音都劈了。
“小黑是在救我们!昨晚要不是它叫,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山里!”
舅舅冷笑一声。
“救我们?”
“它救什么了?它要真能救,我姐怎么还在里面?”
“那可是你亲妈!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这个畜生对吗!”
“这只猫就是祸根!不弄死它,咱们都得倒霉!”
其他人纷纷点头。
“茜茜,你别护着那畜生了,赶紧交出来!”
“你爷爷当年就是被这只猫迷了心窍,才说什么黑猫有灵,全是鬼话!”
“你要是不忍心,叔替你动手,你转过身去别看。”
我把小黑护得更紧了。
怀里,黑猫异常平静。
它没有被掐死的恐惧,也没有被人群围住的惊慌。
它只是冷冷地环顾四周,疲惫的眼皮只睁开一半。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每一个叫嚣着要打死它的人的脸。
像看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然后,它把头埋进我的怀里,轻轻打了个呼噜,就那么睡着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要它死的时刻,它睡着了。
像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纷争都与它无关。
它已经做了它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它也无力改变。
我看着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只猫在我家待了整整十年。
爷爷还活着时候捡到它,那年我也才八岁。
爷爷打坐时候,它陪在身边。
给方圆几里小孩收魂时候,它也在身边。
爷爷说这猫有灵,冥冥中甚至帮了他很多次。
从我八岁到现在,它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我最开心的时候。
它从来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而是我的家人。
“都别乱动!”
我抱着小黑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它已经救了你们一次了!难道你们要恩将仇报吗?”
“救了咱们一次?”
有人嗤笑。
“它救什么了?不就叫了几声吗?”
“叫几声就叫救命?那我天天在你家门口叫,你是不是要把房子给我?”
“小丫头片子,你被这只猫迷了心智了!”
我死死盯着他们。
“如果不是它叫,我不会连夜要走。如果不是我要走,你们不会追出来。如果你们没追出来,你们现在都在山里!”。
“都已经染上鼠疫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几个村民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接着说。
“你们刚才都听见了,鼠疫一夜之间就爆发了,死了好多人。如果我爸没追出来,如果你们没跟出来,你们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吗?”
“是小黑救了你们。它用它的叫声,把你们从死神手里拽了出来。”
“你们不感谢它就算了,还要打死它?”
舅舅的脸色铁青,跳出来,指着小黑说。
“你少在这胡扯!这猫就是招祸端的!我今天势必要打死它!”
他撸起袖子往前走。
“你们还记得几年前的事吗?那年夏天,也是这只猫,大半夜的对着村东头叫个不停,叫声跟鬼哭似的,瘆人得很。茜茜就跟着它往外跑,说什么有危险。结果呢?”
“第二天,村东头王老二家的房子塌了!王老二一家六口全埋里面了!”
王老二一家出事之前三天,爷爷就提醒过他们。
他们家后墙裂了缝,再不修就要出事。
王家不听,结果真出了事。
此时此刻,他们竟然把这桩事情怪在一只猫头上。
舅舅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就是因为它叫老王家才会出事!”
“那它要是天天叫,是不是天天都要出事?这种畜生,留在家里就是祸根!”
其他村民纷纷支持。
“前几天我还听说,隔壁村刘大妈家的黑猫叫了一夜,第二天刘大妈就突发心梗死了。这猫就是不祥之物!打死它没商量!”
我抱着小黑,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悲哀。
那个人说的,我全都记得。
那年夏天,小黑确实对着村东头叫了一夜。
我也确实跟着它走了。
但我跟着它,是去看王老二家的后墙。
那堵墙裂了有一指宽,整面墙都往外斜,眼看着就要塌。
我跑去找王老二,让他赶紧搬出去。
王老二不听,说房子还能住。
我没办法,回家找爷爷。
爷爷拄着拐杖去看了,回来就说了一句话。
“明早之前必须搬。”
王老二再不信,也不敢不听爷爷的。
当天晚上,王家一家六口全搬到了村委会。
第二天早上,房子塌了。
所有人都说,是黑猫招祸。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
那堵墙裂缝的时候,小黑就在王家院子里打盹。
它听见了墙砖松动的声音,嗅到了泥土潮湿的气息。
它朝着那个方向叫,不是因为什么神力,而是因为它感觉到了危险。
就像现在。
它朝着西边叫,不是因为它招来了灾祸,而是因为它闻到了老鼠的味道,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它只是一个敏感忠诚,想要保护家人的动物。
可所有人都在骂它。
所有人都想打死它。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
它睡得很沉,胡须轻轻晃动,像是在做什么梦。
它太累了。
它对抗的不是一只老鼠,不是一场瘟疫,而是整整一村人的愚昧。
爷爷生前常对我说。
“茜茜,你看小黑,它从不解释,从不争辩。它只是做它该做的事。懂得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你说破天也没用。”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哪怕小黑救了全村人的命,那些人也只会说,是它招来了灾祸。
因为如果承认是小黑预警,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没听它的预警,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那个差点害死全家人的蠢货。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蠢货。
所以,必须有一个替罪羊。
必须有一个可以被怨恨打死的对象。
那只黑猫,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抱紧小黑,转身拉开车门,把它放在副驾驶上。
“你今天敢走一个试试!”
