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哥哥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堵墙。
他穿着便服，风尘仆仆，眼眶底下有青黑的痕迹。
我看着他，愣了好几秒。
他应该在国外。
说下个月才回来，参加我的婚礼。
“哥……”
他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把我往身后护了护。
然后他看向许州。
眼神像刀子。
“许州。”
他往前走一步。
“你他妈当年跪在我面前，怎么说的？”
许州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你喜欢清遥，这辈子一定对她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哥哥又往前走一步。
“你说，我许州要是敢欺负清遥，你打断我的腿。”
“这话是你说的吗？”
许州低着头，不说话，但明显双腿开始发抖。
婆婆这时候缓过劲来了，窜上来挡在许州前面。
“你谁啊你？凭什么指着我儿子骂？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的事，外人少管！”
哥哥盯着她。
“阿姨，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李清遥的亲哥。”
婆婆愣了一下。
“你问问你儿子，当年想娶我妹妹的时候，在我家门口跪了多久？”
“你问问他，当初怎么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
婆婆嘴硬。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是你们家姑娘不对！订婚宴上悔婚，让我们老许家丢人！”
哥哥笑了。
那笑容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你儿子拿两块钱的破烂娶媳妇，不丢人？”
“你儿子把一块五的车费都让女朋友A，不丢人？”
“你儿子让我妹妹接他的腿毛，阿姨，这事我都嫌丢人！”
婆婆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胡说！”
“我胡说？”
哥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举起来。
“需要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吗？”
婆婆傻了。
她扭头看向许州。
许州的脸色白得像纸。
公公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哥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许州。
“许州，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你们家，从根上就烂了。”
“老的撒泼，小的窝囊，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婆婆炸了。
“你骂谁呢！”
“闭嘴。”
许州终于抬起头。
他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你有什么事朝我来！别为难我家里人！”
哥哥看着他。
直看了两秒。
然后抬手一个巴掌。
响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许州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
婆婆尖叫着扑上来，被哥哥一只手挡开。
哥哥撸起袖子。
“好。”
“朝你来。”
他一拳砸在许州肚子上。
许州弓着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哥哥跟上去，又是一拳。
“这一拳，替我妹妹打的。”
许州捂着肚子，蹲下去。
哥哥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拎起来。
“十二年。她跟了你十二年。”
又一拳。
“这一拳，替我爸妈打的！你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许州的嘴角渗出血来。
婆婆在旁边又哭又喊。
“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了！”
公公冲上来想拉，被哥哥一脚踹开。
哥哥拎着许州，盯着他的眼睛。
“你当着她的面，算那三千多块烂账的时候，想过她跟了你十二年吗？”
许州整个人软在地上，蜷成一团，抱着头一声不吭。
哥哥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看着他。
“许州。”
“起来。”
许州不动。
“你不是要朝你来吗？”
“起来。”
许州还是不动。
哥哥蹲下去，一把揪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哥看着这张脸，突然笑了。
“就这？”
他松开手。
许州的脸磕在地上。
婆婆疯了似的扑过来，抱着许州哭天抢地。
“报警！报警！打死人了！”
公公也在旁边喊。
“对！报警！抓他！”
许州趴在地上，缓了半天，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哥哥，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等着……”
他声音抖着。
“我报警……我让你坐牢……”
哥哥站起来。
居高临下看着他。
“报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
许州愣住了。
那是一枚警徽。
哥哥把警徽举到他眼前。
“不用打了。”
许州的脸色彻底白了。
婆婆的哭嚎卡在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公公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哥哥收起警徽，低头看着许州。
“许州。”
“我只是被调出国维和。”
“不是死在外边了。”
许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哥哥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眼眶红了。
“遥遥。”
他从小把我架在脖子上、帮我打架、替我背锅。
此刻看着十分憔悴，不知道是连夜赶了多少路。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走过来。
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哥……”
我的声音哽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没事了。”
“哥回来了。”
我妈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爸扶着墙，喘着气，嘴角却弯了一下。
哥哥松开我，看向他们。
“爸，妈。”
他走过去，扶住我爸。
“走，回家。”
我们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嚎。
“许州！许州你说话啊！”
许州趴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
6.
