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订婚当天，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
老公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堆两元店的戒指和项链，充当五金。
“老婆，你看这成色多好，跟真的似的，省下的钱咱过日子多好！”
“而且这几个款式都是老板娘推荐的，特别大气，你带上肯定好看！”
我沉默看着他，心如冰窟。
气氛突然凝固起来。
亲戚们面面相觑，帮着打圆场。
“你看，小许就是会过日子！”
“现在像这么不抽烟不喝酒，还会省钱的男人，真是不多了！”
我婆婆听得高兴。
“我儿子多聪明呀！金首饰谁能分清真假！现在小丫头片子虚荣心太强！有什么用呀！”
公公也跟着起哄。
“现在的小姑娘都被互联网教坏了！我们那个年代，结个婚多简单，什么五金一钻，直接领回家吃顿饭就办完了！”
婆婆点头，“那可不，还得带上好嫁妆，才能在婆家过好日子呢！”
这些话就像细针。
听得我浑身难受。
直接把那袋子两元货砸到许州脸上。
“带着你这堆破烂赶紧滚！”
“这婚我不结了！”
1.
许州当场噎住了。
公婆挂不住脸。
俩人满脸通红。
站起来指责我不懂事。
婆婆嗓门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我们家条件就这样，你嫌穷你别嫁啊！”
“我不嫌穷。”
“我嫌你们恶心。”
周围宾客都在看笑话，开始窃窃私语。
公公蹭地站起来，暴躁如雷。
“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好心好意给你买……”
我看着他。
“您儿子跟我认识十几年，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十几年，他就拿这些破烂来娶我？”
“你们家还有理了是吗？”
“什么叫破烂？你给我说清楚！”
公公拍着桌子咆哮。
“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
我不认同，平静问道。
“那您当年娶阿姨的时候，也是空手领回去的？”
几个回合下来。
公婆的脸由青变红，又从红变白。
最终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得血压都高了。
许州的脸面也终于挂不住了。
他两步走到我面前。
“别生气了，当着这么多人，给我留点面子。”
“我爸妈年纪大了，别让他们当着这么多人难堪。”
面子？
我听笑了。
那你当着这么多人，那一堆玩具出来充当五金，和我结婚的时候，考虑过我和我家人的面子吗？
现在装什么二十四孝！
我甩开他直接走了。
许州追上来。
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你没完了是吗？”
“我都那么哄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低头看他攥着我的手。
那只手曾经给我剥过橘子，给我撑过伞，给我系过围巾。
可现在攥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松开。”
他压住怒气。
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你非得闹得这么难堪？非要耍小孩子脾气吗？”
“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永远都需要哄，永远都需要让着，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买那些假五金是为什么？因为我想省下钱给咱们以后买房！”
“可你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爸妈的脸往地上摔，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说到最后，他声音颤抖，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梢，突然笑了。
许州，你真好笑。
“和你在一起这么久，到底是谁一直在迁就谁？”
是谁给我开了辆三块的共享单车都让我A钱？
是谁每年给我过生日都只请我吃20块以下的麻辣烫？
是谁嫌我接假睫毛浪费钱，让我直接接他的腿毛，只给人家七块钱手工费？
……
从前他这样，我能体谅，总以为他是为我们的未来考虑。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订婚啊！
怎么能拿一堆两块钱的破烂来娶我？
他对我许诺的好日子到底在哪？
许州叹了口气。
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清遥，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哄你，但今天这种场合，你懂事一次好不好？”
我往后退一步。
认真的告诉他。
“彩礼我会一分不差的退给你。”
“这次，我们是真的完了。”
2.
我一出门，公婆直接追出来了。
“我让你站住！耳朵聋了？”
婆婆一把扯住我胳膊。
“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儿子的脸往地上踩！把我们老许家的脸往地上踩！你有没有一点教养！”
公公也跟上来，喘着粗气训我。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亲戚朋友都来了，无论如何你也得订完婚再走！”
“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的，心眼比筛子还多！”
“真是要把婆家算计死才甘心！”
就在我要还嘴的时候。
公婆盯着我身后的人，突然僵在原地。
几秒过后。
他们绽出一个虚伪的笑。
“亲家！你们来了！”
“快进来坐！”
我爸今天本来应该去医院做透析。
他肾病好几年了，每周三次，雷打不动。
今天我订婚，他把透析时间提前到早上六点，就为了能赶过来参加典礼。
我爸脸色苍白，走过来问。
“怎么回事？”
“怎么在这儿吵起来了？”
见我爸妈来，婆婆嗓门更亮了。
“亲家，我说话直，你们别不爱听。”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你姑娘这样的！”
“不就是几件首饰吗？不就是两元店买的吗？至于当着那么多人，让我儿子难堪？”
听到这，我爸妈脸色已经黑了。
婆婆视若无睹，继续道。
“我儿子这么优秀！一个月挣四千多，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踏踏实实过日子！到哪都有一群小姑娘追捧！还真不缺你家这个难伺候的！”
“亲家母，你真得好好说说清瑶！性子这么泼辣，以后谁敢要她！”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许州依然一声不吭。
他在旁边站着，似乎很认可。
我爸脸色更白了。
“从前我们是看你们一家人老实本分，许州又从小和遥遥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我们才把女儿嫁给你们。”
“但你们竟然这么欺负人！”
“既然这样，这个婚不结也罢！”
婆婆愣了一秒，接着尖声叫起来。
“我告诉你！你家闺女拜金又胡闹，我看谁敢娶她！”
爸爸气得身子晃了晃。
“遥遥就算一辈子不嫁人！我们也养得起！”
我眼眶一湿，滚烫滚烫的。
我妈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走遥遥，和爸妈回家！”
我点头。
跟着他们离开。
这时，手腕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我回过头，对上许州那双阴鹜的眼
“李清遥。”
“今天你敢出这个门，我就立马把你今天的事情都发到网上！”
“让你们全家身败名裂！”
3.
