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6743更新时间:26/06/24 11:49:28
5.
病房内所有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清朗举着胶带的手悬在半空。
弟妹攥着麻绳愣在原地。
婆婆那张哭天抢地的嘴张成夸张地形状。
顾清明站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门口那个男人逆光而立,气场强大。
卫临安。
沪市首富卫家老来得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儿子。
也是我曾经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
两家世交,自幼一起长大,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可后来,我被顾清明表面的温柔和承诺迷住了眼,亲手推开了他。
我从未想过,在我最狼狈,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站在我面前的会是他。
命运真是荒唐。
兜兜转转,在深渊边缘回头的时候,发现那扇门竟然还开着。
卫临安大步走进来,直接把我挡在身后。
“站我后面,什么都别怕。”
他的肩膀宽厚,脊背挺拔,像一堵推不倒的墙。
对顾清明说。
“你们有话对我说。”
顾清朗先回过神来,冷笑一声。
“这不是卫家大少爷吗?八年没见,怎么一回来就往人家家里钻?”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家的事?”
婆婆也缓过劲来,拍着床沿叫嚷。
“就是!我们顾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来插手?你算哪根葱!”
“你刚才吓到我了!我要告你!我要让你赔钱!”
弟妹缩在墙角,小声嘀咕。
“就是!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卫临安没理他们,只是朝门外点了点头。
下一秒,我的律师和那位骨科医生并肩走了进来。
律师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医生则举着一份崭新的检测报告。
卫临安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顾家每一个人,像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东西。
“你们家的事?”
他语调冷了几分。
“你们家的事,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一个有钱的儿媳?就是全家老少齐上阵,算计她手里的每一分钱?就是装病!威胁!道德绑架!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的财产据为己有?”
“说到底,你们不就是一群趴在蒋纯身上吸了八年的寄生虫吗?现在宿主不肯供血了,你们就要把她生吞活剥?!”
“你们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自己吃相有多难看?”
病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大家全都探头往里看。
“这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听说是装病讹儿媳的钱?”
警察拨开人群走进来。
“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了家庭纠纷和经济纠纷?”
医生上前一步,把检测书亮在警察面前。
“您的腿伤只是轻度软组织损伤,只需要静养一周,但是我没想到,她们全家会因为一份失误的检查报告把儿媳逼到死路。”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
律师也翻开文件夹,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顾清明先生,结婚八年期间,您未经配偶同意,累计向其家庭转移资产一百六十五万元。这是完整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现在您还要谋取她更多财产?”
病房里瞬间炸开锅。
刚才还帮着顾家骂我的那些亲戚,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都悄悄往后退,生怕外人连带他们一起骂。
“天呐,这儿子也太黑心了。”
“我认识那个老太太,她刚住进来还骂儿媳妇是白眼狼,原来全是装的?”
“亏我刚才还同情老太太,原来都是装的。”
“这一家子真是极品,欺负人家没爹没妈啊。”
警察静静听完,前因后果几乎了解清楚。
就在要问我诉求的时候。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音量调到最大。
画面里,顾清明死死攥住我的双手,声音清晰可闻。
“蒋纯,你没有时间了。”
紧接着,那辆豪车发了疯般朝镜头方向冲来。
顾清朗从车里探出头,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笑。
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那段视频。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明白了这一家子的真面目。
卫临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全是怒意。
“顾清明,你彻底惹到我了。”
“你等着。”
沪市首富最宠爱的小儿子说出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顾清明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警察走上前,公事公办地开口。
“顾清明先生,杨素芬女士,顾清朗先生,你们涉嫌多项违法行为,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6.
婆婆的亲朋好友像潮水一样退了。
连句客套话都没留下,一个个低着头灰溜溜地往外挤。
婆婆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嚎。
“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大儿子干的!”
顾清朗低着头一言不发,肩膀缩着。
看我的眼里还有恨意。
顾清明朝我冷笑。
“蒋纯,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和卫临安藕断丝连!”
