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7489更新时间:26/06/24 11:4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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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
脑海中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陈俊生的剪刀刺了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睁开眼。
婆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杨桂芬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尖叫一声。
“妈!”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捂婆婆胸口的伤,可血根本止不住,从她的指缝间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她那双白皙的手。
陈俊生嘶哑大喊。
“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妈你说话啊!我不是要扎你的!我是要扎……”
他的目光机械地转向我。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完好无损。
全身上下,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陈俊生猛地扑过来,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是你害死我妈的!是你!你用了什么妖术!你把剪刀弄到她身上去了对不对!”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杨桂芬从背后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俊生!俊生你松手!杀人是犯法的!你妈已经这样了,你不能——”
“我不管!”
陈俊生吼道。
“我要她给我妈偿命!”
“你疯了!”
杨桂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像是把陈俊生打醒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
我带着诺诺跑出家门。
她缩在扑进我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我怕……爸爸把门锁上了……我好怕……”
我一路跑到村公所的电话机前。
手抖得厉害。
拨了好几次才拨通了派出所的号码。
“喂?我要报案!赵家村,赵俊生杀人了!他杀了他的亲妈!你们快来!”
“同志,你慢慢说,把地址说清楚。”
“赵家村,从村口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个石碾子!”
“凶手还在现场,你们快派人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开进了赵家村。
村里人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出什么事了?怎么来这么多警察?”
“看方向是去赵家的……”
“赵家老大不是刚回来吗?”
四五个民警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个老刑警。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带人进了赵家院子。
我跟在后面,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一片狼藉。
陈俊生坐在婆婆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民警迅速控制了现场。
有人拉起警戒线,有人拍照取证,有人蹲下来检查婆婆的尸体。
“人已经没了,致命伤在胸口,锐器刺穿心脏,当场死亡。”
为首的民警走到陈俊生面前,亮出证件。
“赵俊生,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陈俊生慢慢抬起头。
“我不是要杀我妈……我是要杀她……”
他的手指向站在门口的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我抱着诺诺站在院门口,瘦削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诺诺的小脸贴在我的肩膀上,害怕得不得了。
两个年轻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俊生的胳膊,把他往外带。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陈俊生突然挣扎起来,拼命地扭头看我,声音嘶哑。
“兰芝!兰芝你害我!你害死我妈!你等着!”
“老实点!”
民警呵斥了一声,把他按进了警车。
杨桂芬也被带了出来。
两辆警车开走了。
村里人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
“真是赵俊生杀了他妈?天爷啊,这是什么畜生东西!”
“我早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在外头找了洗头妹,把兰芝母女扔在家里不管不顾,现在倒好,连亲妈都杀了!”
“那个杨桂芬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她挑唆,能出这种事?”
“可怜了兰芝和诺诺。”
李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兰芝,你今晚别回去了,带着诺诺住我家。那个院子你不能住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用了,李婶。我会带着诺诺离开这里的。”
我抱着诺诺,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赵家的院子被警戒线封了起来,那扇我进出了十年的门,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不需要回去了。
6.
赵俊生杀母的消息,像一阵狂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赵家村。
又从这个巴掌大的村子往外扩散,传遍了十里八乡。
八十年代的农村,最不缺的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配、小三、杀母、命案。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钩子。
把所有人的好奇心勾得死死的。
“听说了吗?赵家村那个赵俊生,在城里当副主任那个,把他妈给杀了!”
“不能吧?那可是亲妈!”
“怎么不能?警察都把人带走了,院子里拉了一圈黄线,进都进不去!”
“啧啧啧,这是什么畜生东西啊……”
流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有人说赵俊生是为了霸占家产。
有人说他是被小三下了降头。
还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个疯子,在城里装得像个人样,一回村就原形毕露。
厂里也炸了锅。
第二天一早,厂办的人就来了,把陈俊生的宿舍翻了个底朝天,带走了他的工作证,档案袋和一应私人物品。
车间副主任的牌子被人从门上摘了下来,换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赵俊生这三个字,从青年才俊变成了杀人犯,只用了一个晚上。
审讯室里,陈俊生坐在铁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为什么杀你母亲?”
审讯的民警敲了敲桌子。
陈俊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想杀我妈……我想杀的是兰芝……”
“那你母亲怎么会死?”
陈俊生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看了很久。
“兰芝会妖术!她和我妈绑定了体感互换,她受的伤会传给我妈!我扎的是她,但伤的是我妈!”
