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7172更新时间:26/06/24 11:4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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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丈夫他的眼眶红了,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
“女儿走了。”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
可我听见的却是一声炸雷。
把我的整个世界都劈成了两半。
“怎么可能!你胡说!”
“今天早上我还送她去婆家!”
“婉婉走了,三年前就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回门那天,在高速上。她和女婿遭遇了车祸,都没救回来。”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彻底断了。
“你胡说!”
我拼命推开他,指甲掐进他胳膊里。
他让我冷静。
可我怎么冷静地下来?
我疯了一样捶打他的胸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得声嘶力竭。
“早上我还送她回婆家!她还吃了半碗粥!她说风干肠让我少放点辣椒!她还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丈夫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么站着让我打。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你已经忘了三年了。”
我愣住了。
拳头悬在半空。
像一只突然断线的木偶。
三年前?
“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犯病。”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你都会做一模一样的事情,给婉婉装风干肠,装一万块钱,开车送她回婆家。然后你去敲段嘉许的门,因为他是当年打120救婉婉的人,你最后的记忆里就是他。你每年都去他家,每年都不记得。”
我浑身开始发抖。
浑身发冷。
“那儿子呢?”
我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儿子刚才还回来了!他穿军装!他出汗了!他说要帮我去接姐姐!你告诉我儿子在哪!”
丈夫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已经泪流成河。
似乎连呼吸都是疼的。
“儿子也走了。”
他的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
“婉婉出车祸的时候,儿子在高速上执行任务。五辆车连续追尾,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救援人员。他救了一对母女,把她们从变形的车里拽出来,刚抱出去,车就炸了。”
“连全尸都没保住。”
我脸色瞬间惨白。
腿彻底软了。
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直直地往地上栽。
丈夫抱住我,两个人一起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老伴,跟我回家吧,好吗,我只有你了。”
丈夫把我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怕我也会突然消失一样。
他哭得呜呜咽咽。
“我只剩下你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终于知道了。
为什么女儿的手机打不通。
为什么女婿不记得我。
为什么儿子的军装穿在身上,却没有军衔。
为什么那件军装,是新的。
每年都是新的。
在我心里,在我每年这个时候崩塌的世界里。
他会穿着军装推开家门,风尘仆仆,满脸是汗,喊我一声“妈”。
但那不是真的。
从来都不是。
“三年了。”
丈夫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潮湿滚烫。
“每年都是农历三月十二,你都会变成这样。我试过拦你,试过告诉你真相,但每次告诉你,你就会疯掉,会伤害自己,会跑到高速上去找他们。医生说了,不能刺激你,只能陪你演完这出戏。”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只有一个儿子?”
丈夫的眼泪挂在腮帮子上。
“因为医生说你不能再把段嘉许牵扯进来了。人家单身三年,每年都被你堵在门口叫女婿,去年差点被你吓搬家。医生说必须要让你慢慢接受现实,所以我改了说辞,想让你从婉婉那里慢慢抽离出来。可我没想到你会闯进去,没想到你会把人家家翻个底朝天……”
他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怎么都抹不干净。
“我更没想到你会打电话把儿子叫回来。他根本回不来,你打的那个号码,是他生前的号码,早就停机了。你听到的回应,是你自己脑子里幻想出来的。”
我的嘴唇在哆嗦。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不可能。
想说你在骗我。
想说我刚才明明听见儿子说话了。
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这三年里,每年春天,我都会在某一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丈夫坐在床边,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每一次我问,“我怎么了。”
他都疲惫的笑
“没事,你就是摔了一跤。”
我想起客厅墙上那张奖状。
女儿唯一的一张奖状,我挂了十几年,每年都会取下来擦灰。
去年擦的时候,我看见奖状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丈夫写的,写着日期,和一个小小的奠字。
我当时没在意。
我以为那是他随手写的什么记号。
原来不是。
原来那是他在提醒我、
三年前。
女儿走的那天。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哭嚎。
带着三年来被我遗忘的所有悲伤。
刚才态度不好的保安,和那一对姐弟,都露出可怜的表情,再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阿姨,三年前那场新闻我看过,您儿子特别优秀,是人民英雄,我们都会记得他。”
保安也红了眼。
“别难过,我请你们夫妻俩出去吃饭。”
