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11394更新时间:26/06/24 11:4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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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陈斯年瞬间懵了。
他开始发抖。
不止是身体,连那颗原本胜券在握的心也开始发抖。
他挤出一个笑。
“婉华,你都听到什么了?”
“害,我都是和孩子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她走进包间,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偏过头看了看我嘴角的伤。
“疼吗?”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但我的眼眶红了。
妈妈眉头一紧。
一巴掌扇到陈斯年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包间。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你刚才说,要把私生子带回家?”
妈妈的声音像是刀子扎进他的肉里。
陈斯年抹了抹嘴上流出的血。
慌张解释。
“婉华,你听我解释。”
“这都是个意外!全是路周他妈妈……”
下一秒。
又一巴掌扇了上去。
“连自己的错都不敢认!还推到一个女人身上?”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说你开玩笑?”
“那是谁要把我女儿沉海?”
“我晚来一步我女儿都回不去京市了!你还和我说开玩笑!”
“我告诉你陈斯年,你现在身上穿的戴的,每天吃的用的,哪怕是你给这对贱人母子花的所有钱,没有一分是你赚的,全是因为你是陈氏集团的赘婿!”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忍气吞声,居于人下,特别不容易?”
“所以才把你儿子惯成这个混账样子,败坏我家名声!”
陈斯年连连摇头。
陈路周站在旁边,这会儿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他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现在皱成一团。
我妈从上到下打量陈路周。
眼神冰冷。
像看一件不值钱的赝品。
“就你打着陈氏集团旗号,在海市当太子?”
“长得就是小白脸的样子,和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不求上进,没大出息!”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的声音。
陈斯年的腿在发抖。
他那两条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腿,此刻像两根煮过的面条。
“老婆,我们回家说,回家说好不好?”
他凑上来,伸手想拉妈妈的胳膊。
妈妈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这一步,把二十年的距离全部拉开了。
“别碰我。”
“从你让人动我女儿的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碰我了。”
她一招手,律师很快上前。
利落专业的拿出起诉合同。
陈斯年看着那些文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尖了。
“陈先生,这是您太太委托我所起草的离婚协议及相关法律文件。”
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清单。
股权转让确认函。
……
“您在与陈太太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同居并育有一子,已构成有其他重大过错情形,陈太太据此提起离婚诉讼,法院应当准予离婚。”
“离婚时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应当照顾无过错方权益。考虑到您存在重大过错,且陈太太对家庭付出较多,法院在分割财产时将显著倾向于陈太太一方。”
“陈太太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您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证券账户,不动产及公司股权,目前均已处于冻结状态。”
陈斯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封了我的账户?!”
“是财产保全。”
“陈太太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证据,证明您在婚内为第三人及非婚生子女购置的房产、车辆、奢侈品及支付的生活费,均属于未经陈太太同意擅自处分的夫妻共同财产。”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直视陈斯年。
“仅此一项,涉及金额约为七千三百万元。陈太太有权要求您和第三人连带返还这笔款项。”
七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锤,砸在陈斯年胸口上。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查了我的账?”
妈妈终于开口了。
“陈斯年,你以为你把那个家藏在海市,我就找不到?”
“你以为你把钱转到海外账户我就查不到?你以为你用公司的名义给那个女人买别墅我就看不出来?”
最后,律师看了。
“陈氏集团从未承认的存在,但是你这么多年在海市,贿赂官员,横行霸道,伤人害命……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扣到陈氏集团的头上,这已经给集团造成严重影响和损失,这是起诉书。”
“法院很快会对你发起宣判。”
陈路周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看了他爸一眼。
见他爸自身难保,更没有再说什么了。
“至于你。”
妈妈看着陈路周。
“你想回陈家?你想分财产?你想当继承人?”
她摇了摇头。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法律给了你权利,但法律也给了我保护自己财产的权利。”
陈路周的脸涨得通红,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因为妈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那些事实就像一堵墙,他撞不破,也翻不过去。
“够了!”
陈斯年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样!”
