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7889更新时间:26/06/24 11:4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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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苏韵进宫的第三个月便有了身孕,恰逢新春,喜上加喜,皇帝特此大赏了六宫。
芷萝宫也重新修缮,外部是寒冬,里面却暖和的如三月春,甚至还有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我再去见苏韵,叫了好一阵的「姐姐」重新变回了「苏内司」。
苏韵也不再去皇后宫中请安,说自己要安心养胎,免得在外遭了谁算计。
这话针对的是谁再清楚不过。
皇后知道后不见欢喜,也不见悲伤,只淡淡叹了句,宫中的孩子向来难活。
不多久,一语成谶。
刚出春月,苏韵一碗安胎药下去,当即腹痛不止,血水染红了大半个床褥。
苏韵的惨叫声响彻了六宫。
我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她声嘶力竭地挣扎,往日白净的皮肤几乎快涨破了,最终她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孩子没了。
皇帝坐在芷萝宫高位,问:「谁干的?」
我跪下磕头,「回陛下,据容妃身边宫女所言,皇后娘娘今天送了安胎药入芷萝宫。」
皇后坐的端庄,面色平静,「我确实送了,但那是不是安胎药,验验药渣就知道了。」
太医当即领命,皇帝身边的太监随行,另一拨人又去验了容妃的吃食,都无结果。
这件事彷佛走入了死胡同。
皇后看向我,「本宫想起一件事,初次来这新修的芷萝宫,便闻到一阵幽香,今日一闻只觉香气更胜从前,请苏内司赐教,这是什么香?」
「回皇后娘娘,这是陵国出产的紫罗香,紫谐音芷,陛下特意赏赐给容妃,吩咐奴才定要砌入墙中,以示荣宠。」
太医突然插话道:「紫罗?坏了坏了,它与容妃娘娘安胎药中的佛柳相冲啊!」
真相水落石出。
皇帝赐香,皇后送药,我着人砌墙,少了一个人,这胎都掉不成。
我再次跪在了地上,「请皇上皇后降罪,皇上那日为容妃选了好几种香,吩咐奴才选一种,是奴才选了紫罗,才酿成此等打错,还险些将皇后娘娘牵扯进来,奴才万死难逃其咎!」
那夜皇帝问我是否会背叛,我的回答他并不尽信。
皇帝起身离去,声音却落在了后头。
「苏漓办事不力,庭杖八十,扣一年俸禄;皇后管理后宫不善,闭门思过半月,至于容妃,醒了朕再来安抚她,都散了吧。」
6
深夜,我从高热中醒来,有人给我喂了杯水,擦去了头上冒出的汗。
我嘶哑着开口,「娘娘,您还在禁足。」
「那群酒囊饭袋要能抓住我,我就不姓赵了,而且你可是我盟友,我当然得来亲眼看看。」
我想对她笑一笑,背上疼得厉害笑不出来,脑子也不大清楚,说话断断续续的。
「皇帝不会让我真死的,他还指望着我们斗起来呢,话又说回来……今日之事娘娘怎么看?」
皇后轻语了几句,倒是与我想的一样。
皇帝不想要这个孩子,但白白死掉太浪费了,就顺便把皇后和我搅和进去,剑指的却是苏家和赵家,顺便还能给两家添点嫌隙。
赵凛是他还想指望的重臣,皇后只能定个失察的小错,太重就会引起赵家不满。
我才向皇帝表过衷心,把紫罗香都揽到我身上是顺理成章的事。
皇帝不损分毫,便给了苏赵两家一个警醒。
「这么会算计,跟先皇那个爹只学了些糟粕吧?」
皇后撂下最后一句话,身手利落地翻窗离开了,动静轻的像猫落地。
苏韵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
她知道自己孩子没了趴在皇帝怀里哭得伤心欲绝,一来二去,皇帝烦了便再也没去。
宫里老人早把这事情看惯了,荣宠就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的东西,与其哭哭啼啼,不如抓紧君王那点愧疚心讨点好东西才实在。
我好利索了后,便去见了苏韵。
她一见我就哭。
「姐姐,他们都说没有人想害我,只是个再巧合不过的意外,皇帝该罚的已经罚了,让我向前看,可那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真的放不下……而且皇上最近也不愿来我这里了……」
我扶稳了她,露出动容神色,「傻妹妹,宫中没有巧合,更没有意外。」
苏韵止住了哭泣,怔怔道:「所以我没想错,确实有人想害我的孩子,是谁……是皇后!只能是她了!」
「她没有孩子,就怕我诞下龙子影响她的地位,毕竟后宫中人家世与她相当的就只有我,我要去求皇上杀了她!」
我压住她,「你怎么能这么天真?那可是一国之母?!」
苏韵不解。
我问她,你可知那晚,明明是陛下赐了紫罗香,我只是听从吩咐,但偏要将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皇家威严不可受损,必须得有人接下这个污名,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与其等着其他人给我按,不如我自己接着。」
我又问,你可知陛下明知皇后在其中的手段,为何只罚了禁足半月?
