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事情发生的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据说郭氏在宫里当场晕了过去。
真定王带着自己的精兵割据一方，来势汹汹。
刘秀带着一众武将商讨应对之策。
郭氏也昏迷不醒，我让太医去看了，说没有大碍。
因为这些事，这个年过得潦草了些，原本筹备的宴会也因为战乱取消了。
父亲寄来书信，说了外面的情况。
当初真定王扶持刘秀上位，将自己外甥女嫁给他，就是因为自己能成为皇后的娘家人。
只是现在出了我这个存在，后位迟迟没定下来。
眼瞧着朝中支持我的人越来越多，这下真定王坐不住了。
只是他筹备不足，胜算不大，被擒获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父亲叮嘱我，这段时间一定要在宫里打点好关系。
趁着郭氏不露面的机会恩威并施。
更快站稳脚跟。
我没附和。
再后来，我听说郭氏醒来了。
她在刘秀的御书房前，长跪不起。
刘秀没让她起来，也不敢有人去劝。
无人敢上前去触霉头。
倒是明安县主偷偷去看了好几次，话里话外都在描述郭氏的惨样。
连着晕了两次之后，郭氏也受不住在宫里病倒了。
大皇子久病未愈，伺候他的嬷嬷见郭氏如今的样子，愈发不上心。
等到我去看大皇子的时候，就发现他穿着个单薄的里衣独自坐在床上。
伺候的嬷嬷不知去哪里躲懒。
我当即处理了几个人，大皇子身边的人才终于上心了些。
就如父亲信中所料，真定王的兵马终究抵不过陛下。
真定王担心事后受到了折辱，当场撞柱而亡。
陛下和几个大臣商量了一晚上，终究没有处置郭氏的母族，反而进行了部分的封赏安抚人心。
但是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受到了波及，昔日和真定王交好的人都收到了处置。
不知不觉间，刘秀提拔了不少阴氏族内的人，父亲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书信寄来时，我随口和碧月说了几句。
当晚碧月就做了一大桌子菜。
「为何今日如此热闹？」
刘秀都已经让太监来通传，今晚不来吃饭了。
「如今我们族内的地位不比郭氏差，您和陛下伉俪情深，后位岂不是唾手可得。」
我看着面前的饭菜轻笑。
我了解刘秀。
这后位，与我无关。
开春之后，刘秀时隔两个月，第一次踏入后宫，来到我宫里。
只是这一次，脸上却不见笑容。
「丽华，我……」
「臣妾觉得郭美人蕙质兰心，姿容卓绝，堪当国母。」
刘秀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出声。
「丽华，在朕心里面，皇后这个位置还是属于你的，只是……」
他没说完的话，我听懂了。
只是，当初刘秀是靠着郭氏的母家才登基的。
如果现在发落了他们，只会让世人觉得他翻脸不认人。
可是郭氏不登上后位，她的母家不会满足。
一旦他们联手，对刚刚开创新王朝的朝堂来讲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同样对刚刚感受到和平的百姓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臣妾明白陛下苦衷。」
「丽华……」
皇帝沉默了许久伸手揽住我。
「朕何其有幸能娶到你，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朕坐稳了江山，一定让你皇后，还有我们的儿子也会是太子。」
6
第二天封后的圣旨，就传遍了后宫。
随着而来的，还有封我为昭仪的旨意。
相较于郭氏宫里门庭若市，我宫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就连一贯吵吵闹闹的莹冉都闷着脑袋做事。
我看过去，只见小姑娘居然在小声抽泣。
「你哭什么？」
「奴婢只是在为娘娘鸣不平，我们娘娘哪里不如郭氏？」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我担心莹冉心直口快给自己惹事，更担心她哭泣的样子被有心人看到大做文章，便让她回去休息。
碧月拉着她的手让她离开，她却倔强的站在原地不动。
「好了，我们娘娘不会在乎这些，只求得和陛下两心相悦罢了。」
可惜碧月的话，没能让莹冉想通。
「即是真心相爱，又怎会让娘娘受委屈。」