丈夫抱着我,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像这三年来每一个我清醒过来的深夜里一样。
他总是抱着我,等我哭完,或者等我哭到睡着,然后把我抱回床上,给我盖好被子,一个人坐到天亮。
抽一晚上烟。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家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过来,是家的味道。
可我的家,三年前就塌了。
6.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眼泪流干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丈夫感谢了他们的好意。
并且为我的打扰连连道歉。
他们这才纷纷散开。
各自去忙了。
丈夫牵起我的手,带我回家。
路灯幽幽地照在丈夫花白的头发上。
我这才发现,他老了很多。
三年前他还是个精神的小老头,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公园打太极。
可现在他佝偻着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扛着我的病,我的遗忘,还有这个家所有的破碎和荒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三年了,你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婉婉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急诊室的门开了三次,第一次推出来的是女婿,第二次是婉婉,第三次是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医生让我签字,我签了三张。三张死亡通知书,一张一张签的。第一张签的时候手在抖,第二张签的时候手不抖了,第三张签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了。”
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牙齿陷进皮肉里。
血腥味漫进嘴里。
我心疼他自己承受了这么多。
“我不敢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当时在医院里昏过去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婉婉要回门,要带风干肠。医生说是应激性失忆,是大脑在保护你,如果强行让你想起来,你的精神会彻底崩溃。”
“所以我选择了瞒你。”
他伸手帮我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犯病,我就陪你演。你说婉婉要结婚了,我就帮你包红包。你说要送她回婆家,我就帮你热车。你去段嘉许家敲门,我就跟在后面远远看着,等你闹完了,把你接回来。”
“那次你摔碎了家里的相框,跪在地上捡婉婉的照片,手被玻璃割破了都不知道,流了一地的血。我抱着你去医院,你在急诊室里还在喊婉婉的名字,说她要回门了,要给她做风干肠。”
“还有一次你半夜跑出去了,穿着睡衣,光着脚,跑到高速路口,说要等婉婉回来。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站在路中间,一辆大货车从你身边擦过去,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像一块被砸了三年终于撑不住的玻璃。
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我怕啊。”
他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怕哪天我没看住你,你就没了。我已经没了两个孩子,我不能再没了你。”
我扑过去抱住他。
我们两个老人,抱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三年来我遗忘的不是悲伤,而是活着的重量。
我把所有的痛苦都推给了他,让他一个人扛,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在每个深夜里醒来,摸一摸身边的我,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还在。
而我呢?
我活在一个女儿还在,儿子还会回来的梦里。
每年醒来一次,闹一场,哭一场,然后继续沉睡。
我的遗忘,是他的酷刑。
“回家吧。”
我哽咽着说。
“我们回家。”
他点点头,扶着我站起来。
我的腿早就麻了,站不稳,他就把我的胳膊架在他肩上,半拖半抱地往电梯走。
经过女儿……
不,经过那户人家的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隐约约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女孩咯咯的笑声。
那是儿子救下来的人。
那个小女孩,今年应该三岁多了。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不会认识我,我也不会认识她。
但她的命,是我儿子的命换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丈夫没有催我,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边。
回家的路上,丈夫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歌手唱的。
我伸手想关掉,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又缩了回来。
丈夫没说话,只是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条路我每天走,可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
原来三年前这条路就变了,只是我每年都只记得它从前的样子。
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我突然说。
“婉婉小时候最喜欢这家的蛋挞。”
话一出口,我就愣住了。
我记起来了。
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女儿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吓得哭,是我教她怎么用卫生巾。
儿子高考那天紧张得吃不下饭,是我一口一口喂他喝了半碗粥。
女儿带男朋友回家的时候紧张得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儿子穿上军装那天对着镜子敬了个礼,回头冲我笑,说妈,帅不帅?
