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599更新时间:26/06/24 11:48:14
我喜欢我的少傅。
他是孤山明月,是清冷溪泉,是不融冰雪。
他总是无奈地抵住我的额头,克制叹息。
「公主,你还小,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池宴沉不知道。
我对他不是一时兴起,是蓄谋已久。
1
夏日炎炎,蝉鸣声声。
我端坐在书案前,有些不耐烦,但碍于一双双眼睛的注视又只能按捺住。
「新少傅还未到吗?」
我温声询问着下人,心里早骂了那人几百遍。
再等一刻钟,还不来他就滚蛋吧。
「公主,新少傅来啦!」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他逆着晨间的光出场,清俊的眉眼在我的视野里缓缓清晰。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嗡鸣的心跳。
「公主,宴沉来晚了。」
他走近俯身行礼,清润的声音撞击我的耳膜,激起一阵阵痒意。
忍住上手捏耳朵的冲动,我乖巧地冲他笑。
「无碍的,您就是新来的少傅罢?」
「正是,在下受命前来担任公主少傅一职。」
「还请公主多多担待。」
窗外蝉鸣声依旧不断,但我已经找到新鲜的乐趣。
池宴沉行事很利落,简单地介绍自己后就开始教课。
声音缓缓,如清冷的山间泉。
下人早已告退,我也生了些坏心思。
我托腮看着他,用目光一寸一寸丈量他的五官。
「夫子,有没有哪家姑娘说过你很好看?」
骤然被打断,池宴沉流露出一丝讶然。
「读书人重学识,不重外貌。」
「那就是有了,」我笑得甜,「夫子,那你有没有婚配啊?」
「初次见面,我觉得我们特别特别般配。」
也许是没想到传闻里温和乖巧的小公主竟这么无礼。池宴沉看我,目光有些审视。
我不偏不倚地回望他。
「看来传言也不尽可信。」池宴沉移开眼。
他清冷的模样看上去太生人勿近,催引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踮脚够到他颈侧。
「传言可不可信,夫子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这是很暧昧的距离,温热的吐息洒在他脆弱的脖颈。
池宴沉的脖子很敏感,我听到一声闷哼。
他反应过来,伸手隔开我。
「公主,你失礼了。」
他罕见地有些情绪波动,声音也有些哑。
我看他强装镇定的神色,看他通红的脖颈。
有些想笑。
「是。」我由着他推开我,乖乖低头认错。
「夫子说得是,我一见夫子就觉得心中亲近,是杳杳失礼了。」
「向夫子赔不是。」
池宴沉显然没有预料到我这么干脆就道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向来运筹帷幄的池少傅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公主知错便是。」他轻咳一声,很不自在。
「不可再对外男做此事。」
我点头应下:「明白了。」
下次我还敢。
毕竟,你才不是外男。
不管心里怎么腹诽,我明面上还是点头听着他的话。
如何装乖,有经验的我信手拈来。
2
池宴沉除了第一天迟到,之后的每一天都准时来授课,人又变成了生人勿近的模样。
我喜欢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占点他的小便宜,他却总是以看小孩的目光包容我。
什么嘛,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池宴沉,总有一天我要打破你的冷淡。
「夫子早啊。」
我把采来的新鲜栀子花放进花瓶里,留下最后一支捏在手中,笑盈盈地同他打招呼。
「早。」
「疑为霜裹叶,复类雪封枝。夫子,你喜欢栀子花吗?」
雪白的花举到他面前,芳香馥郁。
他看我的举动,神色淡淡。
「喜欢。」
「那太巧啦!」我把栀子花别在我的耳畔,捏住裙摆在他面前欢快地转了一圈,「我是栀子花精!」
「夫子喜欢栀子花,就是喜欢我。」
池宴沉并不予回应,只是看了眼我耳畔的栀子花。
「公主,你年纪尚小,还不懂什么是情爱。」
「你可以任性玩闹,但我不能那般不负责任地同你一起。」
又是这套。
我不服气地回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呢!年纪又不能代表阅历。」
他面色冷凝。
「公主,宴沉昨夜仔细思考,还是认为自己能力欠缺。」
「在下会去找皇上辞退少傅一职,公主还是另寻夫子吧。」
他告退,转身就要离开。