「你下去吧，以后这种话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我……无碍。」
莹冉擦擦眼泪离开，碧月端着茶走到我身边，脸上同样是欲言又止。
「娘娘为什么不在等等，也许陛下会站在娘娘这边。」
「不会的。」
我太了解刘秀了，从他踏进我宫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的目的。
「碧月，我突然觉得我也变了。」
自小娘亲教导，女子只有为人正妻才有自己的天地，我阴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呢。
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昨晚的事情，何尝不是我算计之后的决定。
与其等着陛下开口，不如我主动提出。
至少也能为自己搏得一个心怀天下的名声。
进了这深宫之后，明明衣食无忧，反而愈发计较得失了。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传话的小太监一脸惶恐。
我站起身等着迎接。
郭氏进入内殿，我刚刚弯下身子就被扶起来。
只是我们看着彼此，终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就如同当初我们在后院，第一次见面一样。
沉默了许久，她只能挥挥手，身后的人端上来许多的绫罗绸缎。
「我觉得很适合你。」
「臣妾谢过皇后娘娘。」
不顾她的阻拦，我跪下身行了大礼。
今日来往的丫鬟太监众多，我不能出一点差错。
至少在这个节骨眼，我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我朝的第一位皇后，封后大典也是空前的盛大。
封后大典结束之后，刘秀悄悄往我宫里送了不少东西。
我看着一堆的金银珠宝兴致缺缺。
「陛下今晚过来吗？」
太监噗通一声跪下。
「今日按照规矩，陛下需要待在皇后娘娘宫里。」
我看了眼窗外，外面是一轮圆月。
今天是三月十五。
四年前的今日。
是我和刘秀初见的日子。
7
许是皇后之位没轮上我，刘秀愈发想要和我拥有一个孩子。
流水一般的坐胎药送进我宫里。
每次喝下去我总是忍不住皱眉，还得拼命把这种恶心感压下去。
终于宫里有迎来一个孩子。
但是从郭氏的肚子发现的。
陛下不会独宠我一人，他在我和郭氏之间找到了平衡。
但我的身子不争气。
郭氏在用早膳的晕倒，太医来诊脉已经两个月了。
郭氏宫里十分热闹，但刘秀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没去郭氏那里，也没来我这。
倒是成安县主和我想的一样，还专门来寻我。
许是宫里太安静，成安县主主动说，要弹月琴给我听。
高山流水，如痴如醉。
「此曲名唤相思泪。」
一曲结束，她轻抚琴身，长久无语。
「娘娘，事已至此，前尘情谊，您都忘了吧。」
「这样，您就不会难过了。」
我看了她许久，最后笑了笑。
「好。」
……
我的宫门越发安静，但我心如止水。
刘秀来的不多。
但无事，我弹琴、抄写佛经、做些小食打发时间，日子过的倒也快活。
但我没想到，郭氏生产那晚，刘秀来了。
最终，我还是把他推了出去：「皇后比妾身，更需要陛下。」
我恭敬恪守，他看我的眼神却很复杂。
二皇子诞生后，我去看了郭氏和二皇子，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流水一般的补品送进皇后宫中，郭氏恢复的极好，珠圆玉润，肤若凝脂。
似乎是看我一直盯着孩子，她拉着我的手安慰我。
「你还年轻，总会有孩子的。」
郭氏这话一语成谶。
不出半个月，我在请平安脉的时候查出怀孕了。
8
刘秀激动的一下朝就赶来，盯着我小腹许久，眼眶都红了。
「丽华，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在宫里待了几年，我竟然开始厌烦。
当初觉得宏伟的皇宫，现在竟觉得狭窄了些。
除了每日和碧月莹冉说话之外，日子变得百无聊赖。
好在这个孩子的到来，让日子有了些盼头。
成安县主送来了不少小孩的衣物，郭氏还送来一个十分精巧的长命锁。
刘秀来的愈发勤快了些，经常抱着我的肚子喃喃自语。
「现在他还小，怎么会听到您的声音。」
「怎么不行，常言父子连心，朕说的话，他必定能听见。」
我看着刘秀小心翼翼抚摸我的肚子，一字一句对我承诺。
「丽华，朕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皇子，这个孩子将来可以继承朕的江山。」