我记得他们出生的那天,龙凤胎,一个先出来,一个后出来。
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产房里的护士说。
“这俩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们满月的时候。
丈夫抱着女儿,我抱着儿子,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以为孩子们会长大,会结婚,会生孩子,会叫我们外公外婆,会坐在我们膝上听我们讲他们爸爸妈妈小时候的糗事。
可日子停在了三年前的农历三月十二。
停在了那通电话里。
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下。
只剩下三张死亡通知书。
明明是几张纸,却压垮了我和老伴直了一辈子的腰。
“老太婆。”
丈夫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我望着窗外,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望着那些万家灯火里藏着的一个又一个完整或不完整的家庭。
“我不哭了。”
他又说。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了想。
“风干肠吧。”
车子猛地晃了一下。
丈夫握紧方向盘,喉结滚动了好几次。
“好。”
他说。
“回家给你做。”
到家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墙上那张奖状还在,女儿唯一的一张奖状,边角已经泛黄了,被丈夫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又一道。
阳台上挂着的那件白衬衫,是我今天早上看到的。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女儿的衣服,是丈夫的。
他故意挂在那里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挂一件白衬衫,因为我知道女儿喜欢穿白衬衫。
他没吃完的早饭还在桌上——
不,那是我没吃完的早饭。
丈夫每天早上都会多盛一碗粥,放在女儿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凉了就倒掉,第二天再盛。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每天都多盛一碗粥。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风干肠还有大半包,用保鲜袋装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一盒蛋挞,新鲜出炉的,标签上打着今天的日期。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犯病,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买。万一你想吃了呢。”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7.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了一顿饭。
桌上只有两个菜。
一盘风干肠,一碟炒青菜。
两碗粥,一双多余的筷子,一个多余的空碗。
那碗粥放在女儿的位置上,热气一点点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以后别这样了。”
我夹了一筷子风干肠,放进那个空碗里。
“她吃不到的。”
丈夫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知道你比我苦。”
“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扛着,还要照顾我。三年了,你连哭都不敢当着我的面哭。”
他的筷子停了。
“以后不用瞒我了。”
我说,“我想记得他们。不管是婉婉还是儿子,我都不想忘了。疼也要记得,疼死了也要记得。我是他们的妈妈,如果我都不记得了,他们就真的没了。”
丈夫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真的想好了?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上次你清醒过来的时候,差点从阳台跳下去。”
我点点头。
“想好了。那次是因为我一下子承受不了两个,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你了,你陪着我,我们一起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从卧室的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那个盒子我见过,是女儿小时候的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
我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丈夫的存折和证件。
他打开盒子,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三张死亡通知书,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谢婉,一张女婿,一张儿子。
三张纸,三个名字,三个冰冷的日期,都是同一天。
通知书下面是一沓照片。
有女儿小时候的,有儿子的,有一家四口的全家福,还有两张。
是女儿的婚礼照片。
就是我今天在“儿子”手机里看到的那两张。
原来不是在儿子手机里,是在这个铁盒子里。
“你每年犯病的时候,都会从盒子里把照片拿走,放到手机里。”
丈夫说,“等你清醒了,又会忘记,我又得重新放回去。三年了,来来回回,照片都摸毛边了。”
我拿起那两张婚礼照片。
照片里女儿穿着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挽着女婿的胳膊。
儿子站在旁边,穿着军装,笑得比新郎还开心。
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像两棵刚刚抽枝的小树。
我以为他们会枝繁叶茂,会长成参天大树,会为我遮风挡雨。
可风来了,雨来了,他们倒在了春天里。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说,“女儿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细节。”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那天婉婉和女婿回门,早上从婆家出发,走的高速。刚上高速没多久,前面一辆大货车爆胎,方向失控,女婿避让不及……”
他停顿了一下。
“段嘉许是后面一辆车的司机,他第一个发现事故,打了120,还试图去车里救人。但车门变形太严重了,他打不开。等消防队到了把人救出来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儿子呢?”我问。
“儿子那天本来不该出任务的。他队里的同事家里有事,他替的班。接到报警说高速上有严重车祸,他和队友第一批赶到。现场有一辆侧翻的轿车,里面有一对母女,妈妈已经昏迷了,小女孩才几个月大,卡在安全座椅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儿子把小女孩抱出来,递给队友,又回去救那个妈妈。他把妈妈拖出来,刚拖到安全地带,车子就炸了。”
“他没来得及跑。”
“他离爆炸点太近了,防爆服都挡不住。”
我听到这里,反而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替两个孩子继续跳着。
“那个小女孩。”
“就是今天……”
“对。”
丈夫点头。
“就是今天你去的那个家。那个妈妈叫林悦,小女孩叫朵朵。段嘉许是林悦的哥哥,朵朵的舅舅。”
我终于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了。
段嘉许救了我女儿。
虽然没救回来。
我儿子救了段嘉许的妹妹和外甥女。
我们两家人,在那一天,被一场车祸绞在了一起,又被命运的线缠得死死的。
“所以你每年去段嘉许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丈夫说,“你的记忆深处知道那家人和女儿有关,但你记不清是什么关系了,所以你每年都会去。段嘉许也知道你的情况,他虽然被你吓了好几次,但从来没有报过警,也没有凶过你。他知道你是婉婉的妈妈。”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见见她们。”
“林悦和朵朵。还有段嘉许。”
丈夫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不会闹的。”
“我就是想去看看,儿子救下来的孩子,长什么样了。”
第二天,丈夫带着我,再次去了那个小区。
这一次,我没有闯进去。
我站在楼下,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单元门开了,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出来。
是林悦。
她比昨天看起来年轻很多,扎着马尾辫,穿着卫衣,推车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个磨牙饼干。
林悦看见我,愣了一下。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点点头。
“对不起,昨天吓到你了。”
她连忙摆手,眼眶突然红了。
“没事的阿姨,我哥跟我说了。他说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
她的声音哽住了。
“是我们不好,我们性格太急了。”
推车里的小女孩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我,然后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她把手里的饼干朝我递过来,啊啊地叫着。
我蹲下身,接过那块沾满口水的饼干。
“她叫什么?”
