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7416更新时间:26/06/24 11:4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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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所有人都吓坏了。
四处逃窜。
嘴里含着天灾天谴,大家快护驾!快逃命!
地上被压制的我并未松手。
那柄尖利簪子撞过来,我飞快用手臂一挡,反手捡起地上那柄短刀!
刀没入皇后胸口的时候。
一瞬间,天地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疯狂,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怒意,甚至没有了恨。
她朝我笑了笑。
“他真的不爱我了……”
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干裂的地面上,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我跪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寒妃!”
皇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寒妃!你怎么样!”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捞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检查我身上的伤。
胸口那道旧伤还在往外渗血,胳膊上被金簪划开的口子翻着皮肉,脖子上被掐出的淤青触目惊心。
“太医!太医呢!”
皇帝的吼声把我拉回来。
几个太医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看满地的血和倒在地上的皇后,脸都白了。
“陛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
“皇后娘娘她……薨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看见皇帝眼角有滴眼泪。
轻轻掉在地上。
他明白,他是皇帝,心爱的人再重,也重不过苍生和百姓。
“朕问的是寒妃!”
太医们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朝我涌过来。
张太医哆哆嗦嗦地要来解我的衣服查看伤口。
“轻点!你是要看伤还是要她的命!”
张太医吓得差点跪不住,连声称是。
另有两个太医去看司天监。
那老头膝盖已经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陛下,寒妃身上的功德还在。微臣夜观天象,商周的国运与寒妃生死相连,陛下一定要护住她……”
皇帝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下雨了。
四处逃窜的太监宫女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任由雨水落在脸上。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干涸了数月的大地终于喝到了水。
可我没有心思去感受这场雨。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的伤像是被人重新撕开了一样疼。
皇帝的喊声越来越远,太医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乾清宫的龙床上。
这是皇帝自己的寝宫,从来没有任何妃嫔住进来过。
“你醒了?”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太医说你身上的伤太重,失血太多,差一点就……”
“皇后……”我哑着嗓子问。
皇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死了。”
“朕已经让礼部去办了。”
“怎么办的?”
“不能以皇后之礼下葬。”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犯的是弑君之罪。刺杀镇国使,等同于刺杀国君。按大周律法,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念在她昔年有功于社稷,免了她的九族之诛,但皇后,她不能以皇后之礼下葬。”
我看着皇帝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不忍犹豫,或者哪怕是一丝难过。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一个帝王在权衡利弊之后的疲惫。
“礼部拟了几个方案。”
“有人说废为庶人,草席裹尸,扔到乱葬岗。有人说削去封号,以贵人礼葬。还有人说连贵人都不配,顶多按宫女的规格。”
“最后呢?”我问。
“削去皇后封号,以嫔礼下葬。不举哀,不辍朝,不设灵堂,不许王公大臣祭拜。棺木不许用金丝楠木,不许用丹砂,不许陪葬任何金玉器物。一口薄棺,一身素衣,葬在妃陵最偏的角落里。”
我沉默了。
他还是有恻隐之心的。
一个陪皇帝征战十年,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的女人,一个立下赫赫战功,母仪天下十几年的女人。
最后只有一口薄棺,一身素衣,妃陵最偏的角落。
连普通嫔妃的葬礼都不如。
皇帝看出了我的沉默。
“朕也不想这样。可她差点杀了你。她差点毁了商周的国运。朕可以原谅她对朕做的一切,但朕不能原谅她的任性无知。”
那天以后。
我穿上了先皇后曾经的衣服。
挽着她曾经的发髻。
竟然也成皇后了。
6.
做皇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难熬一万倍。
不是因为后宫事务繁杂。
也不是因为有人刁难。
难熬的是我的身体。
册封大典那天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可后来,那种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
先是手脚发凉。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盖再厚的被子,穿再厚的衣服都挡不住。
碧桃每天晚上给我灌汤婆子,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四个,可我的手脚还是冰凉冰凉的,像两块怎么也化不开的冰。
然后是胸闷。
司天监说,那是天干地支的火力在我体内对抗,我的身体就是战场,那些火力在我经脉里横冲直撞,想把我的功德烧干净,而我的功德拼命压制着它们,不让它们窜出去祸害大地。
“那我要扛到什么时候?”我问他。
司天监沉默了很久。
“扛到劫难过去。”
“或者扛到……”
他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扛到您的功德耗尽,油尽灯枯。
我没有告诉皇帝这些。
他已经够累的了.
每天要处理朝政,要盯着旱情,要安抚百姓,还要抽空来陪我用膳。
我不想再让他为我担心。
“怎么只吃了半碗?”
他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朕让御膳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你怎么不吃了?”
“臣妾不饿。”我笑了笑。
皇帝没有笑。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手,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屋子太大,通风好,臣妾不冷。”
“你身上怎么在发抖?”