苏韵稍微开窍了些,「为了皇家的脸面?」
我摇头,意味深长提点道,更因为皇后的身后站着赵家,站着一个为国征战的赵凛。
话说完了,我起身便欲离开,刚走出两步听到苏韵一声叹息。
「原来姐姐你这些年在宫中活得如此不易,日日要揣测着这些人的脸色行事,怪不得你会怨怼父亲了,你也活得挺可怜的。」
我微微扭头,侧脸看她,「若不想过这种可怜日子,就快些复宠吧。」
半月后,京城来了场倒春寒,一场始料不及的丰雪压弯了众多乞丐栖身的破屋。
早朝,有朝臣上奏,称有后宫妃嫔不守宫规,在城墙下搭棚施粥。
7
苏韵从宫墙外刚翻过半个身子,便看到冷清了好一阵子的芷萝宫内站了一片人。
她手一滑,从墙头掉了下来,刚好砸进皇帝怀里。
两人站在一处,旁若无人说起了话。
「爱妃近日出宫施粥解救灾民,身体可有不适?」
「无碍,陛下怎么知道是我?」
「朕与你初次在宫外相识,便是看到你调解众乞丐的误会,那些个朝臣一上奏,朕便知道了。」
「请陛下降罪,臣妾私自出宫有违宫规……」
「你怎么也降罪降罪这一套的,你姐姐知道这件事也来求我降罪给她,说是她没教好你规矩的错,你无知者无罪,况且你是为了朕的百姓。」
苏韵复宠了,位分抬到了贵妃。
连前朝都有人帮她说话,称赞容妃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也要心系百姓,后宫有此女真是幸事啊。
总管太监将我拉到一边,一开口尽是心酸。
苏姑娘您不跟着上朝不知道啊,那话一出我魂儿都没了,谁不知道咱们陛下最忌讳前朝后宫勾搭了?结果这次陛下居然没生气,我甚至觉得他挺开心,真是见了鬼了,对了您可得提醒下容妃娘娘,别让她飘起来飞到天上去了,要不这荣宠又没了。
我笑了笑应下。
一晃大半年过去,宫里宫外还是那些旧景。
苏韵荣宠依旧,风头无两,芷萝宫又传出了喜事,这次苏韵出了前三月才让人知道。
与此同时,皇后又因为几个硬挑拣出来的错处被皇帝训斥了几句。
皇后也是会耍小性子的,她声称病了,免了所有人的请安,闭门不出。
宫里起了些小道消息,说皇后无子,容贵妃若诞下皇子,后宫主位易主也未曾可知啊。
苏韵问我,「苏内司,你说凤椅坐起来是何感觉?」
我恭敬站在一旁,一板一眼道:「皇后娘娘勤俭,她宫中物件多为红木所制,只是样式略微繁复,坐起来大约就是普通红木椅子感觉。」
苏韵哼了声,「你果真是个没气性的,怪不得皇上眼前晃了那么久都没被他纳入后宫。」
「说起这个,你还有一年多就要出宫了,不如我给你指一门婚事,当初的姑苏林氏如何?父亲说那是他仔细考量过的绝佳婚事,劝我一定不要进宫,要嫁过去呢。」
苏韵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讥笑。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撂下句「不必」后,转身离开了。
当天夜里,苏韵身边的侍女来了我住处,说娘娘进宫后再没有去祭奠过先祖,苏内司多年不在家恐怕更是如此,恰好赶上烧冬衣的日子,请苏内司抄上二十份佛经,她会一同送到家中请父亲烧去。
「苏内司,您得快点,娘娘说明早就要。」
宫中常用的磨人手段,苏韵入宫还不到一年,便学会了。
我说你且等着,然后回屋打开一个匣子,从中数出二十份佛经递了过去。
