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7759更新时间:26/06/24 11:49:06
5.
警察来得比想象中快。
大伯被人从市长家的废墟里押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刚刮过腻子的墙。
他身后那几个工人更是抖成了筛子。
锤子撬棍扔了一地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
“严国正,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领头的警官面无表情地亮出证件。
大伯哆嗦了半天。
“警官,我是严乐的亲大伯,这是家务事!”
警官彻底烦了
“市长家的墙都被你砸了,跟家务事还有关系吗?”
我被一个年轻警察扶着坐到门口的台阶上。
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
碎玻璃碴子嵌在皮肉里。
一碰就钻心地疼。
陈市长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伤,眉头皱得很紧。
“严乐,你这伤得去处理一下。”
“没事,市长,皮外伤。”
我咬着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市长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所有人听好。严乐是我请来的装修师傅,这房子是我母亲的养老房。”
“现在被人持械闯入,打伤我的人,砸毁我的财产,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大伯的脸彻底垮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踢到的铁板太硬,比他在这个小城市二十多年的名头还硬。
警车闪着灯开走了。
陈市长用专车送我去医院。
“明天你爸手术的事,我已经跟医院打过招呼了。最好的主刀医生,优先安排床位,费用方面有困难随时说。”
我猛地抬起头。
“市长,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打断我,语气平淡。
“你帮我妈装修房子,尽心尽力,我帮你是应该的。”
“你大伯砸了我家,这笔账我本来就要跟他算,跟你没关系。”
我不再说话了。
恶有恶报。
严国正以为自己是一方霸主,实际上他不过是大人物脚下的蝼蚁。
警车闪着灯开走了。
行政拘留七天。
罚款五千。
赔偿市长家经济损失八万二。
拘留所的日子不好过。
四壁白墙,铁门铁窗,硬板床。
严国正连着三天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那三个黄掉的单子,还有那个签了合同还没来得及开工的办公室装修。
办公室装修的甲方每天打电话过来骂他。
“严国正!我听说严乐不跟你干了?”
他咽口唾沫。
“赵总,您别着急,我这边出了点小状况,但不影响工期。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保证把您的办公室装修好。”
赵老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吗?我这五十人的办公场所,简装工期最少都要三个月!你拿什么保证?”
“我听说了,你把你亲侄子坑了,人家单干了。严国正,你用人都用到这份上,我怎么信你?”
“赵总,您放心,我换个人一样能干!干得比严乐还强!”
“那我问你,你的工人现在还剩几个?你手里的材料渠道还能不能走?你那三个单子为什么黄的?你人在哪给我打的电话?”
“赶紧准备好90万违约金得了,别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电话挂了。
严国正脸色煞白。
90
万,他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上次赚得钱全被他儿子拿去全款买房了!
他面目憎恶,一脚踹在墙上。
“严乐!凭什么遇到贵人扶摇直上!老子哪点不如你?老子干装修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市长!换个靠山你算个屁!”
狱警在外面吼了一声。
“严国正!老实点!”
严国正呸了一声。
“我换个人一样能干!比你强一百倍!”
他严国正干了二十年装修,认识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么工种的工人他没见过?什么价码他开不起?
一月五万。五万不行就八万。八万不行就十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就不信,这年头还有人跟钱过不去。
严国正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电话。
没想到,先拒绝他的,是合作了十年的老伙计。
“严哥,不是我不帮你,你那侄子的事我听说了。严乐是你亲侄子你都那么苛待他,我怎么信你啊?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敢跟你干了。”
第二个电话,对方也很为难。
“严哥,不是钱的事。你那办公室一个月工期,神仙都干不完。我去了也是白搭,到时候你赔违约金,我连工钱都拿不到,谁也不敢给你干。”
第三个电话,依旧是客套的拒绝:
“严叔,我听说你在拘留所里呢?你先把自个儿的事处理好吧,我这边活排满了,对不住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他苛待亲侄子的事传遍了整个行业,那些工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杆秤。
今天能坑严乐,明天就能坑我。
钱再多也不敢,谁知道干完了能不能拿到手?