审讯的民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笔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
嫌疑人精神状态异常,建议进行精神鉴定。
陈俊生急了,身体前倾,手铐撞在铁桌子上。
“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去村里打听打听,上次她在河里摸鱼,我妈没下水却冻了一个月!还有姜汤,她喝了我妈熬的姜汤,结果拉肚子的是我妈!全村人都可以作证!”
民警又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的。”
“但是在核实清楚之前,你依然是故意杀人案的嫌疑人。”
陈俊生被带回了拘留室。
外面等着他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杨桂芬被关在另一间审讯室里。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整个人坐立不安。
“你和赵俊生是什么关系?”民警问。
“我是他对象。”
“你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
杨桂芬点头。
民警正要继续问,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过了十分钟,门重新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民警,而是一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刘大勇?你怎么在这儿?”
杨桂芬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调。
刘大勇是她的丈夫。
两人分居大半年了。
没想到这时间她勾搭上了陈俊生。
刘大勇一进门就冲着杨桂芬嚷嚷起来。
“你不是说找了个有钱的,能养活我们全家吗?你不是说等他当了主任,就给我还赌债吗?现在倒好,他杀了人,进了局子,你肚子里的孩子谁养?”
杨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都在发抖。
“你胡说什么!谁说要养活你了?!”
“离婚?”
刘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结婚证,啪地摔在桌子上
“你看看,咱俩还是合法夫妻呢!你肚子里的种,法律上还是我的!”
杨桂芬的脸色彻底变了。
民警面无表情地翻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看了看,确实是结婚证。
上面贴着的照片赫然是杨桂芬和刘大勇。
“杨桂芬,你和刘大勇的婚姻关系尚未解除。”
“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刘大勇的?”
杨桂芬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的!这个孩子是陈俊生的!”
刘大勇凑过来。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孩子让陈俊生出钱养,等孩子生下来,再跟他要抚养费,咱们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怎么,现在又不认了?”
杨桂芬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不会和你这种进过监狱的女人继续过日子,你这孩子我也不要了,咱们离婚吧!”
杨桂芬就这样被抛弃了。
另一边,陈俊生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的。
人都傻了。
他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为了这个女人,他抛弃了结发妻子,冷落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甚至在母亲的撺掇下拿起了剪刀。
而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他什么都没有了。
妻子没了,女儿没了,母亲死在自己手上,工作没了,名声没了。
那个他以为是儿子的孩子。
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杨桂芬突然疯了一样地扑上去,抓住刘大勇的衣领,声音尖厉得像鬼叫。
“你害死我了!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刘大勇一把推开她,拍了拍被扯皱的衣领,面无表情。
“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杨桂芬被民警拉走了,她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最后变成呜咽。
而陈俊生蹲在拘留室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此时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
7.
三天后,我抱着诺诺去了派出所。
诺诺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棉袄,是我用家里仅剩的几块钱在集市上买的。
她的头发被我仔细地梳了两条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她已经不再问。
“奶奶去哪儿了。”
“爸爸去哪儿了。”
三岁的孩子还不完全理解死亡和离别,但她能感觉到,妈妈不想提那些人,所以她就不问。
我在接待室等了不到一刻钟。
陈俊生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手上戴着手铐,脚上还拖着一条铁链。
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兰芝……”
他声音沙。
我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诺诺放在腿上。
诺诺看见陈俊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怯怯地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领。
“爸爸……”
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陈俊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兰芝,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诺诺,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吗?”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
“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连像样的家具都置办不起。你妈给你陪嫁了一张桌子,你跟我说,咱俩好好过日子,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你在家里洗衣服,手冻得全是裂口,我心疼得不行,去镇上给你买了一盒蛤蜊油。你舍不得用,说留着冬天最冷的时候再用。我笑你傻,一盒蛤蜊油才几分钱,你至于吗?你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我给买的,用完了就没了。”
陈俊生说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胡乱地擦了一把,手铐打在脸上,留下一道红印子,他浑然不觉。
“后来诺诺出生了,你大出血,我在产房外面急得撞墙。医生出来说我血压高,让我别激动,我说我媳妇还在里面,我能不激动吗?诺诺被抱出来的时候。我抱着她,手都在抖。”
他哽咽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一定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跪在地上。
“可是后来我去了城里,认识了杨桂芬。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是个男孩。我想,我赵俊生终于有儿子了。我忘了你,忘了诺诺,忘了我当初说过的话……”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兰芝,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她说啥我就信啥,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她说离婚影响我升职,让你自然死亡是最好的办法,我竟然信了。我竟然真的拿起了剪刀……”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兰芝,你能原谅我吗?让我见见诺诺,让我抱抱她。”
“不能。”
我的声音不大,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他所有的话。
陈俊生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诺诺,她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呼吸均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我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抬起头,迎上陈俊生的目光。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诺诺了。”
陈俊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因为你这辈子都会在监狱里度过。”
“故意杀人,杀害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少说也是无期,如果你表现不好,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杀我妈的!”