在宫中待了数年,我写过不少佛经,一来修身养性,二来应付惩罚。
侍女不敢接。
我淡淡道:「你明早来我也只会给你这个,还要我教你吗?」
侍女慌忙接过,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没多久后,边境再次传来军报,夏无被攻下了,传闻中的金矿确定就在其境内。
皇帝听闻后当朝站起,朗声大笑,直道天耀我朝。
只不过热烈的气氛没能持续太久,只因皇帝想要军队原地休整后继续开拔,但被人阻止了。
那人是我父亲。
他说,军队已连续行军作战长达两年之久,将士疲惫,国库不堪繁重,连天子脚下的百姓都不太好过了,请陛下让他们回来吧。
皇帝搬出金矿表示无需担忧。
我父亲再进言,金矿开采、冶炼、运输程序繁琐,到时候真不知是先用到金子,还是先累垮国家了。
群臣纷纷上前,声道丞相所言极是。
最终皇帝下令,大军班师回朝,同时连封赏一并也下了。
皇后的高兴是肉眼可见的,她已经快三年没见过自己的亲弟了。
其他人都在恭喜,说今日进来请安看见好大的送礼排场。
只有苏韵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装模做样感伤了两句,「朝中有个大靠山就是好啊,我就没这等好运气了。」
皇后笑而不语。
这之后再去探那些消息,一点苗头都查不出来了。
皇后身边小婢女说幸好赵小将军打了场及时的胜仗,才稳住娘娘后位。
我和皇后隐晦相视一笑。
这话对也不全对。
赵凛、赵家在,后位就不会轻易被动摇,这场胜仗只是再次向众人诉说了这一点罢了。
当夜,皇帝翻了容贵妃的牌子。
8
腊月初四,是苏韵的生日,皇帝特摆了家宴,还将父亲请入宫中。
席间氛围正浓时,苏韵突然走下席位,跪倒在皇帝面前。
「陛下,臣妾要告发父亲藏密信于暗格,隐瞒赵将军赵凛私通他国的勾当。」
四下皆静。
我父亲跪下,话语铿锵有力:「启禀陛下,小女儿之言,臣一无所知。」
我也跪下,皇帝问道,「你要说什么?」
「奴才常年不归家,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若苏家做错了事,那奴才便也错了。」
皇帝又问苏韵,「爱妃既如此说,有何凭证吗?」
苏韵说了父亲书房一个机巧,皇帝一挥手,当即便有人去搜。
跪了半个时辰,人便回来了,手中拿着几张发黄的信纸,呈了上去。
苏韵振振有词,「陛下,臣妾未出阁前偶然听到父亲所言,他说如今的赵凛小将军之父,曾有过通外的想法,便来牵扯他,他不想叛国,也不想我朝失去一位将军,便将其劝了回来,那些信件便能证明。」
皇帝不轻不重嗯了声,苏韵大受鼓舞,眼泪都落下了。
「臣妾一直将此事藏在心中,入宫后享皇上恩宠,受宠若惊下更觉寝食难安,生怕若不告诉皇上酿成大祸,因此才下定决心向您陈明一切。父亲在朝中多年,劳苦功高,望您看在这些份上,饶过他此次小错!」
话音落下,沉寂了好久皇帝才开口,「苏爱卿,你女儿说这是你与赵将军的密信,但我看这上面怎么写的是你下江南时收受贿赂、考场透题、打压同僚之事啊?」
苏韵啊一声茫然抬起了头,泪珠还挂在脸上。
家宴的菜还没上完,苏韵被圈禁芷萝宫,我和父亲被打入天牢。
守卫将我推进去,利落上锁,叹了声,陈家事才了了多久,怎么又来一桩子女告发案,这次都是宰相了,那下次得是谁啊?
