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7432更新时间:26/06/24 11:49:12
5.
警察把照片递过来的时候,妈妈甚至还在笑。
“小慧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接过照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为了骗钱,竟然连警察都能利用!”
我飘在上空。
心口一阵一阵的疼。
妈妈,这就是我呀。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相信呢。
话没说完。
妈妈的手开始抖。
照片上是一具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身体,衣服已经被水草和泥沙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
那是我去年生日时她随便在路边摊买的。
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说什么都不肯摘。
妈妈当时还嫌弃我。
太看重这些首饰之类的身外之物。
我笑嘻嘻地回她。
“妈妈送的都是宝贝。”
她现在想起这句话了。
可她送过的唯一一件便宜货,现在成了辨认尸体的证据。
“不可能。”
妈妈吓得眼泪都掉出来。
把照片摔在桌上,声音尖利。
“绝对不可能!这是合成的!你们警察也帮她演戏?”
我想为她擦眼泪,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
只是不敢相信。
警察耐心解释。
“女士,我们在海里发现了您女儿的尸体。”
“那不是我女儿!”
她打断警察。
“我女儿只是和我们生气了,离家出走,她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爸爸已经从警察手里抢过了全部照片。
一张一张地翻。
整个人都在抖。
他忽然想起我五岁那年的夏天,他带我去游泳。
我怕水,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他哄了很久,我才敢把脚趾头伸进水里,凉得咯咯笑。
“爸爸,我会不会淹死啊?”
“不会的,爸爸在呢。”
“那如果爸爸不在呢?”
“爸爸永远都在。”
他骗了我。
我最后待的地方,果然是冰凉的水里。
“去认人。”
爸爸的声音已经哑了。
“警察同志,去认人。”
妈妈被架上车的时候还在骂。
“你们休想骗我!我女儿好得很!她肯定是在哪个网吧打游戏!她小时候就爱撒谎,长大了也没改!你们以为找个假尸体就能骗到我的钱?做梦!”
她骂了一路。
直到车停在太平间门口。
直到工作人员拉开那个冰冷的抽屉。
直到她看见那具身体上,数不清的缝合痕迹。
“她身上有多处骨折,都是在生前造成的。”
法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手脚的骨头基本都碎了,我们一块一块拼回去的,花了不少时间。”
看到这具身体,我浑身上下再次泛起疼痛。
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这种折磨了。
妈妈忽然不骂了。
她盯着那具身体,死死地盯着。
身体已经消肿了一些,比照片上清晰得多。
她能看清脸的轮廓,眉心那颗小小的痣。
妈妈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小慧……”
“小慧,妈妈来了,妈妈来赎你了,你看妈妈一眼……”
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冰凉的触感像一把刀,从指尖一直捅到心脏。
妈妈终于相信了。
她恨自己。
同时也在后悔。
肠子都要悔青了。
她猛地缩回手,又猛地伸出去,双手捧住那张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妈妈来了,你不是要妈妈来吗?妈妈来了呀,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
太平间里安静得可怕。
爸爸站在旁边,心如刀绞。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娶的她。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她生下的这个女儿。
甚至不知道这个家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只记得我刚出生那天,小小一团,被护士抱过来放在他怀里。
他紧张得手都在抖,我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他当时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保护女儿。
但是他没有做到。
我亲眼看到他皱纹横布的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
我也跟着难过,但是我已经不能再抱他了。
爸爸,我一点都不怪你。
不要哭了好吗?
姐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看见了妈妈崩溃的样子。
明明想哭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钱小慧死了。”
“她真的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原本应该高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却无比挣扎。
还有密密麻麻的痛苦。
妈妈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像受伤的动物。
她扑在那具身体上,哭得浑身痉挛。
“小慧!小慧!”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起来骂妈妈好不好?你起来跟妈妈吵架好不好?你说妈妈偏心,你说妈妈不爱你,你说什么妈妈都听,你起来说啊!”
