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改革开放年代，爸妈更改了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让弟弟去替我上学。
一家人扔下我，花光所有积蓄搬出大山，只为给弟弟陪读。
后来弟弟落户京市工作，娶妻生子，爸妈跟着过上好日子。
而我却在四面环山的穷村子里，孤苦无依，自己养活自己。
被所有人笑话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苦读三年，我终于靠自己的双手走出大山，爬到国家最高学府。
没人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又是一年开学季，面前这个男孩，拿着优异的成绩单和履历，来进行最后的面试。
他从小到大拿过无数奖项。
各科成绩拔尖。
满脸自信。
我的视线定在家庭信息那页良久，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紧。
抬起头，我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轻笑一声。
“不予通过，下一位。”
1.
这句话一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郑老师，你真的认真看履历了吗？”
“这个孩子很优秀，完全有通过面试的资格。”
后边的面试考生也交头接耳。
“郑恩硕的父亲可是京航大学教授，他本人也特别优秀，国际奥数比赛和长跑比赛上都是冠军。”
“这都不通过？”
“京大也太严格了。”
……
所有质疑声压到我身上。
男孩脸上的不服更明显了。
“郑老师。”
“我面试为什么没过？您能给我个理由吗？”
他生气时喜欢左手攥拳。
耳朵会迅速涨红。
再加上这张百分之九十相似的脸。
和记忆中的故人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按着脾气。
指着履历上的奖项一个一个向我说明。
“全学年成绩第一，因为我父亲是大学教授，从小对我言传身教。”
“拳击比赛，马术比赛，我都是国际第一，因为爷爷奶奶是营养学医生，把我从小养得健壮结实。”
“就算是我要报名的医学专业，也早有涉猎，我妈妈是外科手术医生，她的专业书我都看过，我的医学论文甚至被收录发刊。”
“您说我不达标？贵校的招生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静静听他讲完。
把他的资料扔到一边。
“优秀可以后期培养，我们真正要找的是在干净家庭中培养出来的，拥有端正人品的学生。”
“你的家庭在你心里是加分项，但在我这，完全是个笑话。”
“你可以走了，下一位。”
“慢着！”
赵伟急得直接站起来。
“郑老师，你这决定也太草率了！”
“这个孩子是几个学校在抢的优质生源，你怎么能就这么把人赶走？”
郑恩硕还是年轻。
从小到大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卸过面子。
当下双眼已经微微泛红。
“郑老师，如果您明确说出来，我哪项材料不合格，我可以补交，如果您指出我哪场考试不达标，我可以补考，但现在这个理由，我不接受。”
看着他，我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回十八年前。
那时我比他要狼狈千百倍。
爸妈抢走录取通知书改名字之后，我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还给我。
那是我熬穿了多少个夜晚，一页一页背书换来的。
比我的命还重要。
但他们没有一丝心软，甚至搬走后，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给我留下。
“你在好好想想，他爸爸是……咱们得罪不起。”
赵伟的声音把我拉出回忆。
我抬手，把他所有的履历和资料全都退回去。
“下一个。”
郑恩硕深呼吸。
从我面前走了。
临走前放下话。
“郑老师，我会让我家里联系你。”
“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太快求饶。”
他走后。
赵伟连忙追出去，到门口时深深剜了我一眼。
像是在怪我把事情闹大了。
但我只是耸耸肩。
我不怕。
我做梦都在等这天。
2.
第二天．
郑恩硕的妈妈来了。
她穿着得体，浑身散发着贵气。
带她进办公室的赵伟全程点头哈药。
同时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她走到我面前，先放下一盒阿胶补品。
言行举止都是用钱滋养出来的优雅。
“你就是郑老师吧？”
“听说老家也是万通山的？”
“您也姓郑，咱们两家没准还是亲戚。”
我挑眉。
看来她查过我。
但十八年前我早已经给自己牵了户口，换了名字，离开家去镇上工作。
听说过年时候爸妈还带弟弟回去过。
但是找不到我。
山村里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他们也这么认为。
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给我立了衣冠冢。
一切弄完，他们重重松了口气。
这下我就彻底不会和弟弟抢前途了。
“郑老师。”
“我家恩硕从小优秀，这所大学是他多年前的目标，”
“如果老师愿意通融，我们家愿意给学校捐赠两百万善款，以学校的名义资助贫困学生。”
这样诱人的条件让人几乎没有退路。
如果答应下来。
昨天的冲突也将一笔勾销。
赵伟疯狂给我使眼色。
让我见好就收。
但我还是郑重摇了摇头。
把那盒阿胶也推了回去。
“恩硕妈妈，我以为我昨天说的已经很明白了。”
“恩硕没有通过招生面试。”
那女人的和善表情终于凝固在脸上。
一寸一寸裂开。
赵伟恨铁不成钢。
直接端着好茶过来道歉。
“千万别生气，这事好商量，像恩硕这么优秀的孩子，我们是很愿意吸纳的！”
说完，他瞪了我一眼。
“我是主任！这件事我说定就能定，你别再胡闹！”
我一步不退。