他盯着妈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要离婚?行!离就离!但公司的事没得谈!公司是我一手做大的,你没有资格——”
“周律师!”
妈妈打断了他。
“把合同拿过来。”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双手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看,直接推到了陈斯年面前。
“签字。”
“净身出户。”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进陈斯年的心脏。
“你疯了!”
陈斯年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净身出户?你知道公司值多少钱吗?三十亿!三十亿你让我净身出户?!”
妈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十亿里,有你一分钱吗?”
陈斯年张了张嘴。
“公司是你岳父的。启动资金是你岳父给的。第一笔业务是你岳父介绍的。你这些年在公司里的工资和分红,每一分每一毛,都花在了你那个海市的家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陈斯年这些年精心编织的每一个谎言。
“你给那个女人买别墅,花了两千三百万。你给这个私生子买车,花了六百万。你带他们去欧洲度假,头等舱、五星级酒店、奢侈品,一次就是上百万。你从公司账上挪钱补你的窟窿,你以为财务会不告诉我?”
陈斯年的脸色从灰变成了绿。
“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妈妈说,“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路走绝。”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陈斯年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大厦,随时都可能倒塌。
“签字。”
妈妈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不签也行。周律师,起诉状已经递上去了吧?”
“是的,陈太太。”
周律师说。
“法院已经受理。下周三第一次开庭。”
“听见了?”妈妈看着陈斯年。
“下周三,法庭见。到时候就不是净身出户这么简单了。我会让法官判你净身出户,还要你赔我这几年的精神损失,还要你把那七千三百万连本带利还回来。”
“陈斯年,你二十年前入赘陈家的时候,一无所有。二十年后你离开的时候,同样一无所有。这是你应得的。”
陈路周突然冲上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撕了个粉碎。
“想让我爸签字?做梦!”
他把碎纸片撒了一地,眼珠子通红,像一条疯狗。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女人凭什么——”
“周律师。”妈妈头都没转。
“复印件。”
周律师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三份合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陈太太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周律师说,“准备了十份复印件。”
陈路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签。”
那两个字从陈斯年嘴里挤出来。
他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斯年签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眶红了。
“二十年的夫妻,你就这样对我?”
妈妈没有回答。
她拿起签好的合同,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递给周律师。
周律师检查了一遍,点头。
“有效。”
妈妈把合同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才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陈斯年。
“陈斯年,二十年的夫妻,你就这样对我女儿。”
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一字不差。
然后她转身,走到我面前,扶起还半昏迷的苏小小,牵起我的手。
“昭昭,我们回家。”
包间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陈路周的尖叫。
“爸!你就这么签了?!公司没了?!什么都没了?!”

6.
果然,回到京市后的第三天,陈斯年反悔了。
那天我正在医院陪苏小小做检查。
她的右手被陈路周踩出了骨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却还在跟我开玩笑。
“昭昭你说,我这算不算工伤?你妈得给我报销吧?”
我笑着说当然,手机突然震了。
是周律师打来的。
“陈昭小姐。”
周律师的声音比平时要急促一些。
“陈斯年先生今天上午通过新的律师团队向法院提交了答辩状,同时提起了反诉。”
我的心沉了一下。
“反诉什么?”
“他主张离婚协议是在胁迫下签署的,请求法院认定协议无效。同时,他以陈路周系其非婚生子为由,请求法院确认陈路周对陈氏集团的继承权,并要求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公司股权。”
“胁迫?”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签协议的时候有律师在场,有录像监控,他哪来的胁迫?”
“这是他的诉讼策略。”
周律师说。
“胁迫只是一个切入点。真正重要的是继承权的案子。如果法院确认陈路周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那么陈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中,属于陈斯年的那一部分,也就是他作为董事长持有的百分之十五,就可以被陈路周继承。”
我攥紧了手机。
百分之十五。
听起来不多,但在一个市值三十亿的集团里,百分之十五就是四五个亿。
更重要的是,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如果落入陈路周手里,加上陈斯年本身在公司里的影响力,他们就有了跟妈妈叫板的资本。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离婚官司。
我压住情绪。
“这个案子,他们赢面多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小姐,我需要在会议室里跟您和陈太太详细分析。但电话里我可以先说一句——”
他顿了顿。
“如果只谈法律,非婚生子女确实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我们不能回避这个问题。”
挂了电话,苏小小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昭昭,你妈连净身出户的合同都能让他签,你觉得她会输?”