他故意的。
他知道我爸有心脏病，受不了剧烈冲击，更受不了被网暴。
我失望的看着他。
许州。
这个我从七岁就认识的人。
这个跟我一起上小学，一起上中学，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的人。
今天我才算真的了解他。
小学时我被人欺负不敢自己出去买早餐，他每天都把热乎乎的早餐放在我课桌上。
自己肚子饿的咕咕叫，还要报警把那些混混教训一顿。
初中时下大雨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跑回去。
第二天感冒发烧，我去他家看他，他烧得迷迷糊糊，还和我道歉，说今天没办法给我买早餐。
高中我和爸妈吵架，躲在操场里哭，他骑车带我去公园山上看日落，让太阳带走我的烦恼，还我开心。
记忆中的脸和面前这张脸重合。
突然陌生得可怕。
我念着从前的好，一直包容他。
可我忘了去想他现在配不配。
“你以为只有你会发吗？”
“今天全程我都录下来了，到时候，咱们看看谁被骂的最惨。”
婆婆一见这样，直接撒泼打滚，说我们一家欺负人。
“大家快来看看啊！我们许家要被人欺负死了！”
“订婚宴上悔婚！收了彩礼不嫁人！当我们家是冤大头吗！”
“你们这叫骗婚！”
“我马上去法院告你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大家议论纷纷，话里话外戳我爸妈脊梁骨。
我当场给许州转了八万八。
手机在他们眼前转了一圈。
“再敢纠缠，报警的就该是我了。”
屏幕上真金白银做不了假。
围观的人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八万八，什么年代了，现在二婚都得彩礼都得十多万吧？”
这道声音一出。
笑声此起彼伏。
许州爸妈觉得脸上没光。
人都要丢尽了。
干脆直接狮子大开口。
“既然是你家提的退婚，彩礼必须双倍退！”
“一分都不能少！”
婆婆嗓音尖锐。
“订婚宴！我们家请了多少亲戚？五百八十八一桌！烟酒糖茶，全是好的！这钱谁出？”
“亲戚们随的礼金！人家是冲着我儿子结婚才给的！现在婚不结了，这礼金谁退？”
“我们家许州，为了今天，请了三天假！全勤奖没了！这钱谁赔？”
“我们家亲戚大老远从老家赶过来，火车票、油钱、住宿，这开销谁担？”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双倍彩礼都要少了！”
4.
她声音尖得刺耳。
我爸听得直皱眉。
婆婆还没说完。
“你们家姑娘，订婚宴上悔婚！让我们老许家丢人丢尽了！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这精神损失费，你们得赔！”
“这样算下来，你家最少要赔我们家五十万！”
我爸妈都愣住了。
连我都愣了一下。
婆婆叉着腰。
“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今天拿不出来，我就去派出所告你们骗婚！告到你们家破人亡！”
“等一下。”
许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终于动了，走过来站到婆婆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冰冷。
“清遥，到这一步了，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他把手机屏幕举起来。
上面是一笔一笔的记录。
“去年三月，麻辣烫，二十二，你吃的，我付的。”
“去年八月，你过生日，蛋糕二十，我买的。”
“去年十月，你感冒，我给你买药，三十二。”
“今年情人节，红包五块二，我发的。”
……
“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的钱，你必须一分不差的还给我，要不咱们没完。”
在场各位都叹为观止。
但是没人再敢掺和，生怕连自己也被讹上，搭点钱进去。
这些年我给他花的钱只多不少。
十二万的新车，里边有八万是我的。
只为他上下班不用再挤地铁站两个小时。
我爸气得脸色更白了。
我妈赶紧扶住他。
“刚做完透析，你千万别动气。”
婆婆见状，更来劲了。
“哎哟，装病啊？装给谁看呢？”
我忍无可忍，拿过许州的手机，直接砸到地上。
屏幕碎片炸了满地，围观的人都退避三舍。
许州僵在原地。
“李清遥你疯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
“你不是要算吗？”
“好！咱们去法庭上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婆婆已经冲上来要抓我的脸。
“你敢！我撕烂你的嘴！”
我妈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我们刚要离开。
刚才订婚包厢里的许家人乌央乌央全都走了出来，
直接堵死了我们离开的路。
婆婆追上来，一把扯住我妈的胳膊。
“想跑？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走！”
他伸手往后推了我爸一把。
我爸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我冲上去扶住我爸。
婆婆趁机扯住我的衣服，指甲差点划到我脸上。
“不给钱就想跑？”
“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公公在旁边推搡，下手没轻没重，把我妈推得踉跄两步。
我用紧急拨号打了110，立马把爸妈护到我身后。
就在千钧一刻的时候，一道高大身影从我身后开门进来。
熟悉的厉喝声在众人耳膜炸响。
那语气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许州，你从前追我妹妹的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
“当时发过的毒誓全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