我也希望是个皇子，起码余生无忧。
不知何时，我已经开始不信任和刘秀的感情了。
就算当初成亲三月后我就搬回了娘家，也从不像现在这般没有安全感。
这个孩子十分乖巧，一直到我生产时都没折腾我半分。
刘秀总夸赞他是心疼人的。
他待我愈发温柔，赏赐比起郭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
九月一过，我就发动了。
当晚，刘秀在我屋外守了一夜。
堂堂帝王，竟然跪求神佛，让我平安顺产。
三皇子顺利出生。
刘秀一挥手，大赦天下，为三皇子祈福。
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出来了了。
刘秀重视的是三皇子。
我却需要越发的小心谨慎了。
成安县主又来了。
时间长了，她也会说起自己闺中的故事，我也从中听到了另外一人。
拜入刘家的一位门生，和身体娇弱的成安县主，隔着屏风在一个先生的教导下学习。
每次说起他，成安县主的眉眼都会温柔几分。
少年的感情最是纯粹。
恍惚间，我又想起新婚夜见过的那双眼睛。
还有那句此生不负。
可惜，那个门生后来为了救成安县主，死了。
刘秀……也另娶他人。
……
后宫只有两人，就算多了几个皇子，也依旧冷清。
但这天，不知道郭氏为何，冲到了刘秀的御书房去，与他大吵了一架。
打听消息回来的莹冉还有些心有余悸。
「陛下一怒之下，把皇后娘娘关禁闭了。」
我拧眉，不知道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帝后之间的摩擦转瞬即逝。
因为郭氏没多久就查出有孕了。
9
算起来，这是皇后的第三胎了。
就在这时，父亲寄来的信件里，说起了朝中要立太子一事。
刘秀以自己身强力壮为由，将这件事情暂时挡回去。
但是晚上，他来我宫里沉默了许久。
「丽华，我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前朝也有子嗣丰盈的妃嫔，其孩子被立为太子一事。
可无论是立嫡立长，都不会有理由轮到我的孩子头上。
但刘秀不听这些，还是许多汤药送进宫里。
汤药都是莹冉为我熬制，从不经他人之手。
时间一场，这小丫头身上都沾着药味，碧月调笑她每次沐浴都要耽误好长时间。
许是这些汤药起了作用，在郭氏怀孕五个月之后，我还真的怀孕了，还是双生胎。
刘秀大喜过望，郭氏也挺着大肚子来看。
我看她眼中的喜悦不像是伪装的。
她很少掩藏脸上的表情，喜欢与否都看的清清楚楚。
只是这一胎却不如上一胎乖巧，总是折磨的我食不知味。
经常闻到异常的香味就吐的昏天黑地。
刘秀不许其他嫔妃来打扰我，就连成安县主都被拒之门外。
他偶尔空闲之余，还会来亲自照料我的起居。
但也无用。
怀孕之后，我的身体反而清减了不少。
碧月看的着急，跑了好几次太医院，找来不少膳食的方子。
我猜是天气变热的缘故。
听说郭氏也是胃口不佳。
胃口还没缓过来，听说陇西似乎有些异动。
刘秀为了安抚朝政，需要笼络不少的官员。
连带着作为皇后的郭氏，也需要接见官员内眷。
好在刘秀免了对我的请安，我也算落得清闲。
莹冉前段时间去宫外采买时带回来一碟山楂糕，许久未吃这种宫外的糕点，我不知不觉竟然吃了一大半。
碧月立马要了一块说是去研究。
还以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未曾想还真给这小妮子研究出来。
入口清甜又带着一丝酸味，我的胃口真好了不少。
好不容易养出些肉，刘秀抱着我愈发满意。
还赏赐了碧月好些东西。
想着郭氏也有孕，于是我让碧月做了之后也送些去给皇后。
却没想到，再也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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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宫内突然传来喧哗声。
碧月还没回来，我让一个小宫女去打听情况。
回来的时候，小宫女脸色煞白。
「发生什么事情了？」
「皇后娘娘见红了……」
还未到生产时就见红，这对怀孕的人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小宫女说太医院的人都围在皇后宫里，我想去瞧瞧却被莹冉拦住。
「现在人多，娘娘去了也于事无补，还是明日再去吧。」