我不忍心看妈妈难过,她掉眼泪,我也跟着掉眼泪。
我被绑架那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可妈妈却说。
“为了要钱竟然想出这种馊主意?钱小慧!你跟谁学的撒谎!”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
“赶紧给我滚回来吃饭!”
我没能滚回家吃饭。
我再也吃不上一口热饭了。
妈妈的身体开始抽搐,哭得喘不上气。
工作人员想来拉她,她死死抱住那个冰冷的抽屉。
指甲抠进金属的缝隙里,断了都不松手。
“不要拉我!我要陪我女儿!她怕黑!她从小就怕黑!你们不要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
爸爸终于走过去,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别闹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
“她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把妈妈最后一点力气都砸碎了。
她瘫软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喃喃。
“小慧,妈妈给你煮了你爱吃的排骨,你回来吃饭好不好……妈妈以后再也不罚你不吃饭了……你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煮……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
太平间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失了真。
爸爸最后看了那副身体一眼。
我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坏掉的玩偶,被人缝缝补补,勉强拼出了一个人形。
他声音哽咽,说了好多句对不起。
转身走了。
走出太平间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我记得,小时候,我曾经问过爸爸。
“爸爸,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不许说这种话。”
“可是人都会死的呀。”
“那你也要排在爸爸后面。”
对不起爸爸。
我没有排在你后面。
我走在最前面。
6.
姐姐的亲生父母是在我头七那天找上门的。
那天家里设了灵堂,妈妈跪在遗像前,不吃不喝,谁劝都没用。
她还穿着那天去太平间时的衣服,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姐姐跪在她旁边,乖巧地陪着。
她在等。
等妈妈终于意识到。
身边还有一个女儿。
门铃响的时候,姐姐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皮肤黑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旁边的女人更瘦,颧骨高高凸起,头发花白,看起来像六十多岁,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四十。
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姐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找谁?”
那个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伸出手想来抱她。
“佳佳,我的佳佳啊……”
姐姐吓得连退好几步,砰地关上了门。
“妈!妈!”
她冲到灵堂。
“门口有两个疯子!说要来找我!”
妈妈没有反应,还在盯着遗像看。
爸爸站起来,去开了门。
西装男人递上名片和文件,声音很职业化。
“您好,我是=鉴定机构的,受这两位委托,来确认他们十八年前失散的亲生女儿。这是DNA亲子鉴定报告,根据比对结果,您家的养女钱佳佳,与他们是亲子关系。”
爸爸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姐姐冲过来抢走报告,看了两行就开始摇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
“假的!你们都是小慧找来演戏的对不对!她这个贱人!死了还要害我!”
那个瘦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佳佳,你小时候右大腿内侧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个蝴蝶。你三岁那年走丢的,我和你妈找了你十五年。”
姐姐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大腿。
那块胎记她知道。
她的脸色已经白了。
“不可能……”
“我是爸妈亲生的,我是他们亲生的……”
她转头看向爸爸,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找浮木。
“爸,你告诉他们,我是你和妈妈的女儿,我和小慧是亲姐妹,你说的那些领养的话都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爸爸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问过他的一个问题。
“爸爸,为什么妈妈对姐姐那么好,对我不好?”
爸爸当时对我说。
“因为姐姐没有爸爸妈妈,我们要对她更好一点,你要让着姐姐。”
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我把所有的不公都咽了下去,告诉自己,姐姐没有爸爸妈妈,所以妈妈对姐姐好是应该的。
妈妈对我不好,也是应该的。
我应该的。
“你是领养的。”
爸爸终于开口。
“你三岁的时候来到我们家,那时候小慧刚出生两个月。你妈妈怕你觉得自己是外人,所以对你比对小慧更好。怕小慧欺负你,所以处处压着小慧。”
“是我没有教好你,还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已经分不清了。”
姐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愧疚的眼泪,是恐惧。
那个瘦女人已经挤进了门,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抓住了姐姐的胳膊。
“佳佳,跟妈回家吧,你爹给你找了门亲事,人家给了八万八的彩礼,你跟妈回去把婚结了,咱们家就有着落了。”
姐姐猛地甩开她的手。
“什么亲事?我才十八岁!我刚高考完!我还没有查成绩!我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你们凭什么让我结婚!”