陈俊生急了,往前跪爬了两步。
“兰芝你知道的!”
“你要杀的是我。”
我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有区别吗?”
“我也是人,杀人就是犯法。”
“杀人未遂加杀人既遂,你觉得你能减几年?”
陈俊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我抱着诺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配见到诺诺。她不叫赵诺了,她跟我姓,叫林诺。我会带她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会忘记你。”
“忘得一干二净。”
陈俊生猛地扑过来,手铐撞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民警眼疾手快地把他按住了。
他拼命地挣扎着,朝我伸出手。
“兰芝!兰芝你别走!让我看看诺诺!就一眼!就一眼——”
我没有回头。
我抱着诺诺走出了接待室,身后传来陈俊生撕心裂肺的哭声。
阳光从派出所的大门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融融的。
诺诺在我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快了。”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们这就回家。”
8.
陈俊生的案子判得很快。
故意杀人罪成立,鉴于其认罪态度较好,且有自首情节。
虽然这个自首是在被控制之后才交代的。
法院最终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站在被告席上听判决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旁听席上只有几个来看热闹的村里人,没有人来送他。
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妻子走了,他的女儿改了姓,他为之抛弃一切的那个女人肚子里怀的不是他的种,连那个女人的前夫都比他活得明白。
他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杨桂芬,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没有直接参与杀人,她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她在赵家村的所作所为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名声臭得不能再臭。
她挺着肚子回到村里的时候。
迎接她的是紧闭的大门和满村的唾沫星子。
“还有脸回来?害得人家破人亡,还有脸回来?”
“听说她肚子里那孩子根本就不是赵俊生的,是她前夫的!”
“可不是嘛,赵俊生被她害得判了无期,她倒好,拍拍屁股就回来了?”
“这种女人,谁娶了谁倒霉!”
杨桂芬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她想回娘家,娘家妈隔着门板骂她。
“你还有脸回来?你在外头丢人现眼,把我们的脸都丢光了!滚!别连累我们!”
她无处可去,只好去找刘大勇。
可刘大勇早就不认她了,连门都没让她进,隔着窗户扔出来一句话。
“我刘大勇虽然穷,但还不至于当这个冤大头。”
杨桂芬站在寒风中,挺着肚子,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身换洗的衣服和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钱。
她想起了赵俊生给她买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在她被带走的时候,全被警察作为证物收走了,后来案子判了,东西也没还回来。
她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有人在县城火车站看见过她,大着肚子,蹲在候车室外面啃馒头,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哭过很久。
有人认出她来,指指点点地议论。
她就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缩成一个无人问津的团。
她肚子里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也没人在乎。
而我和诺诺,在一个初春的清晨,离开了赵家村。
天还没亮,我就把诺诺从被窝里抱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问我。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用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那里有山,有水,有好多好多花。”
“还有好吃的吗?”
“有。”
“有你爱吃的鸡蛋羹,还有红烧肉。”
诺诺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又睡着了。
我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诺诺的出生证明,我的身份证,还有二十几块钱。
那是我在东挪西借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家村。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李婶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王叔家的狗在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赵家的院子被警戒线封着,门板上贴着封条,像一块丑陋的伤疤,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在那个院子里生活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生火做饭。
冬天用冰水洗衣服洗到手开裂。
夏天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汗水湿透了衣裳。
我生了诺诺之后只养了七天就被赶下地,落下一身病根。
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还要背着孩子去割麦子。
婆婆骂我是赔钱货,生不出儿子的丧门星。
当着我的面把菜倒进泔水桶,说喂狗都不给你吃。
杨桂芬进门之后,我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了,端着碗在厨房里站着吃。
陈俊生呢?