“难怪你一出是他立马就到!原来你一直把我当成傻子耍!”
事到如今,他依然把自己当成被戴绿帽子的受害者。
但他不知道。
如果我真的一直和卫临安保持联系的话。
结婚第一年,我在遭遇他和他全家压榨的时候,他早就从英国飞回来替我撑腰了。
不会让他们一家嚣张到现在。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走廊里渐渐散去的人声。
卫临安扶住我的手肘。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晚。”
“你来得正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肘,像是在确认我是真实安全的。
我们一起离开了医院。
外面的风很大,他走在我身边,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
车子驶过沪市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城郊的墓园。
爸妈的墓碑前,两束花已经枯萎了,是八年前顾清明亲手放的。
那天的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顾清明跪在我爸妈墓前,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爸、妈,你们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小纯好。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我顾清明发誓,此生不负蒋纯。”
那时候的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里又感动又心疼,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怎么会知道,那些眼泪是演的,那些承诺是假的,那些温柔体贴的背后,藏着一把磨了八年的刀。
结婚前他是真的对我好。
会在下雨天绕半个城给我送伞。
会在我说了一句想吃蛋糕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那家网红店限量的提拉米苏。
他会记住我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每一部电影,每一个想去的地方。
然后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帮我实现。
他对我爸妈也好得没话说。
隔三差五提着水果去看他们,陪我爸下棋能下整整一个下午,帮我妈洗菜切菜从不嫌烦。
所有人都说,蒋纯找了个好男人,踏实。孝顺。可靠。
我信了。
整整八年。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我被推出家门,在楼道里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门,哭着求他让我进去。
他妈妈说。
“让她在外面待一晚,明天就知道听话了。”
顾清明就真的听话。
连件厚衣服都没有给我扔出来,
我站在墓碑前,指甲嵌进掌心里,眼眶发烫,却没有掉一滴泪。
顾清明。
你把我骗的好惨。
卫临安站在我身侧,沉默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看着墓碑上我爸妈的照片,忽然轻声开口。
“我这里有样东西,你想看看吗?”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你都出国八年了,手里能有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
他没有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八年前的一段监控录像。
我看到了我爸妈的车。
看到了那辆失控的大货车。
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顾清明。
视频里,他说了一句话。
“我妈说了,只有你们死了,蒋纯身后才没有人撑腰,她才会完完全全依赖我。”
“爸,妈,对不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策划一场谋杀,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情。
下一秒,那辆大货车冲了出去。
我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回凉。
我浑身冰凉,手指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我以为顾清明只是骗了我的钱。
我以为他只是对不起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爸妈的车祸,不是意外。
顾清明。
我还是高估你了。
温柔是假的,承诺是假的,孝顺也是假的!
卫临安把手机收了回去。
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微微弯腰,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沉,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蒋纯,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在沪市,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
我痛哭起来。
哭到太阳下山。
他就这么静静陪着我。
直到我终于想到解决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颤抖一点一点地止住了。
7.
监狱的会见室里。
我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来收回那些欠了太久的东西。
我坐在玻璃这一侧,穿着干净的深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顾清明被带进来的时候,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
看到是我,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他扑到玻璃上,双手拼命拍打着隔板,眼睛里的光骤然亮了起来。
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
“小纯!小纯!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对不对!”
他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狼狈得不堪入目。
“小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所有钱我都还给你,一分不少!我出去以后加倍对你好,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但是小纯,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经不起这样的罪啊!她吃不了监狱里的饭,睡不了那个硬板床,她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她真的会死的!”
“求你撤诉,把我们一家带出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听我妈的了,我跟你好好过日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我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讨好,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事到如今。
他最关心的,竟然还是他的妈妈。
这个无可救药的妈宝男!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求他的。
在那个寒冬腊月的夜里,我被扔出家门,哭着求他让我进去。
我甚至说,我不要房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让我进去暖和一下就好。
他没有开门。
他甚至没有回我一句话。
那一晚,沪市零下十五度。
我慢慢往前倾了倾身子,让灯光把我的脸照得更清楚一些。
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顾清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我让你妈住进我的房子,然后你们一家人把我赶出家门,分文不剩。”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死的吗?”