才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我瞥到在窗台的花瓶,心里有了想法。
「哎呀!」
一声清脆的响,我跌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花瓶的碎片。
池宴沉一怔,转回身看到这幅情形,瞳孔一缩。
他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夫子,」我声音带着哭腔,「动不了了。」
他蹲下身看我,脚踝处被划了一道长口子,往外冒着血。
「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我眼圈通红,一眨,几颗泪珠滚落脸颊。
「我太急了,想拉你,不小心撞倒花瓶了。」
「呜……好痛啊夫子。」
「我去找太医。」池宴沉起身,动作很快。
我赶忙揪住他的衣袖:「不要,让青吞她们去。」
「要你陪我。」
我眼里还泛着泪花,池宴沉定定地看我一会儿,缓慢而坚定地拉开了我的手,抬步离开。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脚踝的伤口也迟来地作痛,鼻头一酸。
坏人。
我把脸埋进膝盖,这么多天得不到回应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
讨厌池宴沉!冷冰冰硬邦邦的大冰块,喜欢栀子花是吧,回去就把宫里的栀子树都挖光!
我哭得稀里哗啦,边哭边在心里骂池宴沉猪头。
耳边隐约听到一声叹息,散落的发被人温柔地挽起。
「怎么又哭鼻子了?」
那声音是无数次的日思夜想,我惊喜地抬头。
池宴沉蹲在我身前,神色难得温和。
他有些迟疑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然后我更大声地抽噎起来。
他隐隐有些无奈,递了张帕子给我。
「乖,不哭了。」
「鼻子都哭红了。」
3
太医来得很快。
我坐在软塌上,由着太医为我检查伤口,右手还紧紧拽着池宴沉的衣袖。
太医替我清洗了伤口。
「公主这伤口并无大碍,每日涂药在伤处即可。」
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色的药膏。
「公主每日涂两次此药即可,此药药性强,好得快些,就是会有些刺激。」
「微臣现在为公主上一次药。」
我制止她:「不劳烦齐太医了,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她思索片刻:「也可,那微臣便告退了。」
我眼巴巴地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池宴沉。
「夫子。」
尾音被我拖得很长,用意不言而喻。
池宴沉巍然不动。
「公主既然要上药,那臣也告退了。」
「可是我怕疼,不敢自己上嘛。」
「公主不是向太医保证自己可以,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池宴沉说得正经,话音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我坏心又起。
「可我不是君子啊。」
我的手顺着他的衣袖滑到他的手腕处,轻轻地,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
池宴沉下意识反包住我作乱的手。
「夫子莫不是忘了,我只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女子呀。」
他身体一僵,很快松开我。
「那我去叫你的侍女。」
「可是她们都去御花园采花了。」
「现在去采花做什……你故意的?」
池宴沉意识到这是我做的,顿时气得无语。
我示弱地给他看我的伤口,可怜巴巴。
「夫子,帮帮我嘛,好疼的。」
池宴沉闭了闭眼。
「仅此一次。」
伤口在脚踝,不可避免要撩开我宽大的裙摆。
我把裙子拉到小腿,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夫子,我准备好啦!」
池宴沉被烫到般移开眼。
「只是涂药,你不用拉……这么上去。」
我义正严辞地说:「可是裙子很长,很容易碰到伤口的。」
「还是说……夫子这样的正人君子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池宴沉声音低哑:「……没有的事。」
意识到我又在调戏他,他不再言语,为我上药。
药膏是冰凉的,可池宴沉的掌心是滚烫的。