我点点头又重新坐下，下意识叫碧月来帮我卸钗环。
未曾想小宫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晚膳时分突发腹痛见红，小厨房的人全部被杖杀，碧月姐姐送的糕点也在桌上，因此……娘娘节哀。」
我控制不住身体一下跌坐在地，几个小宫女着急的来扶我。
殿内乱成一团，许多声音在我耳边哭喊，我仿佛听到碧月的声音，她哭喊着等着我去救她。
「我要去见皇后，我要去见皇后！」
「娘娘没用的，奴婢去的时候，碧月姐姐已经断气了。」
「可是她是我的贴身丫鬟！」
难道刘秀不知道吗？
他明明认识碧月，明明知道我对郭氏向来礼敬有加，明明知道我从来没有加害皇子的心思。
可是碧月还是死了。
「碧月现在在哪儿？」
小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宫内的规定，犯错的宫人死后不能善终，碧月姐姐应该……在乱葬岗。」
乱葬岗。
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就是一个死人堆。
别说墓碑了，甚至都不会埋起来，尸体丢在那个地方直到恶臭腐烂，被野狗分食。
「碧月！」
我绝望的哭喊着，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那个陪伴我十余年的人啊。
从孩提时就跟在我身边。
当年我发热不退半夜开始说胡话，父母出远门皆不在家，门口的守卫偷懒不肯开门。
碧月急得钻狗洞出去深夜给我找大夫。
世间最懂我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
甚至连临死前的体面都没有。
……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晌午，莹冉守在我身边，眼下都是乌青。
「皇后怎么样了？」
「太医忙了一天一夜，皇子已经保住了。」
皇子保住了，可是我的碧月再也没能回来。
「查到什么原因了吗？」
莹冉只是摇头。
午膳时，我看着桌上的菜，还有角落离得山楂糕泪流满面。
明明昨天，那人还说今日要求我一天假，给我准备山楂糕。
现在人却没了。
我发疯一般将碗盏全部拂在地上，抱着山楂糕不要命的往嘴里塞。
山楂糕不似往日清甜，又酸又苦。
莹冉跪在我身边让我务必保重身体。
我在宫里哭了三天，晕了数次。
第四天太监总管带了几个小宫女来让我挑选。
她们都和碧月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恨极了，摔碎了茶杯，让她们全部滚出去。
我不允许任何人踏进宫殿一步，我抄录佛经，写到拿笔都在颤抖。
我挡得住所有人，却挡不住刘秀。
第七日晚上，他来看我了。
「丽华，你要保重身体，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
「陛下知道碧月是无辜的吧？」
他知道的，他当然知道了。
晕倒的这几次，我见了自己的心腹太医。
他悄悄告诉我，皇后不是因为食物有样才见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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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晚膳没有任何关系。
是因为操心劳累，每日接见官员内眷，整日忧思过重。
加之上一胎生产落下的病根，才导致见红。
可是事情要是传出去，刘秀如何向郭氏一族交代。
他不能落下一个苛待皇后的罪名，所以就连太医院的档案里也是记录的饮食问题。
可怜我的碧月，就这样遭受了不白冤屈。
「事已至此，臣妾无话可说，我只希望陛下可以开恩，让碧月的家人得到善待，也算是让臣妾代替碧月尽善。」
「朕知道了。」
可是刘秀还是骗了我。
我让莹冉带着银子，和碧月生前的东西出宫去找碧月家人。
最后得到的消息，碧月一家都被斩首。
理由是……谋害皇后。
郭氏小厨房里，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家人皆是如此。
和天子的面子比起来，这几十条人命算什么。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做错，却要遭受无妄之灾。
胸腔一阵翻滚，我趴在贵妃榻前，也跟着见红了。
一群人围上来，莹冉让人去叫太医。