他愣住了。
缓缓冒出冷汗。
“没有人给我开门,没有人给我一件衣服,连一张报纸都没有。”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的骨头冻得发紫,被一辆车碾过去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疼,因为我的神经早就冻死了。”
顾清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才意识到一个最可怕的问题。
我也重生了。
“小纯,你听我说,从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求你原谅我!求你!”
他跪在地上磕头。
几分钟后,额头鲜血淋漓。
像是一头困兽。
如果只有我自己的恩怨,我也许还不会这样恨他。
直到我发现这个惊天的事实。
他手上。
竟然有我爸妈两条命。
而他们生前明明对他那么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照顾,甚至让他从贫穷的农村孩子,一跃成为年薪百万的副总。
我给他的还不够吗?
人心怎么能如此贪婪,如此黑暗?
我缓缓起身。
站起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双眼视线也是麻木的。
“好,我带你走。”
顾清明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绝望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不敢置信。
“真的?小纯你说真的?”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站起身来,对狱警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被带了出来。
婆婆、顾清明、顾清朗、弟妹,四个人排成一列,灰溜溜地走出了监狱大门。
他们穿着进去那天的那身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一样。
婆婆还在骂骂咧咧。
“这个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蒋纯你等着,等我回去我饶不了你!”
顾清朗低着头往前走,弟妹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顾清明快步走到我面前,满脸讨好。
“小纯,我们回家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没有开回家。
我们停在了一条荒废的公路边。
这条路很偏,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没有路灯,没有人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和八年前我爸妈出事的那条路,一模一样。
顾清明被推下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蒋纯?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得到回答。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顾清明只穿着一件薄外套,被风吹得直打哆嗦。
婆婆被拉下车的时候更是嗷嗷直叫,她年纪大了,最怕冷。
顾清朗的弟妹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护着肚子,牙齿在打颤。
我把顾清明八年前对我爸妈做的事,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他。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季节,同样的风,同样的冷。
只是这一次,被扔在寒风里的人,是他和他最在乎的家人。
我没有给他们搭衣服,没有给他们挡风,没有给他们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就像八年前的冬夜,他没有给我开门一样。
这条路来来往往全都是大车。
和当年他策划的那场车祸一模一样。
顾清明一切都明白了。
他双眼通红,开始求我把他们送回监狱。
“小纯!你怎么和我算账都无所谓!”
“但是你别拿我家人撒气!”
“算我求你好不好!”
我没理他,直接坐车走了。
通过空中无人机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弟妹最先撑不住了。
她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的肚子……我的孩子……”
顾清朗疯了一样冲过去。
“老婆!老婆你怎么了?!”
弟妹蜷缩在地上,下身开始渗出血来,在冰冷的公路上洇开一片暗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恐惧又有恨意。
婆婆在旁边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那可是一条命啊!”
顾清明站在风里,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发抖,看着弟妹身下的血越渗越多,终于崩溃了。
“蒋纯!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没人回答他。
弟妹的惨叫声在风中断断续续。
“疼……好疼……”
救护车是卫临安提前安排好的,停在公路尽头闪着急救灯。
但什么时候过去,是我的选择。
婆婆看出了我的犹豫,扑起来抓直升机。
她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害我可以!你别害我的孙子啊!”
弟妹的血已经流了很多,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那辆车的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
卫临安走了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送她去医院吧。”
救护车开过去的时候,弟妹已经休克了。
医生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终究没有保住。
顾清朗瘫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婆婆扑在救护车后面,捶打着车门,哭得几乎断了气。
弟妹躺在担架上,面无血色,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顾清明站在最远处,看着这一切,浑身僵硬,眼神空洞。
他的嘴唇在哆嗦,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在不远处看着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沉重的疲惫。
他欠我爸妈一条命,欠我一条命。
现在,他的弟妹流产了。
他的母亲在寒风中嚎啕大哭。
他的弟弟瘫在地上绝望得像一条死狗。
而他,站在中间,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八年前,我爸妈在那个路口,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那一夜,我在楼道里,什么也做不了。
看到我时。
婆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朝我嘶吼。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诅咒。
“蒋纯!你这个疯子!你会遭报应的!你这个没爹没妈的东西!你活该没人要!”