瘦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看上去至少四十岁的男人。
秃顶,歪嘴,眼神浑浊。
“这是隔壁村的老李,人老实,家里有三间大瓦房,你嫁过去不吃亏。”
姐姐看着那张照片,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冲向灵堂,跪在妈妈面前,抱住妈妈的腿。
“妈,你看看我!妈妈!你看看我!你告诉他们,我是你的女儿!我不要跟他们走!我不要嫁给那个老头子!”
妈妈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女孩。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妈,我求求你,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当你的小慧。”
姐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抵在妈妈的膝盖上。
“我不能跟他们走,我会死的,妈妈,我真的会死的!”
妈妈伸手,慢慢地放在她的头顶。
姐姐浑身一颤,以为看到了希望。
“你不是我的女儿。”
妈妈的声音很轻。
“我的女儿,已经被我害死了。”
姐姐愣住了。
妈妈收回手,重新看向遗像。
“你走吧。”
7.
姐姐瘫坐在灵堂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瘦女人又凑上来拉她,指甲挖进她的胳膊里,带出一道道红痕。
“佳佳,你别哭,你跟着妈回去,妈给你煮红鸡蛋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姐姐一把推开她,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形。
“我不认识你!你不是我妈!”
“我妈是坐办公室的!我妈给我买名牌包!我妈给我报最好的补习班!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种地的!”
瘦女人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门框上。
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委屈。
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姐姐,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
“我是你妈啊……”
“你不是!”
姐姐站起来,指着瘦女人的鼻子。
“你们肯定是小慧的朋友找来报复我的!对不对!她活着的时候恨我!死了也不放过我!”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眼角余光瞥见妈妈站了起来。
妈妈转过身,面对着她。
嘴唇干裂出血。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她站得很直。
“妈……”
姐姐的眼泪又涌上来,声音软下去。
“妈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留下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小慧是怎么死的?”
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姐姐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妈妈慢慢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
“她被人打断了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打断的。从手指开始,到脚趾,到四肢,到肋骨。每一根都被打断了。”
姐姐的脸色开始发白。
“然后她的器官被取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取的,可能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也可能是她已经死了之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最后被找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拼不完整了。”
“少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因为根本没有人去核对,她到底少了什么。”
姐姐的牙关开始打颤。
“而这一切,都是从你的那场绑架开始的。”
姐姐猛地抬起头。
“妈,我也是被绑架的!我也是受害者!”
“那些绑匪是什么人?”
妈妈打断她。
“你为什么能这么完整地回来?小慧为什么缺了零件?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姐姐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想过的。
从被救回来的第一天就想过的。
那些绑匪对她客客气气,给她水喝,给她东西吃,甚至在她哭的时候还递了纸巾。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妈妈的声音又重新平静下来。
“因为你告诉绑匪,你是爸妈亲生的,小慧是领养的。因为你让他们觉得,小慧不值钱,小慧没有人会赎。”
我正趴在灵台上吃供果,突然大吃一惊。
这些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她对姐姐还真是了解!
“我没有!”
姐姐尖叫起来,声音大得连灵堂里的蜡烛都被震得晃了晃。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你冤枉我!我没有!”
妈妈静静地看着她。
“那你敢对着小慧发个誓吗?”