严国正抬起头,盯着墙上的监控,眼睛里全是血丝。
“严乐,你等着,老子出去了一定找到比你强一百倍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6.
七天过得很快。
我爸手术后恢复得比预想中好,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医生说他年轻了十岁。
我知道这是开玩笑,但我爸脸上的气色确实是这些年最好的一次。
我妈也住进了医院,在心内科做全面检查和调理。
医生调整了她的用药方案,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心脏的问题完全可以控制住。
我每天跑完工地就去医院,有时候给我爸带碗汤,有时候陪我妈在楼下花园里走两圈。
日子虽然忙,但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市长家的房子我重新规划了工期。
被砸坏的墙全部拆掉重砌,比原来还多了一道加固工序。
那三个帮手也到位了,都是干活的老手,干活利索,人也实在,我带了两天就上手了。
市长来检查了几次,非常满意。
“我活了半辈子,以为什么人都见过,但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还是第一次见。”
“您过奖了。”我跟着笑。
他郑重拍拍我的肩膀,满脸赞许。
“严乐,好好干,更好的事情还在后头等着你呢。”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心里清楚,严国正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蹲了七天,丢了面子,亏了钱,肯定睚眦必报。
严国正出来第一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一整天酒,摔了家里一半的碗。
“好你个严乐!你以为你走了我就完了?”
“告诉你,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正骂得起劲,儿子严小军把手机摔到他面前。
“爸,赵老板电话,又打来了。”
“你没接,他又发来条语音。”
“严国正,你合同签了,定金拿了,现在给我玩消失是吧?三天之内没有施工队进场,违约金准备好,九十万一分不能少。否则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法院见!”
严国正灌了一大口酒。
“让他告!真以为我成他手底下的狗了?被他牵着鼻子走?”
严小军恨铁不成钢:
“真要上了法院,你合同签的字,白纸黑字,你怎么赢?到时候违约金赔了,名声也臭了,你以后还怎么接活?”
“我听说隔壁市有个老师傅, 干装修干了三十多年了,手法特好,比严乐强,就是价钱贵,实在不行只能请他了。”
严国正放下酒瓶。
“就是那个比严乐贵十倍的老头子?”
严小军点头。
严国正站起来,把酒瓶往地上一墩,“我给他二十倍价格!”
“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没有严乐!我依然能赚大钱!”
与此同时,一个投资商找上我。
“我叫周明远,做投资的,关注你有一阵子了。市长家那个装修项目,我去看过两次。说句实话,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的装修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能做到你这个精细程度的,一个都没有。”
周明远?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想了三秒钟,想起来了。
市里最大的商业综合体就是他投的,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西装革履站在红毯上,旁边站着市长。
“周总过奖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周总开门见山。
“严乐,我想给你投资两百万,开一家装修公司。你把手艺教给更多年轻人,咱们一起做大做强。”
两百万。
这个数字砸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选择我这样一个普通人……”
他笑了。
“你那个别墅项目我也了解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人干完一整栋别墅的活,从水电到木工到油漆,全是你一个人做的。而且做出来的质量,比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都好。”
“投资,投的不是项目,是人,我认准的,也是你这个人。”
我犹豫片刻。
“我可以试着和您合作。”
周明远笑得爽朗,伸出手来。
“爽快!和聪明人合作就是爽快!”
我握住他的手。
“周总,那咱们再约时间,谈公司地点和详细情况。”
“下周一,我办公室,我让秘书拟好合同,咱们一条一条过。”
“一言为定。”
另一边,严国正带着儿子严小军,开车去了隔壁市。
“孙师傅,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出山。”
“我那边有个活,五十人的办公室装修,工期有点紧。”
“工期多少?”孙师傅直接问。
“一个月。”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严国正心里咯噔了一下。
“孙师傅,我知道您手艺好,在这个行当里您是前辈,我跟您比就是个学生。这次我是真心实意来请您帮忙的,价钱好商量,您开多少就是多少。”
孙师傅看着严国正。
“我就问你一句,你让我干活,安全怎么保障?”