许州被打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婆婆愣了几秒，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许州，嚎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儿子！我儿子被人打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抬起头，盯着我哥，眼睛里全是恨。
“你等着！我让你坐牢！我让你脱了那身皮！”
公公也冲上来，挡在许州前面，梗着脖子喊。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我哥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等他们喊完了，他才开口。
“喊够了？”
婆婆噎了一下。
我哥低头看着许州。
“许州，我问你最后一遍。”
“这些年，我妹妹花过你多少钱？”
许州趴在地上，不说话。
“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是吧？”
我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蹲下去，一张一张往许州脸上扔。
“这是一百。”
“这是二百。”
“这是五百。”
“这是一千。”
“这是三千。”
“这是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
钞票散了一地。
许州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我哥站起来。
“钱还你了。”
“现在你和我家两清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纠缠谁。”
他转过身，扶着我爸。
“走。”
我们往门口走。
身后突然传来许州的声音。
“站住！”
我回头。
许州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站稳。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但眼睛里全是狠劲。
“李铮，你以为你牛逼是吧？”
“你打我了，这是伤。你当众扔钱，这是侮辱。你警徽亮了，这是知法犯法。”
他笑得狰狞。
“我今天就让你脱了那身皮。”
他抢过婆婆的手机，对着我哥拍。
“视频为证。警察打人！发到网上，我看你怎么办！”
我哥没动。
“许州，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吗？”
许州愣了一下。
“我在国外维和，任务还没结束。今天回来，是请了三天假。”
他往前走一步。
“我妹妹订婚，我就三天假。飞了十四个小时，落地直接打车过来。”
他又走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赶回来吗？”
许州往后退一步。
“因为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许州最近不对劲，老躲着遥遥，她心里不踏实。”
“你从小跟遥遥一起长大，你什么样她清楚。但她还是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她说万一出什么事，让我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哥站住了。
“许州，我妈把你当半个儿子。”
“十几年，她给你织过毛衣，给你包过饺子，你妈住院她去看过，你爸喝酒她劝过。”
“她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许州的嘴唇动了动。
“可你呢？”
我哥的声音突然重了。
“你拿什么还她的？”
走廊里安静了。
许州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冲上来，一把夺过许州的手机。
“你跟他废什么话！拍啊！拍他打人！拍他扔钱！发到网上！让他脱衣服！”
许州没动。
婆婆急得直跺脚，自己举起手机对着我哥拍。
“来啊！警察打人！都来看看啊！”
我哥轻而易举卸了她的手机，一脚踩在屏幕上。
“阿姨，你儿子什么样，你真不知道吗？”
“还是你根本不想知道？”
“今天这件事最好就这么结束。”
“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婆婆的脸涨成猪肝色。
公公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许州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哥转身。
“对了，忘了提醒你们。”
“我升到正军官了。”
我们往门口走。
这一次没人敢拦。
7.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我爸扶着墙，喘着气。
我妈在旁边给他顺背。
我哥站在我旁边，看着街对面发呆。
我看着他。
风尘仆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哥。”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哥，对不起。”
他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傻不傻。”
“跟哥说什么对不起。”
我趴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从订婚宴开始，从那些塑料首饰砸到脸上开始，从公婆指着鼻子骂开始，从许州追出来算账开始……
我一直撑着。
我不能哭。
我哭了他们就赢了。
可现在我哥回来了。
我终于可以哭了。
我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好了，你爸还等着回家呢。”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我爸站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但嘴角弯着。
车上，我妈靠着我爸，我爸闭着眼睛养神。
我哥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我拿出手机，把许州的微信拉黑，把电话删了，把所有的照片都清空。
十二年。
四千三百八十天。
删完只用了一分钟。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妈扶着我爸上楼，我哥站在楼下抽烟。
我走过去。
“哥，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吐出一口烟。
“后天。”
“这么快？”
他转头看我。
“遥遥，哥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我不该出国的。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边。”
“我以为许州那小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他妈真是瞎了眼。”
我看着他。
“哥，不是你的错。”
他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哥，你知道吗，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到底喜欢他什么。”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我笑了笑。
“可能我喜欢的，根本不是他。是那个小时候给我买棒棒糖的他，是那个下雨天把伞塞给我的他，是那个陪我哭了一下午的他。”
“但那个人早就没了。”
我哥看着我。
“遥遥。”
“你长大了。”
我笑了。
“我都二十六了，能不长大吗？”
他也笑了。
我们站在楼下，抽完那根烟。
上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8.
第二天一早，我哥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走之前，他把我拉到他房间，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我打开。
里边是一枚戒指。
小小的金戒指，很漂亮，正是我的尺寸。
“本来想订婚宴上给你的，没赶上。”
他挠挠头，“任务那边催得紧，托人带回来的。不贵，但是真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眶发烫。
我把戒指套在手指上。
他看了看，点点头。
“行，我妹戴什么都好看。”
“走了。”
“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以后找对象，先带给哥看。哥帮你把关。”
我笑了，“好。”
我哥又说，“还有，许州那边，你别怕。他要是敢在网上瞎说，哥有人。”
我点点头。
他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下楼走出小区，最后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
“照顾好爸妈。哥走了。”
中午的时候，我妈接了个电话。
是许州的妈打来的。
我妈听了几句，直接挂了。
“说什么？”
“让咱们别往外说许州的事。说他们家还要做人。”
我突然笑了。
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
我妈看着我。
“遥遥，你没事吧？”
“没事。”
我是真的没事。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妈做了很多菜，满满一桌子。
我爸喝了点酒，脸有点红。
没人再提许州。
好像那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
吃完饭，我回房间，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进盒子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许州的微信。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这五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截图保存。
万一以后不开心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后悔？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手机突然又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清遥，我是许州。我妈让我跟你说，别往外传那些事。咱们好聚好散。还有，你哥打我的事，我不追究了。就这样吧。”
我看了很久。
“许州。”
“第一，你妈让你说的，你自己没话说吗？”
“第二，我哥打你，是因为你欠揍。你不追究？你追究得起吗？”
“第三，我欠你什么了？那三千多块，每一笔我都还给你了。你不记得，银行记得。”
“第四，咱们不是好聚好散。是散了好。”
“第五，别再联系我了。”
发送后，我利落拉黑。
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号码，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手机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靠在窗边，看着月亮。
想起小时候，许州天真稚嫩，指着头顶的月亮说，清遥，以后我给你摘月亮。
现在想想，他连两块钱的戒指都不舍得买，摘什么月亮。
手机又震了，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悔婚了？牛逼！快出来喝酒，我请客！”
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很舒服。
闺蜜在楼下喊我。
“李清遥！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飞快的跑下去。
跑进风里，跑进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