半个月的时间，太医已经来了数回。
我不想在看到他们，也不想喝这些发苦的药。
没人会在我喝药时哄我，笑我和小孩子一样，也没人再给我准备我爱吃的蜜饯。
我让人去向郭氏回话，身体不佳，暂时没法去请安了。
宫门被我命人关上，所有人我都不想见。
我终日躺在床上，盯着碧月为我绣的小孩衣服发呆。
刘秀也来过几次，皆被我拦在门外。
渐渐他也不来了，我听说，他也没去其他地方。
肚子越来越大，我愈发不想动，许多时候醒来时，脸上都是泪水。
我时常梦到碧月在哭喊，我却没有能力来救她。
最后郭氏来了。
好像回到了我们初见的时候，她也是如此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
「对不起。」
还是同样的话。
第一次是为了刘秀，第二次是为了碧月。
不过对于郭氏来说，这一次……应该也是为了刘秀。
因为她话里话外，都是让我放下身段，让刘秀进来。
「娘娘是来给陛下做说客的吗？」
「本宫……我只是希望你为了孩子想想，保住自己的身体。」
「我一直在为孩子想。」
却无人为我想想。
皇后劝说无果只能离开。
我在宫里闭门不出整整一月，郭氏的孩子出生了，又是一位皇子。
于此同时，还有封大皇子为太子的圣旨。
陇西的叛乱解决了，皇后的哥哥当立首功。
若不是他，百姓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的战乱。
父亲在信里说，郭氏一族不能再受封，以免外戚壮大。
我们阴氏也受到不少的封赏。
不过就是用来平衡郭氏的筹码罢了。
太子之位，我原也不图谋。
但刘秀总想来向我解释，我便给他个机会，晚上将人迎进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却语塞了。
「丽华，我也是无奈。」
原来即使是天子，也会有诸多无奈吗。
只是这次我无法再说出体谅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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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生产时候，我疼了一天一夜。
这次刘秀跟上次一样，在门外守着。
双生子几乎要了我的命。
他在外面，一遍又一遍的诉说：「丽华，你坚持住，你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话我一句也不曾入耳。
迷途之际，我好似看到了碧月的模样。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还是被太医救回来。
刘秀给了我前所未有的赏赐，甚至超越了皇后的封赏。
我懒得再看一眼，直接让莹冉收进库房。
位至昭仪，深受宠爱，皇子傍身。
我成为了后宫中人人羡慕的对象。
但莹冉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起来。
不再像曾经那般嘻嘻哈哈，身上逐渐有了碧月的影子。
几年时间，我感觉自己苍老了十岁。
刘秀来我宫里，总想和曾经一样，继续与我谈天说地。
但我也不想在他身上下功夫了。
只是在午夜梦回时，我听到那声「丽华」，还是忍不住心痛。
此时，距离我生下双生子已过去一年半。
看着他们牙牙学语的样子，我有时也会露出笑容。
但我的身子还是没有起色。
无数的名医来给我医治任不见好转。
晚上刘秀抱着我，一手扶过我额前的碎发。
「丽华，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开心些？」
「臣妾一直都很开心。」
入冬时，我又被查出有孕，众人的祝贺声散去之后，太医隐晦的告诉我。
我现在的身体不适合有孕。
上次的病根还没恢复，忧思过重，让我再等等。
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摇头。
「生吧，不然现在都不知道该期盼些什么了。」
我趁着刘秀晚上来看我时，提出把莹冉送出宫。
她一个如此爱笑的小姑娘，在这深宫里磋磨都没了生气。
还是出宫吧。
拿着钱脱离奴籍，安心过自己的生活。
刘秀答应了，还说要给我找更伶俐的宫女。
莹冉哭天抢地，说我怀孕了，她不能走。
「奴婢还没有二十五岁，没到年纪不能出宫。」
「走吧，我说你走，你就能走！」
「莹冉，这宫里，我不想再有牵挂。」
她一走，宫里彻底清净了。