他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曾经新婚那天,一块红烧肉掉到地上,滚了一层土,我舍不得捡起来要继续吃,他放进了自己嘴里。
那天,他对我说。
“兰芝,我不会让你吃一点苦头,哪怕是一块掉在地上的肉都不行。”
可后来,他变成了一个蹲在我面前。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如果你自然死亡就好了。
好好的人,怎么就烂掉了呢?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我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镇上,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老王是个热心肠,看我抱着孩子,把驾驶室里唯一一个干净的位置让给了我,自己坐在外面的铁皮上,冻得直哆嗦。
“妹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王扯着嗓子问。
“去南方。”
老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大概见多了这样的人。
在村子里活不下去了,背井离乡,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到了县城,我换了一辆长途汽车。
车票花了我八块钱,贵得心疼,但我知道这是必须的。
我要去的地方太远了,远到赵俊生的余生都够不着。
诺诺在车上醒了,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她第一次坐长途汽车,看什么都新鲜,指着窗外的牛啊羊啊房子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妈妈,那是什么?”
“是牛。”
“牛怎么这么大?”
“因为它要干活呀,像妈妈一样。”
诺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指着远处。
“妈妈,那是河吗?”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条窄窄的小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河。”
“河里有鱼吗?”
“有。”
“妈妈,我想吃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温柔的、坚定的东西。
“好,”
“等到了新家,妈妈给你做鱼吃。”
诺诺高兴地拍起了手,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风铃。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城镇。
我怀里抱着诺诺,口袋里揣着二十几块钱,脑子里装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到了南方之后,我找了一份纺织厂的工作。
厂里管吃管住,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我和诺诺过活了。
我白天在车间里干活,晚上教诺诺识字,画画,给她讲睡前故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每一口都是甜的。
厂里有个人,姓陆,是车间里的技术员,比我大两岁,老实本分,不爱说话,但心很细。
他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经常帮我把重活干了,有时候还会给诺诺带些小零食。
诺诺很喜欢他,管他叫陆叔叔,每次看见他都像只小鸟一样扑过去。
有一天,老陆把我堵在车间门口,憋得满脸通红,递给我一个纸包。
“什么?”
“工资。”
“这个月的工资,都给你。”
“你给我工资干什么?”
他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说
“兰芝,我想娶你。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会对诺诺好的,像亲生的一样。”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清澈,没有算计,没有阴鸷,只有一种笨拙真诚的光。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说以后我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那个少年后来烂掉了。
但这个叫老陆的人,他和那个少年不一样。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山盟海誓的话,他只是默默地帮我干活,给诺诺买零食,在我加班的时候帮我带孩子。
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好。”
老陆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不考虑考虑?”
“考虑过了。”
我把纸包接过来,笑了一下
“诺诺还等着你给她买烧鸡呢。”
老陆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几个月后,我们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酒席婚宴,就在厂里的小食堂里请大家吃了一顿饭。
李婶从老家寄来一床新棉被,上面绣着鸳鸯,说是给我添的嫁妆。
诺诺改口叫老陆爸爸,叫得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的第一声布谷鸟叫。
老陆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被工友笑话了好久。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春天的时候,老陆带诺诺去河边钓鱼。
诺诺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扎着两条小辫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个小鱼竿,有模有样的。老陆在旁边帮她穿鱼饵,甩鱼线,忙得满头大汗。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一样。
“妈妈!妈妈你看!”
诺诺突然大喊起来。
“我钓到鱼了!好大的鱼!”
我走过去,看见鱼钩上挂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诺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老陆比她笑得还开心,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大的鱼。”
我蹲下来,摸了摸诺诺的头。
“晚上妈妈给你做鱼汤喝。”
“要放豆腐!”
诺诺认真地补充道。
“好,放豆腐。”
老陆在旁边傻呵呵地笑。
“你以前是不是也摸过鱼?听说你老家冬天特别冷,你以前——”
“没有。”
我打断他,笑了笑,语气轻轻的
“我以前从来没有摸过鱼。”
老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必问得太清楚。
夕阳西下,我们仨走在回家的路上。
诺诺骑在老陆的肩膀上,手里拎着那条鱼,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老陆的肩膀很宽,很稳,诺诺坐在上面像坐在一艘大船上,晃晃悠悠的,一路笑。
我跟在他们身后,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和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远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在叫,鸡在鸣,一切都是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