父亲在我隔壁,他长叹一声,对着透露了一点天光的小窗坐下了。
我伸展了下身体,入宫十六载,这倒是难得不必奔波的日子。
待在牢内日日有消息传来,丞相府被抄了家,从父亲书房翻出了账本,找到了密室,还有其余许多信件,都是能给他定死罪的证据。
父亲每日会被拉出去审讯,也许是皇帝自以为胜券在握不太着急,又也许父亲这个丞相当的确实深入民心,他并没受太重的伤。
监牢给我们送饭时特意道,我给你们在外面小摊买的,保证没有毒,你们放心的吃。
父亲笑道,我还有更大的罪没认呢,不到死的时候。
我侧过脸轻笑了声,随后掩饰似的把馒头塞进了嘴里。
年末,一个信使快马加鞭赶到京城,进了宫门就急声道:「赵将军、赵凛,他反了!晋城已经失守!」
朝廷上下乱成一锅粥,然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晋城下来是永宁,永宁过了就是京都,再没点主意就兵临城下了。
先是丞相被压入大牢,再是将军造反,难不成这天真要变了?
9
天牢倒是处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那牢头今日送了餐食又来唠嗑,「赵将军今日打到了城下,他和皇帝两两对峙,皇帝骂了他一通乱臣贼子,接过您猜赵将军怎么着?」
父亲很给面子,露出好奇神色:「怎么着?」
牢头叹道,赵将军这边出来了一位姑娘,我是认不出,但有大臣认出来了,那是废妃陈氏,据说陈家出事后,她便在冷宫自缢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随后转回去吃惊道,「总不可能大白天见了鬼?」
牢头深以为然,「没见鬼,那女子说,她确是陈氏,但又不全是,她身上那层皮,是有人硬生生扒了陈家女儿的皮给她换上的,只为了让她假冒陈家女儿来指认陈家罪名。」
「这么说那些人便信?」
「当然不信,但那女子脱下外袍,取下假发,一条蜈蚣爬似的线就从脑袋一路长了下去啊。」
众人都信了,连忙问女子是谁操纵这一切?
女子抬手,缓缓指向了门楼之上的天子。
那一刻,全乱了,除了少部分内侍仍跟着皇帝,其余大臣都散开了。
谁也不想自己侍奉的君主,是这样一个在背后算计他们的恶魔。
牢头走了,父亲问道:「是你救了陈氏?」
我背对着他,「陈氏早死了,那是个披着她皮的可怜又可恨之人,我偷梁换柱将她送出宫只是为了今日。」
半晌后,父亲颤抖着说:「那你妹妹呢?」
「她不是我妹妹,除了那身皮囊。」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件事的?」
「如果您是问妹妹,那我在宫中听说她落入荷花池,性情大变那一刻便知道了;若是您问这件事的源头,那我很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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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入宫的第四个年头,十岁那年,被人捉弄偶入了一处冷宫。
那里散发着奇怪的甜腻味道。
我好奇推开条门缝往里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体,我吓了一跳,跑开的瞬间听到它彷佛在说:
「救救我。」
回头我撞进了一个人怀里,是刚登基的皇帝,我跟在公主身边见过几次。
「陛下,那里有怪物……有人,您救救她!」
皇帝弯下腰,「小小年纪倒是个胆子大的,从尚书房出来后就不必回公主居所了,来跟着我吧。」
我很快便将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因为我再没见过那个人,或者是怪物,我偷偷跑回去看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将那个定义为一场噩梦,但噩梦有一天成真了。
十五岁那年,皇帝带我去了一个暗室,里面有几个人包裹的严实来回走动。
石床上绑了个女人,皇帝带起我的手,从床边石桶里舀出一瓢水浇在了女人肚子上。
紧接着女人痛苦惨叫,但她嘴被堵着喊不出来。
皮很快便掉了,露出内里的血肉。
皇帝说,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否则你就是这个下场。
我脸色煞白点点头,出去后在宫道恰好碰见了父亲,我快步跑过去想和他说点什么,想让他带我离开,但他扒开我的手快步走了。
当夜我便起了高烧,侍女端来药我不想喝,我想着死了就不用遭遇这些了,但高烧自己退了。
我没亲自对他们动过手,但我一直在,我看着那些人死去活来,最后如残羹冷炙一样被随意处理掉。
有人死前紧盯着我:你不得好死。
公主出嫁了,我想自己现在还是名义上的公主伴读,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父亲与皇帝在御书房谈话时,我恰好藏在账后。
皇帝提起我的去留,父亲说既是我女儿,但入了宫就得是宫中规矩。
皇帝说,爱卿如此信任,那我便将苏漓调任为女官,也不埋没她的才华。
我恍若坠入了冰窖。
皇帝唤我藏够了就出来,并言,你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不愿接你出宫,你如何看?