我生的第一个孩子，不知不觉到了找太傅学习的时候。
刘秀安排了一位著名的大儒。
当初郭氏想为太子求这位大儒做老师，刘秀没答应。
说起这回事的时候，郭氏总在感叹。
「终究是你福气好些，陛下对三皇子总是给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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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很争气，据说天资聪颖，太傅夸赞不停。
可是人一走宫里就太清净了。
刘秀变着法的逗我开心，给我找了有名的戏班子唱戏，还从宫外找了许多新鲜玩意来。
宫里的嫔妃羡慕我，甚至有人开始模仿起了我的一言一行。
今日我穿粉衣，明日宫里就有许多女人穿粉衣。
也有人对我下手，在我的饮食里掺东西。
被刘秀发现后，顺藤摸瓜揪出前朝的人，直接满门抄斩。
他心悦我这件事，人尽皆知。
就在这时，郭氏也怀孕了。
我突然有些厌烦这种日子。
刘秀总想在我和郭氏面前不偏不倚。
无论是当年封皇后，还是后来封太子，我都私下收到了不少的封赏。
我和郭氏相继生下孩子。
但是郭氏再次生下皇子后，和刘秀又吵了一架。
大约是在朝中，有人借着一些小功劳提出了封赏郭氏一族。
刘秀罕见动怒。
「天下还在动乱之中，尔等不帮着朕处理，只会贪图享乐，就因为郭家是皇后母家，就想爬到朕头上不成！」
刘秀甚至还在朝中重提了当年册封皇后一事。
「丽华本有母仪之范，却甘愿让出皇后之位，朕欠她良多，可她从未要求朕封赏。」
郭氏一族想要封赏不单没有成功，反而被罢免了好几个人。
伴君如伴虎大致如此。
皇后本想求情，也同样遭到了呵斥。
我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里面还在争吵。
「当年丽华乃是朕的发妻，朕是亏待了她。」
「可是当年臣妾母家，难道没有鼎力支持陛下吗？」
我听到清脆的耳光声，殿外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似乎现在不是劝和的时候，我转身离开。
本想等着事情冷静下来。
可竟然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刘秀在朝中提出，郭氏德行有亏，不适再做皇后。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众人都慌了。
立我为后的事情再次被提出来，赞成反对之人都有。
我来到皇后的寝宫，对上我的目光，她释怀的笑了。
「终于一切都结束，这个位置本应该是你的。」
郭氏看着窗外，一滴清泪划过。
「谁年少时不想和爱人相守一生，可是我嫁给陛下，却是一场政治联姻的交易，我安慰自己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可偏偏我的夫君心悦他人，甚至……」
郭氏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杯却全然不顾，拉着我的手絮叨。
「你知道吗，那年年末原本要准备宴请官员内眷。」
我自然记得，郭氏忙着照顾大皇子，刘秀将事情交给我全权处理。
在皇后之争的节骨眼上，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当上皇后。
「我的皇儿原本好好，却突发高热，这都是他的安排。」
「他想让你做皇后，甚至连自己的亲身骨肉都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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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人，郭氏站起身擦去泪水苦笑。
「这就是我嫁的人，从未有一天爱过我，充满了算计，让我每一天都活在愧疚当中。」
「从我知道你开始，我愧疚，自责，我抢走本应属于你的一切，哪怕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害得碧月死的不明不白，这种愧疚让我夜不能寐，终于要结束了！」
我离开的时候，郭氏在殿中开怀大笑。
朝中僵持了许久。
只是这些年随着刘秀的打压，郭氏一族早就不复当年的鼎盛。
太子苦苦求情却被赶走了。
最终为了给郭氏面子。