我看着她,勉强笑了笑。
这次不一样。
合同可以签,但法律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妈妈的书房灯火通明。

周律师带着他的整个团队来了。
三个合伙人,两个助理,一堆文件铺满了整张红木桌。
我和妈妈坐在一边,对面是四个穿西装的专业人士,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开董事会。
周律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股权结构图。
“陈氏集团的股权分布是这样的,陈江海先生,也就是陈太太的父亲,持有百分之四十,是大股东。陈斯年先生持有百分之十五,是第二大股东。其他小股东合计持有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流通股。”
他用红笔画了个圈。
“现在的情况是,陈斯年先生以陈路周为其非婚生子为由,主张陈路周享有继承权。但这个继承权不是现在就能行使的,陈斯年先生还活着。所以他打的是另一个逻辑,他要求法院确认陈路周的亲子关系,并基于此重新考虑离婚财产分割方案。”
“他表面上打的是继承权的旗号,实际上是想利用这个案子来否定之前的离婚协议。他想让法官相信,净身出户的协议对他不公平,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需要抚养,因为他还要为陈路周的将来考虑。”
“可他不是已经签字了吗?”妈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签了,”周律师点头,“但他主张是在胁迫下签的。”
“陈斯年提前清场了。没有监控。这就是他的底气。”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律师的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周律师翻开,推了推眼镜。
“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陈斯年的律师团队,请的是锦天城的方远律师。”
“京城排前三的家事律师。”
“专做大案。他经手的案子,标的额没有低于五个亿的。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法律功底,他最厉害的是舆论战。他特别擅长把官司打到法庭外面,利用媒体和公众舆论来施压。”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自报家门。
“您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请问您是陈氏集团陈江海先生的外孙女陈昭小姐吗?我们收到了一份爆料,关于您父亲陈斯年先生婚外生子以及陈氏集团股权纠纷的事情,您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挂断电话,看向周律师。
周律师苦笑了一下。
“已经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舆论战。
方远律师的手段,比周律师描述的还要狠。
先是财经媒体爆出陈氏集团董事长婚外生子,私生子被豪门抛弃的新闻。
配图是陈路周在海市别墅门口的照片。
标题写着三十亿豪门继承权之争,谁在践踏法律?
然后是社交媒体上的发酵。
有人把陈路周描述成可怜的孩子,从小被藏在海市,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几次,把妈妈说成冷酷无情的豪门贵妇,要把无辜的孩子赶尽杀绝。
再然后是陈路周本人的采访视频。
他在视频里哭了。
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对着镜头红着眼眶说。
“我只是想认祖归宗,想叫我一声爸爸,想跟姐姐和妈妈说声对不起。我知道我妈妈做错了事,但那不是我的错。我不想要钱,不想要公司,我只想要一个家。”
这段视频的播放量,一天之内破了五千万。
评论区炸了。
“这孩子太可怜了,大人的错凭什么让孩子承担?”
“正室也太狠了吧,人家孩子有什么错?”
“陈氏集团不是做慈善的吗?对自己人都这么狠,对别人能真心?”