舅舅冲上来要拽我。
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其他人想冲上来,我直接掏出手机,拨了110。
“我现在就报警,说你们要打死我的猫,要非法拘禁我。”
“你们要是想过年在派出所里过,尽管来。”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了。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出了服务区,冲上了高速。
后视镜里,那群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爸站在人群最前面,呆呆地看着我的车消失的方向。
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看起来那么老,那么孤独。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流。
但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必须活着。
如果我死了,没有人会记得小黑的预警。
没有人会知道,是这只黑猫,救了所有人的命。
7.
我开着车在高速上飞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刺眼得很。
副驾驶上,小黑蜷缩成一团,睡得安稳。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指,没有睁眼。
逃出来了。
我们逃出来了。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庆幸,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手机静音了,但屏幕一直在亮。
我知道,一定是他们又在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我没有看。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
我只想找个地方停下来,好好哭一场。
可就在这时,后视镜里出现了几辆车的影子。
速度很快,正在朝我逼近。
我心头一紧,踩下油门加速。
但那几辆车更快,眨眼间就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夹住我的车。
“靠边停车!”
有人摇下车窗,冲我喊。
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我爸的拜把子兄弟,刘叔。
后面那辆车里,是舅舅和他带来的人。
他们追上来了。
他们还不肯放过小黑。
我咬着牙,没有减速。
但前面又出现了两辆车,横在路中间,堵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得不踩下刹车。
车子还没停稳,就有人冲过来拉我的车门。
“茜茜,你别怪叔,你舅舅说得对,那只猫留不得。”
“今天要是不弄死它,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
“你听话,把猫交出来,叔保证不难为你。”
我把车门锁死,死死抱着小黑,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猫!谁也别想动它!”
舅舅捂着被我踹伤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全是狰狞。
“你妈还在山里生死不明,你还护着这个畜生?””
“它就是祸根!今天谁拦着都不行!”
刘叔也叹了口气。
“茜茜,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这么轴呢?一只猫而已,没了再养一只。可你妈妈的命,你赔得起吗?”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通体冰凉。
他们还是这么想。
哪怕小黑已经预警了两次,哪怕事实证明它每次都是对的,他们还是认为它是不祥之物。
我突然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话。
“人心里的偏见,比山还重,比铁还硬。你搬不动,也撬不开。”
我当时不懂。
现在彻底懂了。
“让开。”
我声音平静。
“不然我就撞过去了。”
舅舅一巴掌拍在车顶上。
“今天你要是敢走,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说你非法携带疫区动物出逃,危害公共安全。你信不信,到时候警察抓的不是我们,是你!”
我心头一沉。
他说得没错。
鼠疫爆发,从疫区出来的动物确实需要隔离检疫。
要是他们真的去举报,警察确实会找到我,带走小黑。
到时候,小黑就算不被他们打死,也会被防疫部门处理掉。
我抱紧小黑,浑身发抖。
小黑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它睁开眼睛,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
它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像是它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这时候,我爸从最后面一辆车下来了。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走路都在打晃。
他走到我的车窗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茜茜,把猫交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我。
“你妈妈的命,不能白白没了。”
“总得有个东西……给她陪葬。”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爸!你说什么?你要用小黑给妈妈陪葬?”
“它不是东西!它是我们的家人!”
我爸突然爆发了,一拳砸在车窗上,玻璃瞬间裂了一道缝。
“谁是你的家人?你妈妈才是你的家人!她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她生死不明,你却为了一只猫跟老子对着干?”
“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我秦家的种?”
我被吼得浑身一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但我没有松手。
我不能松手。
如果我松手了,小黑就真的没命了。
“小黑真的没有害妈妈。它只是预警,它是在救我们……”
舅舅冷笑一声。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这只猫,要么交出来让我们打死,要么我们连你一起收拾!”