“臣妾穿少了。”
皇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我的双手握在他的大掌里。
他的手很热,热得像火炉,可我的手就像两块冰,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你骗朕。”
“司天监告诉朕了。”
“他说你的身体在跟天地的火力对抗,说你在替整个商周扛劫。他说你可能……”
他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想说什么安慰他的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太累了。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战争。
每一口饭都是一次煎熬。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换了一身便服,袖子挽得高高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几块炖得酥烂的肉。
“尝尝。”
“朕亲手做的。”
我愣住了。
皇帝在我对面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朕问了御厨,他说这碗面最养胃,最补气。朕做坏了好几碗,这一碗勉强能见人。你尝尝,不好吃朕再重做。”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鲜得我舌头发麻。
面很滑,滑得我差点没夹住。
肉很烂,烂得入口即化。
好吃。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咽了下去。
从前我觉得皇后是蠢人,坐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偏要为一个男人搭进去所有。
可现在。
我似乎也变成那样的蠢人了。
皇帝看着我吃完了整碗面,脸上露出笑容。
“朕明天给你炖汤。”
“陛下,不用……”
“朕能为商周做的,都已经做了。朕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这些。”
从那天起,皇帝每天都会抽时间亲自给我做吃的。
今天炖鸡汤,明天熬鱼汤,后天蒸蛋羹,大后天煮红枣桂圆粥。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从一开始的勉强能见人,到后来的像模像样,再到最后连御厨都忍不住夸。
可我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吃不下东西,皇帝就变着花样做,做到我能吃下去为止。
睡不着觉,皇帝就整夜整夜地守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讲他征战时的见闻,讲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奇闻异事,讲到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睡去。
可我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我总是做同一个梦。
四面八方都是火,把我困在中间,烧得我皮开肉绽。
我想跑,可跑不动。
只能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那些火,不让它们烧向远方。
因为远方,有村庄,有百姓,有庄稼,有牲畜。
有我想保护的一切。
司天监也在拼命。
他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就瘸着腿到处跑。
今天去京山观天象,明天去龙脉山勘地形,后天去藏书阁翻古籍,大后天去太庙祭祖宗。
他带着他那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研究
试图找到一种办法,能减轻我身上的负担。
“臣最近在研究一种阵法,如果能用足够的灵气之物布阵,就能分担功德之人身上的压力。灵气越足,分担得越多。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灵气之物,甚至能把功德之人身上的火力全部转移出去!”
“灵气之物?什么东西算灵气之物?”
司天监掰着手指头数。
“千年人参,万年灵芝,深海珊瑚,上古玉器,天地灵珠……总之,越是年代久远,蕴含天地精华的东西,灵气越足。”
我苦笑了一下。
这些东西,听起来就不是随便能找得到的。
可皇帝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刻下了旨。
举国搜寻灵气之物,不拘价格,不拘形式,只要能找到,统统送进宫里来。
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宝,堆了满满一屋子。
司天监挑挑拣拣,选出了其中最精华的部分,在我住的宫殿里布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我坐在阵眼中间,按照司天监的指示,闭眼调息。
真的有感觉。
那些在我体内横冲直撞的火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点地从我身体里往外流。
我的胸口没有那么闷了,手脚也没有那么凉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许多。
“有效果!”
司天监激动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真的有效果!”
阵法虽然有效,但并不能完全取代我。
那些火力只转移了一小部分出去,大部分还在我的体内,还在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能多吃半碗饭了。
能多睡一个时辰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多了一点。
后宫里的嫔妃们,自从我做了皇后,一个个都老实得不像话。
皇后死了,齐妃死了,婉嫔死了,周贵人疯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胆子小得连门都不敢出的,要么是聪明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
她们开始对我恭敬起来。
每天清晨,她们会准时到我宫门口请安。
有人开始给我送东西。
珍嫔送了一盒上等的血燕,说是她娘家从南洋带回来的,最补气血。
贤嫔送了一件白狐裘,说是她亲手缝的,冬天穿最暖和。
惠嫔送了一罐她自己腌的梅子,说是我胃口不好时吃两颗,能开胃。
我照单全收,该吃的吃,该穿的穿,该用的用。
不是不警惕,而是这些东西都有专人验过毒,安全了我才碰。
可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良娣来看我。
良娣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出身不高,容貌也不算出众,入宫三年了,皇帝只召幸过她两次。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住在自己的偏殿里,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白色小花。
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皇后娘娘万安。”
“臣妾听说娘娘最近身子不好,特意熬了一锅药膳。这是臣妾娘家的祖传方子,专治体虚气弱。臣妾自己喝了好几年,效果很是不错。”
碧桃接过食盒,按照惯例,要先验毒。
良娣没有阻止,甚至还主动把食盒的盖子打开,方便碧桃检查。
碧桃用银针试了,没有变色。
又用小勺舀了一点出来,让试毒的小太监先喝了一口。
小太监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任何反应。
“娘娘,没问题。”碧桃回头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碧桃盛了一碗药膳端到我面前。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
我又吃了一口。
第二口刚咽下去,我的胃里突然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一样,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娘娘!”碧桃尖叫了一声。
我想说话,可一张嘴,一股腥甜的东西就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黑红色的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像是要把我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吐干净。
碧桃冲过来扶住我。
“太医!快传太医!” 