当然也有人骂陈斯年和小三的,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同情陈路周的评论淹没了。
方远律师高明就高明在这里。
他没有替陈斯年洗白,甚至主动承认了陈斯年婚内出轨的事实。他打的是另一张牌。
孩子是无辜的。
而这张牌,在这个舆论场上,几乎是万能牌。
那天晚上,妈妈坐在客厅里刷着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走过去,看见屏幕上全是那些评论。
“妈,别看这些了,都是水军。”
她的眼睛很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的那种红。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睡了。
“昭昭,”她说,“我不是怕他们。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陈斯年。
那个曾经在我们家饭桌上给我夹菜。
过年时给妈妈买花。
在外公面前毕恭毕敬叫爸的男人。
那个入赘陈家,靠陈家起家,吃陈家饭吃了二十年的男人。
现在他找来了京城最好的律师,发动了最狠的舆论战,要把他曾经跪着求来的这一切,连本带利地抢走。
甚至更多。
“妈。”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我们不会输的。”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客厅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有两道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软弱。
是决心。
第二天一早,妈妈出现在周律师的办公室里,声音干脆利落。
“周律师,这官司我们打。”
周律师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陈太太,如果打继承权的案子,法律上我们没有绝对的优势。非婚生子女的继承权是《民法典》明确规定的,法官很难完全否定。”
“那就不要打继承权,打别的。”
周律师挑了挑眉。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周律师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所有材料。陈斯年挪用公司资金的银行流水,为私生子购房的合同,以公司名义支付小三生活费的全部记录。”

她又抽出一份文件。
“他在海市以陈路周的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经营范围跟陈氏集团高度重合。他在用自己的资源,养一个将来要跟陈氏竞争的对手。”
周律师翻着那些文件,眼睛越瞪越大。
“陈太太,这些材料如果属实——”
“全都属实。”
妈妈说。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周律师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敬佩,也有一丝惊愕。
“你搜集了多久?”
“五年。”
“从他第一次以出差名义消失超过一周开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律师站起来。
“陈太太,给我一个星期。我会给您一个方案。”
一个星期后,方案出来了。
周律师的方案很简单,但也极其狠辣。
不打继承权,打经济犯罪。
“陈斯年的行为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我们不以离婚为由起诉他,我们以股东身份,向经侦大队举报。”
“至于陈路周,我们不否认他的非婚生子身份,承认他享有继承权。但是他的继承权所针对的,只能是陈斯年名下的合法财产。”
“而我们会证明,陈斯年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是通过犯罪获得的。这些财产,依法应当返还公司。返还之后,陈斯年名下没有任何合法财产。一个身无分文的人,他的儿子能继承什么?”
我听懂了。
高,实在是高。
不是堵死陈路周的路,而是把路下面所有的地基都挖空。
让他就算有路可走,走到尽头也什么都没有。
“周律师,这个方案,胜算多少?”
“陈太太,如果只是民事官司,我要说七成。但加上刑事举报,加上您这些年的证据链,九成。剩下那一成,不是法律的问题,是运气的问题。”
妈妈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7.
法庭的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厚重得像是要挡住外面所有的喧嚣。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记者,有陈氏集团的员工,有看热闹的,还有陈斯年请来的亲友团。
我和妈妈坐在原告席上。
妈妈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在法庭的冷光灯下显得格外白皙。

被告席上,陈斯年坐在那里,旁边是方远律师和他的团队。
陈斯年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
陈路周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那就是小三。
叫林美娟。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夸张的金项链。
她坐在那里,翘着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
我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方远律师先站起来发言。
他的确厉害,口才极好,说得审判长都频频点头。
“陈路周先生作为陈斯年先生的亲生儿子,依法享有继承权。我方请求法院确认陈路周先生的继承权,并重新分割陈斯年先生名下的夫妻共同财产。”
他说完坐下,朝陈斯年微微点了点头。
陈斯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
周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审判员,各位旁听人员。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这一点,我方没有任何异议。”
旁听席上嗡嗡了一阵。
方远律师皱了皱眉。
他显然没想到周律师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这一点。
周律师话锋一转。