他话音刚落,几个村民就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棍棒和绳子。
“茜茜,别逼我们动手。”
“你一个女娃子,打不过我们的。”
“把猫交出来,大家还能好好说话。”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我从小叫叔叔叫大伯的人,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凉了。
他们不只是要打死小黑。
他们是要通过打死小黑,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如果小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灾祸是它带来的,所以打死了它,灾祸就会退散。
妈妈就能平安归来。
这是他们脑子里最简单,最直接的逻辑。
至于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我擦了擦眼泪,缓缓打开了车门。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我妥协了。
我抱着小黑走下车,站在他们面前。
风吹起我的头发,阳光照在我脸上。
我看了看怀里的黑猫,它依然平静,依然从容。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群人。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交代。”
“但不是用它的命。”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会自己进山,去找妈妈。”
“如果我找到了妈妈,把她安全带出来,你们就放过小黑。”
“如果我找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也出不来了,那就当是我替它还了这条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茜茜,你疯了!”
“现在山里全是鼠疫,你进去就是送死!”
“你们不是说小黑是祸端吗?那我就带着祸端进去,免得祸害你们。你们不是要它死吗?那就让它死在山里,死在它想保护的地方!”
“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没有人说话。
我爸也沉默下来。
我抱着小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但就在这时,舅舅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小黑的尾巴,猛地往外拽。
小黑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干什么!”
我尖叫着去抢。
刘叔拦住了我,其他几个村民也冲上来,把我按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拼了命地挣扎,但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我根本挣不开。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把小黑摔在地上,一脚踩住它的脖子。
小黑拼命挣扎,四条腿在地上乱蹬。
它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
那叫声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
只有不舍。
像是一个老人,在跟自己的孩子告别。
“不要——!”
舅舅举起手里的棒球棍,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
小黑的叫声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舅舅的声音。
“瞧,这不就完事了吗?多大点事儿。”
他松开了脚。
小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身体下面,慢慢渗出一摊血。
红的刺眼。
我疯了一样挣开按着我的人,扑过去抱起小黑。
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但已经没有了心跳。
“小黑?小黑!”
我摇晃着它,拍着它的脸。
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我的脸。
和那天夜里,它第一次看向我的时候一样。
那是十年前。
我八岁。
爷爷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几个月大。
“茜茜,给你带了个小伙伴。”
我高兴坏了,伸手去摸它。
它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我。
就是这双眼睛。
十年了,一点都没变。
那时候,它还是个胆子很小的小家伙,连打雷都怕。
爷爷打坐的时候,它就趴在爷爷腿上,也跟着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打坐。
爷爷念经的时候,它就竖起耳朵听,尾巴一摇一摇的。
爷爷说,这只猫有慧根,是来修行的。
我不懂什么叫慧根,只知道小黑很乖,很懂事。
我哭的时候,它会跑过来舔我的手。
我生病的时候,它会趴在我枕头边,一整天都不离开。
我去外地上学,每次打电话回家,它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对着话筒喵喵叫。
我妈说,它想你了,你也想它了吧?
我说想,很想。
爷爷去世那天,小黑叫了一整夜。
不是凄厉的叫,是一种很低沉悲伤的呜咽。
像是在哭。
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茜茜,黑猫有灵,一生不叫,一叫必有大灾。你要记住,它叫的时候,一定要走。什么都不要管,走就是了。”
我当时不懂爷爷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我懂了。
爷爷不是让我丢下一切自己逃命。
他是让我带着小黑一起逃命。
因为他知道,如果小黑叫出了声,那就说明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而他更知道,如果危险真的来了,那些愚昧的人,一定会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小黑身上。
就像现在这样。
我抱着小黑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人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舅舅擦了擦棒球棍上的血,语气轻松地说。
“行了行了,别哭了。一只猫而已,回头舅再给你买一只,比这个还好看的。”
我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得意。
“你杀了它。”
我的声音很轻。
“杀就杀了呗,一只畜生而已。”
“你杀了它”
“你有完没完?”
我抱着小黑,慢慢站了起来。
“我会让你记住,你今天做了什么。”
舅舅打了个哈哈,显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刘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茜茜,猫死了就死了,你也别太难过。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等村里的消息。”
我没有说话。
我抱着小黑,走回车里,轻轻把它放在副驾驶上。
它的身体已经凉了,僵了。
我用外套把它包好,系上安全带。
然后,我发动车子,掉头,朝着大山的方向开去。
“茜茜!你干什么去!回来!”
身后传来他们的喊声。
我没有回头。
车窗外,阳光很好。
副驾驶上,小黑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黑,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我进了山。
山里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到处是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
村子被封了,所有人都在接受检疫。
我在隔离点找到了妈妈。
她活着。
但脸上,有被老鼠咬过的伤痕。
她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你怎么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
“小黑呢?你的猫呢?”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死了。”
“怎么死的?”