“我是校方特定招生老师，招生办必须看见我的签字，才能放学生进校门。”
赵伟叹了口气。
谁也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一直和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较劲。
郑恩硕妈妈一拍桌子，终于发火。
“郑老师，我儿子这么漂亮的履历，你有什么权利把他拦在外边！你不觉得自己的决定可笑吗！”
“还是说，你故意卡着学生名额，是因为你自己有想塞进来的人？”
她翻了个白眼，拿出司空见惯的样子。
“那不如咱们就有话直说吧？多少钱能让我儿子进校！”
我迎上她的目光。
“在你眼里，个高校名额就这么廉价？谁想用谁就能用吗？”
她死死盯着我，没想到我这块硬骨头竟然这么难啃。
彻底被我惹怒了。
“我查过你，没权没势，是单打独斗来京的，我丈夫和你不一样，人脉资源，随便拿出一样就能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恩硕的事情，我最后给一天时间好好想想，别不识抬举！”
那副慈祥温柔的脸撕开，终于露出獠牙。
她有没有想过，她引以为傲的丈夫，其实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偷。
“不用想。”
“您儿子不在我录取范围之内。”
我淡淡一笑。
完全不吃压力。
她的脸瞬间涨红，胸口起伏。
接到丈夫的电话，当场就走了。
屏幕上郑越两个字刺痛我的眼睛。
这个抢走我录取通知书的白眼狼。
也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人生。
“郑薇！你完了！郑教授点名让你去他家吃饭，说是招待远亲，实则是鸿门宴啊！”
赵伟现在就替我害怕了，让我要不先请假躲一躲。
我摇头，点开手机。
屏幕上是我们一家四口的老照片。
这些年，我全靠这张照片才能咬住牙往前走这么远。
很快就要见到你们了。
真是期待呢。
3．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敲响郑恩硕家的大门。
这是一栋复古的小洋楼。
外人都说郑教授一家有钱也不忘本，住的地方一点都不浮夸。
可我略懂风水，从房子边边角角刻的镇魂符就知道。
是用来防我的。
真是可笑。
他们也会心底不安吗？
进屋后，郑越看到我，突然一愣。
连同他爸妈都怔在原地，脸色突然发白。
即使过去十八年，人的面容也不会有超出骨相的变化。
我微微一笑。
“郑教授好，久闻大名。”
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抹了把脸。
“坐，来坐。”
“听说和郑老师是老乡，真是无巧不成书，特意请您来家里坐坐。”
入座后。
他直奔主题。
“郑恩硕，还不快过来给老师倒个酒。”
“我家孩子，从小品学兼优，各个学校都是争着抢着要，没想到在大学却被弄得这么难堪。”
“郑老师，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管你身后是谁捣乱，不管你在顾虑什么，我敢保证，只要你今天松口，以后你的前途会亮的睁不开眼。”
我听笑了。
我那不争气的弟弟。
你还是这样。
如此不走正路，如此不争气。
“和你现在这样吗？”
我淡淡道。
“你也是靠这样的手段，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吗？”
他顿住了。
脸色阴沉下来。
“郑老师，你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很显然，他根本没有把我和他那被丢在山里的姐姐联想到一起。
哪怕有一瞬，也认定只是看走眼了。
以为在他们眼里。
我不可能爬出那个四面环山的地方。
他们更愿意相信我真的死了。
“多少人求着给我办事，我都没让，你一个没有背景的中年老师，你到底在狂什么？”
郑越露出烦躁，拍桌而起。
我依旧坚持。
“学校的录取结果都已经敲定了、”
“录取名单已经发到各位考生的手中。”
“无论是谁，现在都无法再塞人进来。”
“更何况还是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下。”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我。
我也这样看着他。
隔着十八年的恨。
“行，既然你故意和我对着干，那咱们就结果上见吧。”
4.
那天之后。
我被人匿名举报受贿。
去郑越家吃饭的图被恶意p成其他家长家。
招生办老师中饱私囊。
故意卡学生的录取资格。
这个罪名宣扬出去，无数人抓着我骂。
“上学不公平就是被这种败类弄的！”
“寒窗苦读十几年！就因为没送礼失去入学资格！她该被枪毙！”
“我可以作证！有个特别优秀的考生被她卡着不让进学校！”
“我也可以作证，面试那天都把我惊呆了！”
因为这事。
我被校长叫到办公室谈话。
郑越带着儿子坐在里边优哉游哉喝茶水。
看我像是看一只蚂蚁。
校长郑重其事给郑越道歉。
转过头来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
“郑薇，你知道你这事办的多荒唐吗！”
“郑教授的儿子那么优秀！他本人又愿意给学校捐赠二百万做贫困生补助！你凭什么不让人家进学校？”
“你以为自己是谁？”
“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郑越父子面露得意，看我的眼神全是嘲讽。
像是在说。
“让你不识抬举，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我心底冷笑。
与其担心我。
还是先担心你们自己吧。
我这不算什么。
站的越高摔得越疼。
这天过后，校长让我在校方直播平台上给郑恩硕公开道歉。
一是为了挽救学校名声。
二是平息众怒。
我坦然走进直播间。
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沓证据拍在桌子上。
“准备好了吗？”
“我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