“继承权的前提,是被继承人拥有合法的、可继承的财产。”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一份证据,递给法警,由法警呈给审判长。
审判长翻开证据,皱起眉毛。
“然而,根据陈太太五年来整理的财务记录,以及陈氏集团财务系统导出的原始数据,陈斯年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以下行为”
“第一,未经公司董事会批准,擅自将公司资金两千三百万元转入个人账户,用于为第三人林美娟购置海市别墅一套。该行为涉嫌挪用资金罪。”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利用职务之便,以业务招待费,咨询费等名义,从公司账上支取一千二百余万元,用于支付第三人林美娟及陈路周的生活费、学费、旅游费用。该行为涉嫌职务侵占罪。”
林美娟的脸色开始变了。
眼睛死死盯着周律师手里的文件。
“第三,以陈路周的名义在海市注册路周商贸有限公司,该公司经营范围与陈氏集团高度重合,且运营资金全部来源于陈斯年先生从陈氏集团挪用的资金。该行为涉嫌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
方远律师急了,站起来想说话。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
“被告方发言时间还没到。”
周律师继续说。
“第四,陈斯年先生为掩盖上述行为,指示财务人员虚开增值税发票共计四十七张,涉及税额三百余万元。该行为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罪。”
他把最后一份证据呈上去,然后转过身,看向陈斯年。
陈斯年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综合以上事实,我方认为,陈斯年先生名下所有财产的来源均不合法,属于违法犯罪所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
他顿了顿,转向审判长。
“因此,我方请求法庭,第一,确认陈斯年先生名下全部财产为违法犯罪所得,依法予以追缴,返还陈氏集团,第二,在陈斯年先生没有任何合法财产的前提下,陈路周先生的继承权虽然成立,但无可继承的财产,第三,将本案涉嫌刑事犯罪的部分,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法庭里炸开了锅。
旁听席上,陈斯年的老母亲站起来,尖声喊道。
“胡说八道!我儿子不是罪犯!”
法警走过去请她坐下,她不依不饶地骂了足足两分钟才被按回座位上。
陈斯年的兄弟姐妹们面面相觑。
他们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陈斯年的这些钱来路不正。
林美娟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她抓着陈路周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陈路周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甩开。
因为他自己也吓傻了。
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豪门太子爷,以为父亲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钱都是赃物。
方远律师此刻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但他没有准备怎么应对刑事犯罪指控。
因为在他的信息库里,陈斯年没有告诉他这些事。
妈妈坐在原告席上,脊背挺直,表情平静。
十五分钟后,复庭。
方远律师站起来,表情严肃。
“审判长,经我方与当事人紧急沟通,我方申请休庭,延期审理。”
周律师立刻站起来。
“我方不同意延期。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审判长打断了周律师,然后转向方远律师。
“被告方申请延期的理由?”
方远律师沉默了两秒。
“我方当事人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诉讼策略。”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他的潜台词。
陈斯年隐瞒了关键事实,他的律师团队需要时间擦屁股。
审判长跟旁边的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敲下法槌。
“准许被告方延期申请,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方远律师松了一口气,转身收拾文件。
陈斯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助理扶住了。
我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想起五年前他还是那个在年会上意气风发,搂着妈妈跳舞的男人。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那时候所有人都羡慕他们。
现在,这个男人连走出法庭都需要人扶。
陈路周和林美娟跟在陈斯年身后往外走。
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林美娟停了一下,看了妈妈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恐惧,有后悔。
但妈妈没有看她。
在妈妈眼里,都不值得她浪费一个眼神。
“妈,”我轻声说,“他们就走了?”
“走不远的,”妈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刑事立案之后,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看着我,伸手帮我理了理领口。
“昭昭,这才刚刚开始。”
台阶下乌泱泱围了一大群记者,看见我们出来,长枪短炮全怼了过来。
“陈太太,请问您对今天庭审有什么看法?”
“陈太太,网传您要赶尽杀绝,您怎么回应?”
“陈小姐,您对您的私生子弟弟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律师挡在前面:“各位媒体朋友,在案件审理期间,我方不方便接受采访——”
妈妈突然抬手,示意周律师停下。
她走到话筒前。
“我只有一句话,”妈妈说,“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说完,她牵着我的手,走下台阶,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陈斯年出来了,记者们呼啦一下涌了过去。
我没有回头看。
就像妈妈没有看林美娟一样。
有些人不值得你回头。
8.