姐姐转过头,看向遗像。
我的照片是黑白打印的,用的是我去年学生证上的证件照,扎着马尾辫,露着标准的笑容,看上去乖巧得不像本人。
妈妈清楚地记得。
我活着的时候,很少有这种乖巧的表情。
我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挨了骂也不记仇,被罚了也不怨恨。
即使妈妈罚我很重,我也总是说。
“没关系的妈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生的乐观。
没人想过,她只是习惯了不被爱。
妈妈笑了一下。
“你看,你连发誓都不敢。”
姐姐滑坐到地上,像一摊烂泥。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当小慧,我当你女儿,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争了,我再也不抢了,你把对小慧的好给我就行,你把那些对不住她的都给我就行……”
“你不是。”
“我的亲生女儿是独一无二的。你不是。”
姐姐哭得说不出话。
瘦女人终于又鼓起勇气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住姐姐的手。
这次姐姐没有推开她。
不是因为接受了,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
“走吧。”
爸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把亲子鉴定报告重新拼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姐姐猛地回过头,眼神绝望。
爸爸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走到灵堂前,对着我的遗像,上了三炷香。
香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上,烫了一个疤,他没有动。
姐姐被架起来,往门口拖。
她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挣脱了所有人,扑到遗像前,把遗像抱在怀里。
“小慧!小慧你帮我说句话!你最善良了!你最心软了!你从来都不跟我计较的!你帮我跟你爸妈说句话,让他们留下我!”
我一言不发。
因为这都是她应得的。
遗像框的玻璃碎了一角,扎进她的手心,血流出来,滴在照片上。
滴在我的脸上。
像一滴红色的眼泪。
工作人员把她拉开了。
她被人架着,一步一步地拖出家门。
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鞋柜旁边还摆着我的运动鞋。
已经穿得很旧了,鞋底沾着干掉的泥巴。
那是我最后一次出门时穿的鞋。
那天她对我说。
“小慧,别难过,捡来的孩子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不被爱的,这是人之常情。”
我愣了很久,问她
“捡来的孩子?你说的是我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8.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很安静了。
我的骨灰被安葬在城郊的一座公墓里,墓碑很小,很素,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爱女钱小慧之墓。”
没有生平,没有墓志铭,没有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因为写这些字的人,不配说永远。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所有人都在说。
“多好的孩子啊。”
“太可惜了。”
“还这么年轻。”
我安安静静地站在人堆前。
即使没有人看到我。
但是今天是我和爸爸妈妈告别的日子。
以后大概我就再也不能回到他们身边了。
即使是这种方式。
妈妈跪在墓碑前,一个一个地磕头。
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磕头。
她反复说这句话,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泥巴糊了一脸。
“是我害死了她,我不配当妈,我不配当她的妈……”
没有人拉她。
不是不想拉,是拉不动。
她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跪进土里去。
我很心疼。
抱了抱她,又抱了抱爸爸。
最后因为粘上了亲人不舍的眼泪。
悄悄消失掉了。
最后。
我对他们说。
“爸爸妈妈,我不怪你们。”
“我爱你们。”
然后。
我化为灰烬。
彻底消失了。
爸爸站在旁边,一身黑西装,眼眶红着。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我的班主任,临走前把一沓作文本塞到爸爸手里。
“这是小慧这学期写的周记,我想你们应该看看。”
爸爸翻开最上面一本。
我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字。
“妈妈今天又骂我了,因为我考试没考过姐姐。其实我比姐姐高了整整十二分,但是妈妈说我退步了,因为我上次考了年级第一,这次是年级第三。妈妈罚我不许吃晚饭,我把饭钱省下来买了个新笔袋,因为旧的已经破了三个洞,铅笔老是从洞里掉出去。”
“姐姐的新笔袋是迪士尼的限量款,两百多块。我的新笔袋是地摊上买的,三块钱。但是我很开心,因为它是粉色的,我最喜欢粉色。”
“虽然妈妈觉得粉色很俗气。”
爸爸翻到下一篇。
“今天妈妈给姐姐报了一对一的大师课,一节课三千块。我也想学钢琴,但是妈妈说我不是那块料。其实我偷偷弹过姐姐的琴,能弹一小段,是看网上的教程学的。但是我没有告诉妈妈,因为她会生气。”
“我想,也许我真的是捡来的吧。不然为什么妈妈从来没有夸过我呢?”