“朵朵。”
林悦擦了擦眼睛。
“大名叫谢念安。”
谢,是我儿子的姓。
我猛地抬头。
“我让她跟恩人姓的。”
林悦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哥说,那天如果不是那个当兵的……不是您儿子,我和朵朵就都没了。我一个人带大朵朵,我不知道怎么报答,就让她姓了谢。念安,是念着恩人平安的意思。”
我抱着那块饼干,蹲在路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朵朵从推车里探出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我的脸。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三月的风。
念安。
念着恩人平安。
我握住她的小手,轻轻亲了一下。
“念安。”
我叫她的名字,“好名字。真好。”
8.
从那天起,我的病好了。
不是治好的,是好起来的。
好起来的原因很简单。
我找到了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每年三月,我不再去敲段嘉许的门了。
我会和丈夫一起去超市,买最好的猪肉,灌满满一阳台的风干肠。然后挑一个天气好的日子,装上一饭盒,带上朵朵爱吃的草莓蛋糕,去林悦家坐坐。
朵朵越长越大,会说话了,会走路了,会背唐诗了,会叫“奶奶”了。
她叫我奶奶。
每次她喊我奶奶的时候,我都会恍惚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愈合了一点点。
像是有一条断了的路,被谁悄悄地接上了一小截。
段嘉许后来结婚了,娶了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
婚礼那天,我和丈夫都去了。
新郎敬酒的时候走到我们这桌,端着一杯酒,叫了一声阿姨,又叫了一声叔叔。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你。”
我说,“谢谢你当时在场,谢谢你没有路过。”
他一口气喝完那杯酒,眼圈红了。
每年清明,我和丈夫都会去陵园。
两个墓碑并排立着,一个女儿和女婿的,一个儿子的。
儿子的墓碑上刻着烈士两个字,每年都有人来献花,墓碑干干净净,从不用我们打扫。
林悦每年都会来,带着朵朵。
她会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摆上朵朵画的画。
画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小人,穿着绿色的衣服,旁边写着谢谢叔叔。
朵朵五岁那年,在墓碑前背了一首新学的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背完了,她歪着头问。
“奶奶,谢叔叔在天上能听见吗?”
我摸摸他的脑袋
“当然能。”
她又问。
“那婉婉阿姨呢?”
我眼眶突然湿润。
“她也能。”
“那他们想我们吗?”
“想。”
我摸了摸她的头。
“每天都想。”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去追蝴蝶了。
丈夫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是老了的样子。
“老太婆。”
“嗯。”
“你还记得他们吗?”
“记得。每天都记得。”
“疼吗?”
“疼。但疼也得记着。”
风吹过来,杏花落了一地。
远处有孩子在笑,有鸟在叫,有春天的太阳暖暖地照下来。
我望着墓碑上两张年轻的面孔,轻声说。
“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死亡通知书,照片,女儿小时候的奖状,儿子的军功章。
我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到柜子里。
“老太婆,不看了?”
丈夫在门口打趣。
“不看了。”
我盖好被子,钻进被窝里。
“全放在心里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女儿还穿着那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着喊我。
儿子穿着军装,站在她旁边,还是那么高,那么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女儿依依不舍的朝我招手,。
“妈,我们走了啊。”
儿子也红了眼眶。
“妈,你照顾好自己。”
我想伸手去抓他们,但手抬不起来。
想喊他们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们就站在那里,笑着看我,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女儿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像隔着一层水。
“妈,风干肠少放点辣椒,我吃不了太辣的。”
我猛地醒来。
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丈夫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传过来,还有风干肠的香味。
我起床,走进厨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粥马上好。”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盘风干肠,一碟青菜。
没有第三副碗筷了。
我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今天少放点辣椒。”
“婉婉吃不了太辣的。”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少放。”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丈夫花白的头发上。
我笑着替他拢了拢。
“老头子,咱们都老啦。”
他拍掉我的手。
“哪里的话,咱们还年轻着呢,咱们得好好活!”
我爽朗笑了。
对,好好活。
替两个孩子好好活着。
替他们看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亮,冬天的雪。
替他们吃风干肠,喝粥,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我替他们记得,这世上有人爱过他们,有人感激他们,有人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