我平静地看着她。
报应?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报应,那也该轮到他们了。
风更大了。
我拢了拢大衣的领子,转身朝卫临安的车走去。
身后,婆婆还在嘶吼,顾清朗还在哭泣,顾清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风,和他们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8.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有路人报警说,在城郊的一条公路上发现了一家四口,精神状态很差,在路中间游荡,差点被一辆大货车撞上。
好心的大货车司机急刹停下后,下车一看,发现这一家人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
婆婆的腿本来就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一瘸一拐的。
但还是扯着嗓子在大马路上骂人,骂的是谁已经没人听得清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顾清明眼神空洞得像行尸走肉,走路都在打飘。
他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顾清朗搀着弟妹,弟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刚失去孩子,身体还在恢复期,根本不该这样在寒风里走。
但她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钱,没有朋友,连个能打求助电话的人都找不到。
他们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护士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家属联系方式是什么,婆婆条件反射般地说了一句我儿子叫顾清明,然后突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顾清明,这个曾经让她骄傲得不行,逢人就夸的大儿子,现在和她一起躺在一家小医院的走廊里,连个普通病房都住不起。
他们逢人就说对不起。见到护士说对不起,见到护工说对不起,见到隔壁病床的病人也说对不起。
甚至有人走过走廊,他们都会从床上坐起来,念叨一句对不起。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道歉,也没有人在乎。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是算计一切的精明人,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以为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一切都理所当然是他们的。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这世上有些债,是要还的。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卫临安的车里。
沪市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像银子做的。
我放下车窗,让带着花香的暖风吹进来,把最后一丝寒意吹散。
卫临安开着车,没有刻意说话,只是在我放下车窗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副驾驶的暖气调高了一档。
“去吃饭?”他问。
“吃什么?”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本帮菜,还在老地方开着。”
我想了想,那家店在一条很窄的弄堂里,店面不大,装修也很旧了,但老板做的红烧肉是沪市最好吃的。
我妈以前每个月都会带我去一次,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没有去过。
“好。”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弄堂,一切都没有变。
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墙上的爬山虎还是那些爬山虎。
连店门口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橘猫都还是同一只。
老板看到卫临安,眼睛一亮。
“小卫?你不是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阵子了。”
卫临安看了一眼身后。
“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所谓的老位置,是靠窗的一张四人小桌,桌布是蓝白格子的,窗台上养着一盆薄荷。
我小时候每次来都坐在这个位置,卫临安就坐在我对面。
我们坐下,老板笑眯眯地递来菜单。
我翻了翻,点了红烧肉,蟹粉豆腐,糖醋小排和一碗荠菜馄饨。
卫临安看了一眼菜单。
“再加一份酒酿圆子。”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喝茶,耳尖微红,装作不经意。
“你小时候每次吃完都要点一份酒酿圆子,不加枸杞,多放桂花。”
老板在旁边笑了
“小卫记性好着呢,你出国那几年,他每次来都点你爱吃的那几样,一个人坐这儿吃完再走。”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卫临安面无表情地看了老板一眼,老板识趣地溜回了后厨。
菜很快上来了。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蟹粉豆腐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糖醋小排酸甜适口。
荠菜馄饨的汤底清澈见底,飘着几粒葱花。
最后上来的是酒酿圆子,没有枸杞,多放了桂花。
我舀了一勺,温热的圆子滑过喉咙,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卫临安问。
“好吃。”我说。
窗外的玉兰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弄堂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老奶奶坐在门口择菜,橘猫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一切都很慢,很安静,很好。
窗外,沪市的春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