“我干了三十多年装修,什么危险的活都干过,但我有一条底线,不拿命换钱。你要是让我像严乐那样没有安全保障地干活,我可干不了,我没有那个本事。”
严国正深吸一口气,表情诚恳。
“您这话说得对,安全第一,您要什么我买什么”
“您放心,我对待工人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绝对不让您和您的工人冒一点风险,而且这一天趟活给你们按市场价五倍。”
孙师傅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国正的后背开始出汗。
“行。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
“预付一半工钱,这是规矩。钱不到账,我的人和工具一个都不动。”
严国正满脸肉疼,最后挤出一个笑:
“成交!”
周一,我准时出现在周明远的办公室。
“严先生,坐。”
“这是草拟的合同,你先看看。”
我翻开文件夹,一行一行地看。
合同写得很规范,条款清晰,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
“周总,我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明远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说说看。”
“公司股份,要有我的百分之五十,我不仅要做合伙人,还要做股东。”
周明远看了我三秒钟,忽然笑了。
“行,答应你。我们拿你当活招牌,赚了钱你分的只会多,不会少。”
重新拟定的合同不到两分钟就送上来。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明远拿起合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来。
“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干燥,力道坚实。
合同签好,板上钉钉。
7.
孙师傅上工后。
严国正以为自己万事大吉了。
没想到工地的门一推开,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地上堆着几袋拆了一半的水泥,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被踩得到处都是脚印。
墙上的电线槽开了不到三分之一,裸露的线管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像几条垂死的蛇。
卫生间的地面刚做完防水,但防水涂料刷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最要命的是,孙师傅不在。
“孙师傅呢?”
严国正抓着一个小工问。
小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楼上。
“在楼上呢,上午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正在歇着。”
严国正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看见孙师傅坐在一堆废纸板上,脸色发白,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血渗出来洇红了半块纱布。
“孙师傅!您这是……”
“没事,皮外伤。”
孙师傅站起来,但腿明显在抖。
“你那批电线什么时候到?今天再不到,电路这块最少耽误三天。”
“电线明天就到,我已经催了。”
“明天?”
孙师傅的声音拔高了。
“严国正,你昨天就说今天到,今天说明天到,到底哪一天到?我手下二十多个人在这儿干耗着,一天的人工费你算过没有!”
严国正的脸涨红了。
“我催了!物流那边说是高速封路。”
“封路?那批砖呢?上个月就说在路上了,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贴墙面?拿手糊吗?”
孙师傅越说越气,把手上的创可贴撕下来扔在地上,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严国正,我干装修三十多年,头一回遇见你这样的。材料不到位,图纸三天两头改,工人来了没活干,走了又喊回来。你这哪是装修?你这是耍人!”
严国正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材料不到位,不是物流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手里的钱不够了。
预付了孙师傅一半工钱之后,他卡里的余额连买材料都不够。
他找了几家建材商想赊账。
人家一听是严国正,直接挂了电话。
最后是他老婆把陪嫁的金镯子卖了。
才凑够了第一批材料的钱。
第二批,第三批还不知道在哪。
但他在孙师傅面前不能认怂。
认了怂,队伍就散了,这个活就彻底完了。
“孙师傅,您消消气。”
严国正挤出一脸笑,凑过去递烟。
“材料的事我来解决,您只管把活干好。这个月月底之前完工,我给您包个大红包。”
孙师傅没接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严国正,不是我说你,你这活根本不可能在月底干完。水电还没做完,瓦工还没进场,木工、油漆、安装,一样都没动。你就是把神仙请来,也干不完。”
“能,一定能。”
“我加人,我加钱,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孙师傅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严国正像疯了一样。
他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能赊的材料都赊了,甚至偷偷把儿子的车拿去抵押了。
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透了才走,亲自盯着每一个工人干活,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掐着表。
卫生间和茶水间的防水做完之后,按规矩要做闭水试验,至少二十四小时。
孙师傅说这是死规矩,不能省。
严国正说能不能压缩到十二个小时,孙师傅直接撂了挑子。
“你想漏水赔人家楼下,你自己干,我不干。”
严国正咬着牙等了二十四小时。
孙师傅他正在打第四个螺丝的时候,脚下的脚手架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左边的焊接点崩开了,整层踏板往下斜。
“闪开!”