一个月后,陈斯年站在我们家门口。
那天京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在二楼窗户里看见他站在大门外面,没有打伞,西装被雨淋得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浇透的流浪狗。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但当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跪下了。
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曾经身价数十亿的董事长,此刻跪在雨里,膝盖下面是湿冷的石板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妈妈坐在客厅里喝茶。
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楼梯口,“他在外面跪着。”
“我知道,”妈妈说,“让他跪。”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去门口看了一眼。陈斯年还在那里,而且不只是他。
林美娟和陈路周也来了,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打着伞。
门铃响了。
我拿起对讲机,陈斯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昭昭……让你妈……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说……”
我没回答,转头看向妈妈。
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说了一句。
“陈斯年,你回去吧。该说的,法庭上说。”
“不要。”
陈斯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找律师,不该反诉,不该让路周接受采访,全都是方远让我干的,不是我的本意,你相信我——”
妈妈没有回答。
“老婆,你听我说。”
陈斯年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可以放弃路周,我可以跟林美娟断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斯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美娟和陈路周的脸色同时变了。
林美娟手里的伞歪了一下,雨水打在她脸上,她愣了好几秒才把伞扶正。
陈路周则直接愣住。
是二十年的付出。
二十年的等待。
二十年的见不得光。
换来一句我可以放弃。
妈妈终于打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雨水溅在她的拖鞋上,她没有低头看陈斯年,而是越过他,看向林美娟和陈路周。
“听见了吗?”
“这就是你们托付了二十年的男人。”
林美娟的嘴唇在抖。
陈路周的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你放弃谁?”
陈斯年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犹豫。
“路周,爸对不起你,爸会给你和你妈一笔钱,你们回海市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一笔钱?”陈路周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他笑了。
比哭还难看。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海市那么横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让市长给我点烟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在餐厅里让陌生人给我结账,把人沉海,觉得天底下没有我摆不平的事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陈斯年,你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你是全国排名前十的企业家。我是你的儿子,我是太子爷,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怕,因为你什么都能摆平。”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可现在你跪在这里,跪在一个女人面前,说你可以放弃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我算什么?”
林美娟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斯年,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斯年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感情。
“美娟,这些年我对得起你。房子给你,车给你,钱也给你。但你别再闹了,行吗?我求你,就当我求你了。”
林美娟手里的伞彻底掉了。
雨水浇在她身上,她精心打理的发型塌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陈斯年!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跟她没有感情,你说她是靠她爹逼你娶的,你说等时机成熟了就离婚娶我!我等了你二十年!”
她指着妈妈。
“二十年!我藏在那个岛上,连出去逛街都不敢,怕被人拍到!我生了儿子,你都不让他在朋友圈出现!我图什么?我图你什么?你现在跟我说求我别闹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
陈斯年没有看她。
他又转回去,看着妈妈。
声音变得卑微极了,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老婆,你也听到了,我跟她说的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从来没有爱过她,我爱的只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
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陈斯年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拼命睁着眼睛想看清妈妈的表情。
“像一条狗,一条为了骨头什么都愿意做的狗。”
陈斯年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他不敢反驳。
“你说你放弃他们,你说你可以回归家庭。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你的公司不是你的。你的钱不是你的。你的房子不是你的。你整个人,从里到外,从二十年前入赘陈家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你。”
妈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但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你现在说要回归家庭,你拿什么回归?拿你的负债?拿你的案底?拿你那张被全世界都看清了的虚伪的脸?”
陈斯年跪在那里,嘴唇在抖,全身在抖。
“老婆,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吗?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发现自己会输。如果方远律师赢了呢?如果你真的拿到了公司呢?你还会跪在这里吗?”
陈斯年没有说话。
他答不出来。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你走吧,周律师会把所有的材料都提交给经侦大队。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从今往后,你跟陈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转身要进门。
“昭昭!”陈斯年突然喊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昭昭,你帮爸说句话,你妈最听你的,你帮爸求求情——”
我站在门口,雨水飘进来,打在我脸上。
我看着这个跪在雨里的男人。

他是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人。
他教过我骑自行车,给我开过家长会,在我高考那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我煮粥。
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吗?