刘秀封她为王太后，此前从未有嫔妃在皇帝在世时获得这种封号。
我也在不久后被封为皇后。
后宫大事再次落在我身上。
拿到圣旨的那天，宫女太监跪成一片恭喜我。
可这真的是殊荣吗。
父亲来信说了朝中和宫外的情况。
刘秀为了防止走上前朝的老路，要一改天下的格局。
我阴氏作为世家大族，地位颇高。
封我为后，何尝不是像当初迎娶郭氏一样为了权势。
终究我也被套上这层牢笼。
刘秀午间来找我，笑颜盈盈说终于完成了当初的承诺。
「丽华，我答应你的，终会做到，还有我们孩子，将来也会是太子。」
当初答应我的。
可是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想过拿下这天下。
你只是一介布衣，在新婚夜告诉我。
绝不负我。
这承诺，终究是被遗忘了。
……
礼乐的钟声敲响，我穿着风袍等待仪式开始。
为我打扮的是新安排的掌事宫女。
没有碧月谨慎，没有莹冉机灵。
但在这一批里也算是拔尖。
我不愿一个宫女在我身边待太久，怕有了感情。
这个宫女似乎进宫很久，听过不少关于我的事情。
她将风冠戴在我头上，我感觉头有千斤重。
「娘娘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
这真是我所愿吗？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年郎。
他说：「娶妻当娶阴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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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子愈发不行了，偶有吐血，太医说，让我想开些。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感到一丝松快。
我有些理解郭氏了。
我没有告诉刘秀，也不让太医告诉他。
刘秀没发现任何异常，他只当我初登后位一时不适应，想法子讨我欢心。
后宫无其他妃嫔，他又无视朝臣让他选秀纳妃一事，来的很是理所应当。
日子久了，我也担上几分红颜祸水的名声。
「丽华，你瞧，这是什么。」
他神秘的摊开手，竟是我的玉簪，母亲给我的嫁妆。
我细细摩挲着，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了。
见我展露笑颜，刘秀也欣喜起来，要为我戴上，不过没来得及。
真定王余孽在边疆起势，刘秀不敢再用郭氏一族的人，决定御驾亲征。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刚吐了血，一方白帕染了殷红。
刘秀来的更加频繁，恨不能日日同我在一起。
「丽华，你多同朕说说话，朕好似看不清你了。」
「陛下想让臣妾说什么。」
为了让我宽心，刘秀想让成安县主进宫陪伴我。
我没同意。
自从那个门生……如今，她怕是也不好受。
行军那日，刘秀不顾朝臣反对，硬要来见我一面。
隔着厚重的珠幔，好似看到他的身形在颤动。
「丽华，朕……要走了，你且等着朕。」
我将玉簪放到他手心。
「替臣妾戴上吧。」
他捧着我的脸，仿佛世间最贵重的珍宝。
「丽华，等我回来，我们好好的。」
这是他第二次让我等他了。
我眼神晃动着，将眼前之人渐渐重合。
他说：「丽华，等我。」
我等了，可回来的，不再是我的少年郎。
刘秀走后，我彻底病倒，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
碧月絮絮叨叨给我掖被角，莹冉捂着嘴笑，说她真像个老嬷嬷。
两人打闹起来，我看着眼热，也想同她们打闹。
可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火舌渐渐吞噬我的裙角。
我有些害怕，抬起头，她们二人站在不远处，笑着朝我伸出手。
「娘娘还不快些走，小心挨罚。」
我们跑的越来越快，身后响起喧闹之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
于是，我跑的更快了。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不能被他们抓回去。
我要去找我的少年郎，告诉他，我受了好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