我没说话。
我没办法告诉妈妈,是她的亲弟弟,是她的丈夫,是那些她叫了几十年兄弟的人,一起打死了我的猫。
我没办法告诉她,那些人打死小黑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是除害的快意。
而小黑没有害任何人。
它只是在预警。
从头到尾,它只是想救人。
可最后,它死在了它想救的人手里。
鼠疫在一个月后被控制住了。
专家的结论是。
山里的野鼠携带病菌,通过接触传播给了人类。
和猫没有任何关系。
和黑猫更没有关系。
但村里的人都说是小黑招来的。
“要不是那只黑猫,鼠疫怎么会来?”
“它一叫,灾就来了,这不明摆着吗?”
“早就说黑猫不吉利,养在家里会出事,你们偏不信。”
“现在好了吧?死了那么多人,都是那只猫造的孽!”
他们说得振振有词,好像亲眼看见小黑把鼠疫带进了村子。
没有一个人记得,是小黑的预警,让他们中的一些人逃过了一劫。
是小黑用它的命,替他们挡了灾。
他们说小黑是灾星。
打死小黑是对的。
要是不早点打死它,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
我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我从小叫叔叔叫大爷的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也很可悲。
小黑用它的命,换了这些人的命。
可这些人,连一点感激都没有。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欠了一条命。
8.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半年后。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在院子里洗衣服,小黑以前最喜欢趴的那块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
一只橘色的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我一眼,又跳走了。
我妈在屋里看电视,忽然喊了一声。
“茜茜!你快来看!”
我跑进屋,电视上正在播一个新闻。
是我老家那个村子。
镜头扫过村口,我看见一个黑底金字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黑猫村。
我愣住了。
主持人说。
“据本台记者了解,该村在去年爆发的鼠疫中受灾严重,全村三分之二的人口感染,死亡人数达到十七人。然而,令专家感到困惑的是,该村的鼠疫扩散速度远低于周边其他村落,致死率也明显更低。”
“经过半年的调查研究,疾控中心的专家终于找到了答案。”
镜头切换到一个实验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面前放着一只实验箱,里面有几只老鼠。
“我们在该村及周边区域进行了大量的样本采集和数据分析,发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该村的老鼠,体内普遍携带一种抗体,这种抗体能够有效抑制鼠疫杆菌的繁殖。”
“经过溯源研究,我们发现,这种抗体来自于该村的一只黑色家猫。”
“那只猫体内携带一种特殊菌群,通过接触传播给了村里的老鼠,老鼠之间相互传染,形成了群体免疫。”
“简单来说,是那只猫,救了整个村子。”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据了解,这只黑色家猫已经在鼠疫爆发期间死亡。村民告诉我们,这只猫是村里一位老人留下的,养了整整十年。村民们为了纪念它,将村名改为了黑猫村,并在村口为它立了一座雕像。”
画面再次切换。
村口。
那座雕像不大,但雕得很用心。
一只黑猫,蹲坐在一块石头上,朝着西边的方向,张着嘴。
像是在叫。
在预警。
它在告诉所有人。
危险来了,快跑。
雕像下面,摆满了鲜花和猫粮。
大家跪在雕像前磕头,抱着猫来合影,哭得泣不成声。
镜头扫过那些人的脸。
我看见了舅舅。
他跪在最前面,哭得最大声。
刘叔也在。
他也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要是有灵,就原谅叔这一回吧!”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们改了村名,立了雕像,说小黑是救命恩人。
可他们连小黑是怎么死的,都不敢承认。
那个被他们打死的,被他们骂作灾星的畜生,用它的命,救了所有人。
而那些人,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说。
他们亲手打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个事实太重了,重到他们扛不起。
所以,他们选择遗忘。
把一个被他们打死的无辜生命,美化成自然老死的英雄。
这样,他们就不必愧疚了。
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跪在雕像前,哭着喊恩人了。
我妈看着电视,沉默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那座村子,现在叫黑猫村。
村口立着黑猫的雕像。
每年都有游客来打卡,拍照,发朋友圈。
“好有灵性的村子啊。”
“黑猫好可爱,好想养一只。”
“这个故事好感人,猫真的是有灵性的动物。”
他们不知道,那只黑猫真正的故事。
它一生叫了两次。
第一次,救了一家人。
第二次,救了整个村。
最后,它死在了它想救的人手里。
只有我记得就够了。
每年桂花开了的时候,我都会回去。
坐在坟前,跟它说说话。
“小黑,今年外面的世界还是很乱。”
“不过没关系,你在这里睡得安稳就好。”
“我挺好的,妈妈也挺好的。”
“就是想你。”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冰冷的石碑上。
落在那两个字的上面。
小黑。
我伸手摸了摸石碑,冰冰凉凉。
但风是暖的。
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