当他的手掌贴上我的脚踝时,我被这奇怪的感觉弄得一哆嗦。
「唔……」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想要缩回我的腿,却被池宴沉圈住了脚踝,无法动弹。
他的呼吸也变得很重。
「别乱动。」
炽热的肌肤相贴,池宴沉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
「只是上药,喘什么?」
他抬眼看我,乌黑的睫羽掀起,直直地像是要望进我的眼底。
我的脸不断升温,心跳加速。
我小声说:「我……我没喘。」
池宴沉轻笑一声。
「看着天不怕地不怕,不过就是只虚张声势的小狐狸。」
他的笑意晕开,一别往日冷淡的模样。
像是撕开了什么假象,显出原本那个有些恶劣的池宴沉。
我怔怔地反驳他:「不是小狐狸,是栀子花。」
池宴沉笑意加深:「好,栀子花精。」
「上药了。」
刺痛传来,我眼睫颤抖:「疼。」
他没说话,但放缓了动作。
「夫子,你不要去找父皇好不好。」
「我喜欢听你讲那些有趣的典故,喜欢听你念诗,喜欢你做我一个人的少傅。」
池宴沉收敛了笑意,又恢复成冰块脸。
他不再看我,耐心地把药上完。
「药敷好了,臣告退。」
我没再挽留。
蜷缩的手心,急促的呼吸,消融的冰雪,无一不在证明一件事情。
我眼睛弯成月牙。
池宴沉,你动心了。
4
隔日,池宴沉真的没来。
我趴在窗边等了好久,也没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影。
他不会真的去找父皇辞去少傅了吧?
「青吞,夫子都住在哪?」
「回公主,池少傅住在宫外的府邸。」
我略一思索。
「我有困惑想要夫子解答,带我出宫吧。」
「是。」
穿过一条宫道,有喧闹声传来。
墙根下站了几个太监,围成一圈,中间跪了名少年。
青吞看我一眼,就要上前呵退他们。
「不急,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承因君,今日你没有按时洒扫干净这条路可不行,来来往往的贵人多着呢,要是追责起来,洒家担待不起呀。」
「洒家也不好太为难你,你在这跪几个时辰自罚吧。」
「这怎么行,承因君锦衣玉食的,怕是跪不住,要是看得起洒家几个,不如——」
「从洒家几个胯下钻过去吧?」
几个人都哄笑起来,声音尖细阴柔得刺耳。
「这法子好!」为首的太监大掌一拍,叫好。
「承因君,洒家待会还有事,现在开始吧?」
少年跪得笔直,像寒风立于雪的竹,听到这样的要求依旧面不改色。
太监还在不耐地催促,他缓缓,缓缓地俯下身,眼看就要钻过第一个人的胯。
承因君?
青吞在我耳边解释:「公主,承因君是大魏送来的质子,看这般情形,怕是受了不少折辱。」
战败国送来的质子,听起来怪可怜的。
鬼使神差地,我想帮帮他。
我走了几步上前:「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太监霎时一哆嗦,急忙跪下。
「请公主殿下安!」
我温声问:「几位方才在做什么?」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太监大胆着讪笑:「回公主,没做什么,与承因君玩笑呢。」
「既然如此,几位喜欢开玩笑,那就去外头开心开心吧。」
「每人打二十大板,再逐出宫去。」
太监哭天喊地的声音很快随着人被拖走而消失。
承因君还跪在地上,始终没有起身。
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并不是那么平静,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肩胛骨单薄,颤抖着,像是要飞走的蝶。
我安慰他:「承因君,已经无事了。」
「是我们疏忽,害你平白遭受这些,实在对不住。」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
「多谢公主。」
很清瘦漂亮的一个少年。
眼睛却是不见底的深潭,漆黑,像是要把我牢牢钉在里面。
「不必客气。」我抿了抿嘴。
「承因君不必担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公主会一直保护我不受欺辱吗?」
「当然,承因君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自然要以礼相待。」
「……好。」
他意味不明地说:「我愿意相信公主。」
我先行离开,可被注视的感觉一直在背后跟随。
很奇怪,像野兽出笼,欲望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