我跪下,听到自己如此说:「奴才誓死效忠陛下。」
我不再被强压着去暗室。
皇帝说,你最要紧的是替朕监视着后宫,把那些敢伸爪子到前朝的嫔妃给揪出来。
我被人喊起了苏内司,苏大人,明着我是协助皇后管理内庭,其实我是分了她的权。
因为她是赵家的女儿,皇帝仰仗赵家,也警惕赵家。
那时我浑浑噩噩,心中装了太多事情,我根本来不及想,赵家既如此,那苏家呢?
皇后乐得轻松自在,她经常问我,「阿漓,你怎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总是说娘娘您看错了。
直到陈家满门抄斩,我才看清了那个暗室的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构陷机器,只要皇帝想,他能制造出任何为他说话的人。
回神时我走到了御湖边,皇后正在垂钓,她抬手向我打了招呼,随后一拧眉毛,「阿漓,你怎么了?」
我眼泪瞬间落下,我将惊诧的皇后拉到船上,又将船划到了湖中央。
所有的事被我尽数和盘托出。
我不想要以后了,我是罪人,是我害了陈家,哪怕我说完立马就去死也可以。
皇后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道,「那个畜生!」
她替我擦了眼泪,「别哭,我会帮你。」
我愣神了,「娘娘,您不判我死罪吗?我犯了很多错……」
「是非对错,不是我一个人评判的了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磕磕绊绊,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可那是皇上……我们该怎么?」
皇后娘娘站在船头,手中不知道哪来一石子飞出,正正好打散了一只最艳的荷花。
「那就把他拉下来,我想做这件事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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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凛的部下闯进天牢,放出了我和父亲。
我急着去见皇后,赵凛围城这些时日,我担心她出事。
部下背起我,三两步踏上房顶去了大殿所在的方向。
「苏小姐不必担心,娘娘早在宫内埋有伏兵,皇城被围那日,娘娘便指挥军队坚守寝宫不出,吃食饮水也是早备好的,如今她已经赶去大殿了。」
我松了口气。
落地时,大殿朱门洞开,厮杀已经结束了,倒了一地的内侍。
一道略带张扬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我都明摆着来抢你皇位了,你居然还替我担心名声问题?你看我像在乎后人说辞的人吗?」
我抬头,往日风光无限的皇帝倒在地上,说话那人则披坚执锐,枪指皇帝咽喉。
正是数年不见的赵凛。
皇帝被关入了暗室,我提议的。
赵家姐弟接手了皇宫内外,召回诸位大臣,安抚百姓,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我本应跟在皇后身边帮她处理内务,她摸了摸我的头,向后看了眼,说去吧,你还有其它事情。
我回头,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到了芷萝宫,听宫人说苏韵在里面还活得好好的,皇帝被人推翻她还大骂活该,敢骗她就是这个下场。
「你先进去吧。」
父亲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不过半个月,他苍老了许多,再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漓儿,爹对不住你,是爹害了你。」
我该说什么呢?