混乱中,我听见了良娣的笑声。
“皇后娘娘。”
“您知道吗,从前皇后娘娘,对我有恩。”
“三年前,我入宫不久,被人陷害,差点被打入冷宫。是皇后娘娘出面保了我,说我是冤枉的,说她不欺负新人。”
良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的笑容也更大了。
“皇后娘娘救了我的命,可我人微言轻,什么都报答不了她。现在她死了,我当然要替她做点什么。”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像是整个人在往下坠,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碧桃的哭声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世界安静了。
7.
我被太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后来碧桃告诉我,那天我脸色白得像纸,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
张太医跪在我床前,一根根金针扎下去,扎了满身的穴位,才勉强把我的心脉护住。
“再晚一步,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张太医事后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后怕。
“良娣那碗药膳里,下的是慢性毒药。不是立刻要命的毒,是一点点掏空身体的毒。皇后娘娘身体本来就虚弱,毒素一进去,立刻就发作了。”
良娣被关进了大牢。
皇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放下朱笔,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了墙上的剑,亲自去了大牢。
我去的时候,牢房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良娣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
她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鞭痕。
可她的表情是平静的。
皇帝站在她面前,手里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抵在地上,血迹顺着剑刃往下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雷。
“朕要听真话。”
良娣抬起头,看着皇帝,笑了。
“陛下,您还记得从前吗?”
“您还记得皇后娘娘陪您南征北战的那些年吗?您还记得她从死人堆里把您拖出来的时候吗?您还记得您封她为后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吗?”
皇帝的身体僵了一下。
良娣的眼泪掉了下来。
“您说过,您这辈子只有一个皇后。”
她的声音在发抖。
“无论将来有多少妃嫔,任瑶永远是大周唯一的皇后。您这辈子都不会负她。”
良娣开始嘶吼:
“您说的那些话,难道都忘了吗!为了一个贱婢,打了她,骂了她,废了她,最后连她死了都不肯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
她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皇帝没有说话。
良娣哭得浑身发抖。
“陛下,您不爱皇后娘娘了,您直说啊。您就是喜新厌旧,您就是看上了那张更年轻的脸!”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皇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任瑶是朕的挚爱。”
“朕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女人。”
“可是在苍生面前,她又能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良娣的胸口。
“处死。”
他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身后,良娣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哭喊,心里像是被人挖了一个洞。
良娣被处死的当天,司天监来了。
“臣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彻底解决您身上火力的办法。”
皇帝立刻放下手里的折子。
“什么办法?”
司天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是一颗拳头大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莹白,圆润如月,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天下最大的夜明珠。”
“这颗珠子吸收了千百年的天地灵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灵容器。臣把皇后娘娘身上的火力,全部转移到这颗珠子里。然后用阵法把珠子固定住,让珠子代替娘娘承受天干地支的煎熬。”
“能行吗?”皇帝声音急切。
司天监深吸一口气。
“臣有七成把握。”
“七成?”
司天监认真地看着皇帝。
“陛下,臣不敢说有十成,因为这毕竟是从未有过的尝试。但臣可以保证,就算失败了,对皇后娘娘也不会有任何伤害。最多是珠子碎掉,火力重新回到娘娘身上。”
“臣斗胆,请娘娘一试。”
我点了点头。
司天监和他的徒弟们开始布阵。
我盘腿坐在阵眼旁边,夜明珠就在我面前。
“娘娘,放松身体,不要对抗它们。”
司天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让它们出来,让它们顺着阵法往珠子里走。”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那些火力找到了一条出路。
从我体内涌出来,顺着地上的符文,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聚向阵眼中央的夜明珠。
夜明珠开始发光。
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在珠子的核心处安静地燃烧。
司天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成了。”
“成了……”
“感觉怎么样?”
皇帝蹲在我面前,紧张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臣妾好多了。”
“好了就好。”
“好了就好。”
事后,司天监告诉我,那颗夜明珠至少能撑十年。
十年之内,商周的劫难应该已经过去了。
到那时候,珠子里的火力会自然消散,珠子本身也会化为齑粉。
“十年之后呢?”皇帝问。
司天监笑了笑。
“十年之后,皇后娘娘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没有功德,没有火力,没有国运,什么特殊的力量都没有。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普普通通的人。
我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普普通通
多好的四个字。
“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十几年。”
“等臣撑不动了,还有臣的徒弟。等徒弟撑不动了,还有徒孙。反正,这珠子,臣替娘娘守到底。”
就在这时,碧桃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全是笑。
“娘娘!娘娘!”