如果是真实的,那他在海市让人把我沉海的时候,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如果不是真实的,那这二十年,我到底在跟谁生活?
“陈斯年。”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三个字打懵了。
“你还记得那天在海市的餐厅里,你说过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我不会给我儿子的人生留下任何污点’。为了你儿子,你愿意把我沉海。”
雨声很大,但我相信他听得见。
“你选择了你的儿子。你选择了你的小三。你选择了背叛这个家。现在你跪在这里,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站进门里。
“你不能在赢了的时候要别人的命,输了的时候要别人的原谅。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陈斯年的脸彻底塌了。
他跪在那里,雨浇透了他整个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妈妈站在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昭昭,走吧。”
我们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传来陈斯年的哭声,很大,很惨,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但我和妈妈都没有回头。
林美娟站在雨里,看着陈斯年的背影,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黑板。
“二十年,我等了你二十年。”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伞,没有撑开,就那样拿着,转身走了。
她没有再看陈斯年一眼。
陈路周站在原地,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又看看远去的母亲,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大步追上了林美娟。
“妈,我们回海市。”
“回海市?拿什么回?房子没了,车没了,钱也没了。”
“我养你,我什么都能干。”
林美娟没有说话。
雨声里,我隐约听见她哭了。
大门关上了。
妈妈换了一双干拖鞋,把湿了的裤脚卷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没喝完的红茶。
“凉了,”她说,“我去换一杯。”
“妈,”我在她身边坐下,“你还好吗?”
妈妈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的夫妻,不是假的。他给我煮的第一碗面,他在婚礼上对我唱的歌,他抱着刚出生的你哭得像个孩子,那些都是真的。”
“但他在那个餐厅里做的事也是真的。他要让人把你沉海也是真的。他找律师来抢公司也是真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人也是坏人,可以同时爱你和伤害你。这就是最让人难过的地方。”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比我的暖。
我们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听着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外面雨还在下,但屋里很暖和。
一个星期后,周律师打来电话。
陈斯年被正式批捕,涉嫌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涉案金额超过八千万元。
林美娟作为共犯被取保候审,陈路周因为不知情没有被追究刑责,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被查封了。
他们回海市的那天,我远远地看到他们站在机场出发大厅。
林美娟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脸上全是疲惫。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而不是那个曾经在法庭上浓妆艳抹趾高气扬的小三。
陈路周背着两个旧书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搀着林美娟。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海市当太子爷时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们在人群里排队,慢慢地往前挪,像所有普通的、为了省钱坐经济舱的旅客一样。
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在意他们。
在海市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太子爷和他见不得光的母亲,最终也不过是机场里两个面目模糊的背影。
我转身走了。
苏小小的右手已经拆了绷带,虽然还不能提重物,但已经能写字了
她来我家吃饭,看到我和妈妈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笑着说。
“你们俩现在是相依为命了?”
妈妈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头都没抬:。
“我们从来都是相依为命。只是之前多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苏小小冲我挤眼睛。
我笑了。
晚上,我和妈妈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京市的夜空比不上海市的,但今晚天气好,竟然也能看到几颗亮星。
“妈,以后我们怎么办?”
妈妈想了想。
“把公司好好经营下去。你外公外婆的心血,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星光。
“昭昭,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陈氏集团,是你。”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妈跟你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靠在她肩膀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妈,我们不要去想那些人了。以后就是我和你了。”
妈妈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陈斯年后来从看守所里寄过一封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大意是说他每天都在后悔,说他对不起我和妈妈,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了林美娟。

妈妈看完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回信。
有些门关上了,就不会再打开。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去了。
而我,还有妈妈,我们走在一条新的路上。这条路没有陈斯年,没有陈路周,没有林美娟,没有任何伤害过我们的人。
这条路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对于我们来说,两个人,就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