最想让他帮我的时候,他离我而去,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来低头认错。
我抿了抿嘴,「嗯,我知道。」
父亲说着哽咽了起来,「当年我怕皇帝猜疑把你送进宫,让你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愧疚更不敢面对你,才把你推开,我真的错了,我一早该低头承认的,我早该把你接出来,不,我送你入宫就是错了,我不该贪恋权贵,当时我就该辞官的……」
「您去见苏韵最后一面吧。」
我打断了他,转身,不欲再和他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门开的声音,回头,父亲已不在那里。
一炷香后,父亲出来了,他哭得老泪纵横。
我和他擦肩而过,进去后关上了门。
苏韵正坐在床角,神色惊恐,紧抱着头,满嘴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都听丞相说了吧?」
苏韵不说话,浑身写满了抗拒二字。
我开口道:「苏韵,江南人士,生日腊月初九,去年被拐入京都,后被买入宫中,进暗室,被选为苏府二小姐苏韵的穿皮人。」
她与我妹妹同名同姓,这个不假。
苏韵发出尖叫,她朝我爬了过来,恶狠狠道:
「你说谎,我明明是穿越过来的,我明明穿越到了苏家二小姐苏韵的身上,我明明是主角,要和皇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这就是我的身体,这就是我的脸,你们都是骗子,想用这种方法来骗我!那狗皇帝也骗我,他说父亲书房有赵家罪证,只要我把它拿出来斗倒赵家,那皇后之位就是我的,他那晚明明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穿越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被刺激糊涂了。
被送入暗室的人再出来多多少少脑子会有些问题,她和那位陈小姐已经是所谓的成功品了。
「在你告发丞相的前夜,我去找了丞相,让他提防,他不信,然后我说了一句话他便半信半疑了,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苏韵安静了下来,「……什么?」
「我说,昔日饱读诗书最平易近人的二小姐,她不识字,你在府内待了三个月,父亲想必早察觉了,只是他不承认。」
「你若还不信,自己去看看镜子吧。」
我走出殿门,屋内铜镜碎裂的声音响起。
很快,便有侍女前来禀报,容贵妃自缢了。
父亲和我亲手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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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皇帝还活着,他被绑的严实,见到我却笑了出来。
「苏漓,你是什么时候背叛朕的?我想想……从你发现自己妹妹被我扒了皮?不过我见你当时并不如何伤心难过,若都是装出来的,那我当初一时兴起留下你的小命,还真是捡到了宝贝。」
我坐在石床上,这里在我所知的六年内,共死去了一千四百五十二个人。
「想不起来了,可能我一直都想杀了你,只是妹妹让我下定了决心。」
「你自小被送入宫,父亲不闻不问,却对妹妹呵护备至,我以为你会恨她,是朕失算了。」
我想我不恨妹妹,但我确实羡慕她,嫉妒她。
她可以有一个平常的生活,我却要疲于奔命,不得善终。
可我偶有回家时,妹妹会说,姐姐我给你缝了一只香囊;姐姐我为你描了一幅丹青;姐姐我前些日子梦到你,醒来为你作了首诗,父亲帮我改过了,他不让我说;姐姐父亲说你二十五岁离宫才能嫁人,那我也要等你回来再出嫁,让林郎等着去。
我拿起当年那个石制的水瓢,舀出清水似的液体,那是我凭着记忆新配的,从皇帝头顶浇了下去。
皇帝狰狞着狂笑,他说:苏漓,你也会来阿鼻地狱,我在那里等你。
我动了动嘴唇,好。
这种液体不会让人死去,只是会令皮肤溃散。
皇帝痛快写了罪几诏,将他数年来的恶行吐露了一干二净,末了扬言就算不能做个大一统之君流芳百世,我也要世人记住朕的名字。
赵凛把最后一部分改了,改成朕自知罪该万死,其名不配为世人所知,但其罪行永远昭告世人。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赵凛为何行军的那么快。
金矿是他着人放出的谣言,皇帝贪心信了,命他率兵攻打夏无,他却暗中控制了边境城区,在那里休养生息了小半年,然后挥师北上京都。
一路攻来一路压制消息,直到皇帝察觉,早已无力回天。
「你送出宫那位陈姑娘帮了很大的忙,她的存在让许多城池不战而降,并站在了我们这边。」
我看着远处的夕阳,红的惊人,一句「是么」悄然消失在了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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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离开京城那日,谁来当下一任皇帝还没争出个所以然。
众人一致觉得不能让狗皇帝的血脉再坐在那把龙椅上。
我父亲告老还乡了,临走前他问我要去哪,我说不知道,天地之大,四处看看。
他嗫嚅许久才留下一句话,清明时节记得去看母亲和妹妹。
我说好,我还说如果顺路,我会去看看你。
走出城门时有人挡在了我面前,是姑苏林氏的公子,他朝我鞠了一躬,「多谢你为苏韵报仇。」
不等我回答,他便离开了。
我想了想,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不,现在应该是赵家大小姐赵清舒,她说你不许寻死,要活到死才行。
可我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身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回头,一女子坐在满是货物的马车上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
「你要去哪?」
「我吗?我要去西域进货,最近卖的可好。」
「那你能带上我吗?」
女子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又问了下她身边的男子,接着一拍身边的箱子,爽快道:「上来吧。」
鞭子一甩,再次响起了铃铛声,只是车上多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