他朝下面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脚手架像被抽掉骨头的躯干,哗啦一声散了架。
孙师傅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背砸在一堆没拆封的水泥袋子上。
脑袋磕在墙角的消防栓上,当场就不动了。
工地上炸了锅。
有人打120,有人掐人中,有人喊孙师傅的名字。
严国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建材市场讨价还价,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孙师傅刚从急诊室推出来。
头上缝了七针,右臂骨裂,打了石膏,后背大片淤青,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休息两个月。
孙师傅的老伴儿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走廊里指着严国正的鼻子骂。
“你这个黑心烂肺的东西!我老伴儿跟你说脚手架不行,你说没事!现在摔成这样,你赔!你赔!”
严国正站在走廊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孙师傅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右臂打着石膏,左手指着严国正骂。
“严国正,我跟你说过脚手架不行。你说没事,先用着。现在出事了你拿什么赔?你拿你的良心赔?”
严国正彻底没招了。。
孙师傅闭上眼睛,眼角淌下一滴泪。
“我干了一辈子装修,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包工头。安全绳不舍得买,脚手架用烂的,材料不到位,图纸是错的,工人来了没活干。你是装修还是在杀人?”
“严国正,这活我不干了。工钱你一分不能少,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你一样都不能缺!你要是不给,我跟你打官司,打到死为止!”
严国正站在病房门口,腿像灌了铅。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地上散落着半截电线,碎瓷砖,干涸的水泥块。
墙上只开了一半的线槽像一张张没长完牙的嘴,嘲笑着他。
违约金,加上孙师傅的补偿费。
一共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几乎要把他压垮。
严国正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他忽然想起我。
我站在楼顶上扛玻璃,一百多斤的玻璃,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但我的手稳得像焊死在上面一样。
我蹲在墙角一块砖一块砖地贴,贴完了还要用手摸一遍,不平整的地方拆了重贴。
早上五点半到工地,晚上十点才走,一天没休息过,干完整个别墅只拿了九百块钱。
他以为离了我,他能找到更好的人,能干出更好的活。
结果呢?
他干的活连一半都没完成。
他要赔的钱,能把他的骨头榨成渣。
严国正一拳砸在墙上,墙皮崩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的指节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疼的不是手。
是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干得最蠢的事,不是砸了市长的墙,不是签了那份违约金九十万的合同。
而是在我跪在地上捡那九百块钱的时候,他没有把该给的钱给够,没有在那个时候停下来想一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与此同时,我这边的房子马上就要收工了。
我拿起刷子。
“还剩最后一面墙,刷完了明天就能交工。”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干到凌晨三点,把最后一面墙刷完。
我站在客厅正中间,环顾四周。
被砸坏的墙重新砌好了,刷了三遍面漆,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被泼过油漆的外墙做了深度清洗和重新涂装,比原来还好看。
所有的柜子,地板,卫浴,灯具,全部安装到位。
每一处细节都经过我的手,每一个角落都挑不出毛病。
我掏出手机,给市长发了一条消息:
“市长,房子装好了。您随时可以来看。”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院子,抬头看天。
凌晨三点的天空没有星星,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天快亮了。
8.
三天后,市长亲自来验房。
他带着他母亲,从一楼走到三楼,每一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老太太看得很仔细,摸柜子的边角,敲地板的砖缝,开窗户关窗户试了好几次。
走到二楼主卧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这衣柜的拉手,是你特意选的?”