“您爹娘来了!陛下派人把他们从老家接过来了!这会儿正在宫门口候着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爹。
娘。
我有多久没见他们了?
“快请!快请!”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皇帝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慢点。”
他无奈地笑了笑。
“你爹娘又不会跑。”
我没有理他,在碧桃的搀扶下快步走向宫门。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两个人影。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爹!娘!”
我跑起来,不顾一切地跑起来。
我娘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囡囡……娘的心肝囡囡……你瘦了……你瘦了好多……”
我爹站在旁边,手在抖。
“女儿挺好的,您别担心。”
“好什么好,都瘦成这样了,还叫好?”
“爹宁可你不是皇后,宁可你不是救世主,宁可你还是那个在村子里疯跑疯玩,追鸡撵狗的小丫头。爹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我扑进我爹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放声大哭。
等我哭够了,皇帝才走过来,朝我爹娘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是朕没有护好寒儿,让她受苦了。朕向二老请罪。”
我爹愣了一下,慌忙要跪。
皇帝一把扶住了他。
“岳父不必多礼。您是寒儿的父亲,就是朕的父亲。从今往后,您和岳母就在京都住下,朕给你们置了宅子,离宫里不远,随时可以进宫来看寒儿。”
8.
又过了半个月,我的身体终于恢复如常了。
珍嫔第一个跑来,带了一大堆补品,堆在桌子上像座小山。
她跪在我面前,眼圈红红的,声音哽咽
“皇后娘娘福大命大,臣妾替娘娘高兴。”
贤嫔第二个跑来,带了一件新做的斗篷,说是用上等的狐皮缝的,冬天穿最暖和。
惠嫔带了一罐她新腌的梅子,说是换了个方子,比上次的更开胃。
其他的嫔妃也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个都比从前更加恭敬。
敬畏我是替整个商周扛过天谴的人。
皇帝决定,在我身体彻底康复的那一天,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天大典。
一来是感谢上苍的庇佑,二来是宣告旱灾已经过去,三来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祭天大典那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我穿上皇后的凤袍,戴上皇后的凤冠,一步一步走上天坛。
文武百官,后宫嫔妃,太监宫女,还有从京都各地赶来的百姓。
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一眼望不到边,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司天监站在祭坛的正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祭文,大声念了起来。
“今大周旱魃已退,国运昌隆,皆皇后之功也。特此昭告天下,以彰皇后之德——”
司天监念完祭文,朝我深深地拜了下去。
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我的心跟着一起颤抖。
我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看着他们黑压压的头顶,看着他们恭恭敬敬的姿势,听着他们山呼海啸般的千岁。
他们只知道,我替他们扛了灾,替他们求了雨,替他们保住了庄稼。
可他们不知道,我差点就活不到今天。
祭天大典结束后,皇帝在宫里设了家宴。
桌上摆满了菜,有御膳房做的山珍海味,也有我娘亲手做的家乡小菜。
“囡囡,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娘把一碗油亮亮的红烧肉推到我面前,眼里全是慈爱。
“娘一大早就起来做了,用柴火灶慢慢炖了两个时辰,炖得烂烂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我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我眼泪汪汪地说。
“还是娘做的最好吃。”
我爹在旁边板着脸,可他的筷子一直在往我碗里夹菜,一块排骨,一只鸡腿,一片鱼肉,把我的碗堆得冒了尖。
“多吃点。”
“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皇帝也加入了夹菜的行列,什么菜都往我碗里夹,恨不得把我喂成一个球。
我看着碗里堆成山的菜,哭笑不得
“你们是想撑死臣妾吗?”
“撑死也比饿死强。”我爹哼了一声。
“岳父说得对。”皇帝立刻附议。
我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司天监都忍不住笑了。
碧桃站在一旁伺候着,一直抿着嘴笑。
我吃着碗里的菜,听着他们的说笑声。
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好像都值得了。
司天监举起酒杯
“来,老臣敬大家一杯。敬皇后娘娘身体康复,敬陛下国运昌隆,敬两位老人家福寿安康,敬——”
他看了一眼碧桃,想了想。
“敬碧桃姑娘伺候周到。”
碧桃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凉亭,灯笼轻轻摇晃,将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进宫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皇后,会替一个国家扛起命运的重量。
大周不是只有皇帝,不是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大周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那些在烈日下挑水的妇人,是那些饿得哇哇哭的孩子。
大周是每一个人。
是每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我举起酒杯,对着月亮,轻轻地笑了一下。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就好好活着吧。
做个普普通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