“但是没关系,我长大了可以自己赚钱,自己给自己交学费,自己给自己买钢琴。到时候妈妈就会觉得我很厉害了。”
爸爸眼眶模糊。
“今天姐姐说我是捡来的孩子。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很难过。不过没关系,捡来的孩子也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才能养活自己。”
“妈妈虽然对我不好,但我还是爱她。”
“因为她是我妈妈啊。”
爸爸合上作文本,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天黑了,他没有开灯。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还在喝酒。
她已经喝了三天了,红的白的啤的都有。
她以前不喝酒的,总说喝酒伤身,要给孩子做榜样。
现在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孩子了。
爸爸把作文本放在桌上,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妈妈看见他的动作,忽然开口。
“你要走?”
爸爸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我没脸留下来。”
“小慧出事那天,我要是坚持报警,她可能就不会死。”
妈妈灌了一口酒。
“你走吧。”
爸爸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你知道吗,小慧的班主任说,小慧是她见过的最懂事的孩子。别的孩子被父母骂了会哭会闹会记仇,小慧不会。小慧永远笑嘻嘻的,永远说没关系,永远让着所有人。”
“以前我觉得这是她的优点。”
“现在我才知道,这不是懂事,这是害怕。”
“她害怕如果她不懂事,她就会被丢掉。”
“你让她害怕了十八年。”
妈妈抱着酒瓶,靠在沙发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
“在这十八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觉得自己对小慧太过分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爸爸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有。”
“然后呢?”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忘了。”
爸爸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走了。”他说。
“嗯。”
妈妈应了一声。
爸爸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站在楼道里抽烟。
门一直没有开。
他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复好几次。
最后他拎起行李箱,一层一层地走下楼梯。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声音。
是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声。
他停下来,站了几秒钟。
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一个星期,他又回来了。
或许是一个人面对这沉重的过去,和未来。
实在太累了。
爸爸不得不和妈妈依偎着一起度过余生。
妈妈没有再提过我的名字,但家里到处都是我留下的痕迹。
沙发垫下面压着我随手画的涂鸦,冰箱上贴着我写的购物清单,电视柜里放着我看到一半的小说,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我自己做的,上面写着。
“今天也要加油鸭!”
书签的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戴着一顶小帽子,笑得很开心。
妈妈把那张书签收进了自己的钱包里,和银行卡放在一起。
她后来再也没有办过任何一张银行卡,因为换钱包的时候,会把那张书签弄皱。
爸爸把那张《致爱丽丝》的琴谱找了出来,裱在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
有一天他仔细看了那张琴谱,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打印的,是我手抄的。
每一个音符都写得很认真,很整齐,像刻出来的。
谱子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等我赚钱买了钢琴,第一首就要弹这个给爸爸听。爸爸工作辛苦了,小慧爱你哟。
20
19年3月12日。”
爸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眼泪再次无穷无尽的流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们不再养任何孩子,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如果再来一个孩子,他们会忍不住比较,会忍不住加倍地对那个孩子好,会忍不住把所有欠我的都还在那个孩子身上。
但那是另一个孩子的命,不是我的。
我的命已经没了。
被他们亲手弄没了。
每年我生日那天,妈妈会煮一锅排骨,放在桌上,摆两副碗筷。
她不说话,也不哭,就是坐着。
从早上坐到晚上,排骨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反复复好几次。
然后她会站起来,把排骨倒进垃圾桶,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继续活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在爸爸睡着之后,她会一个人坐起来,打开钱包,拿出那张书签,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和那行字。
“今天也要加油鸭!”
她会在黑暗里,无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这句话。
最后总是哭得泣不成声,“女儿,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妈妈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