我心里一紧:“阿姨,是不是不合适?我可以换——”
“合适,太合适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手上有风湿,普通的圆拉手我捏不住。这种长条形的,我用胳膊肘一压就能开。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老实回答。
“陈总跟我说过您的手不太好,我专门去建材市场找了三天,找了这种拉手。”
老太太看着我,忽然笑了。
“有心的好孩子。”
市长站在旁边,他朝我伸出手:“严乐,谢谢你。”
我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出汗:“市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握着我的手,没松,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的不是装修。我说的是你这个人。”
那天下午,市长在院子里跟我聊了半个小时。
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想继续干装修,已经找到投资人了,公司很快就能开起来。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个人是工商局的,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我接过名片,手有点抖。
“你大伯那边,违约金的事已经传开了。他在这个行业里,基本算是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关心他完了没有。我只关心我爸我妈。”
市长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心硬,但也心软。”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像开了挂一样顺。
在工商局那个朋友的帮助下,
我跟着严国正干了一整个别墅,累到腰椎间盘突出,差点从楼顶摔死,才拿到九百块。
而现在,我一个月就赚了四十七万。
我把这个数字告诉我妈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包饺子。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了馅料里。
“妈,您别哭啊。”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这是高兴的。”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他端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茶杯,杯子里没水,但他端了好久都没放下。
三个月后,公司的月净利润突破了六十万。
而严国正那边,彻底完了。
九十万的违约金把他压得死死的。
他把新车卖了,把给儿子付首付的那套房子退了,把老婆的理财提前取出来亏了一大笔,东拼西凑才凑够了八十万。
剩下的十万,甲方没有继续追,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严国正的名声已经臭了,他在这行再也接不到任何活了。
没有活,就没有收入。
他就开始酗酒,开始打老婆。
快吃饭时,我家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然后半天没动静。
“妈,谁啊?”
我头都没抬,盯着棋盘上的一步棋。
没人回答。
我抬起头,看见我妈站在门口,身体僵住了。
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严国正和他老婆。
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严国正尤其明显。
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老婆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乐乐……”
“大伯来看看你。”
我没动。
我爸也没动。
严国正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乐乐,大伯求你了。”
“大伯知道错了,大伯不是人,大伯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借大伯点钱?不用多,五万就行,让你弟弟把学费交了。”
我堂弟,今年刚考上大学。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忽然想起大半年前,他把九百块钱扔在我脚边。
现在,跪着的是他。
我走到门口。
“大伯,你起来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不会借钱给你。”
“你不值得我原谅。”
严国正脸上的希望碎了。
我转身从鞋柜上拿起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
“这五千块,是替我爸妈给你的。”
“当年你来我家的时候,给我爸妈带过几盒补品。这次,算我还你的。”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了。”
严国正捧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
他老婆过来扶他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慢慢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严国正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悔恨,有不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但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几天后,市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请我吃顿饭。
我以为是普通的客户答谢,到了饭店才发现,包间里只有他和他女儿。
他女儿叫陈思雨,二十六岁,在市里的一所小学当老师。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整顿饭我都没怎么说话,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陈思雨主动跟我聊了不少,问我装修的事,问我爸妈的身体,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被她笑得有点脸红,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呛得直咳嗽。
市长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
后来我才知道,这顿饭是市长特意安排的。
一年后,我持股的乐居装饰成了本市最大的家装公司。
员工从最初的两个人发展到了五十多人。
年营收突破了五千万。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还能帮我妈买菜做饭。
我妈的心脏病在定期检查和按时服药的双重保障下,一直控制得很稳定,医生说她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他们住在我买的那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里,阳台上种满了花,客厅里挂着我妈绣的十字绣,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
而我和陈思雨恋爱一年后,在她家那套被严国正砸烂又重新装修好的房子里,向她求了婚。
我跪在客厅正中间。
那个我亲手铺的地板上,举着戒指,控制不住手抖。
她站在我面前,眼圈红红的,嘴角翘着。
把手伸了出来。
婚礼那天,我爸穿了一身新西装,精神抖擞。
我妈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敬酒的时候,我端着酒杯走到岳父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爸。”
岳父端着酒杯,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严乐,我当初让你装修我妈的房子,不是因为你手艺好。”
“我是因为听陈总说了你的事。”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一定能成事。”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果然没看错。”
我仰头把酒干了,喉咙里火辣辣的,眼眶里也火辣辣的。
婚礼结束的时候,我和陈思雨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就这么幸福下去吧,好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