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那双手捂上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粗糙，滚烫。
带着油腻汗味的那双手。
是李保强。
我想尖叫。
但声音刚冲到喉咙就被他死死堵住。
我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的气息喷在我耳后。
热得让人恶心。
“珍珍，别叫。你叫什么呢？我又不会害你。”
我拼命挣扎，指甲抠进他手背的肉里。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反而把我箍得更紧。
他的另一只手臂像铁钳一样横在我腰上。
把我整个人往后拖。
一步，两步，三步。
我眼看着一楼安全通道的门离我越来越远。
那扇门外面，就是我男朋友。
他不知道，我就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正被人拖走。
那道灰绿色的防火门在我眼前慢慢合上。
我彻底绝望。
整个世界被关在外面。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像两头纠缠在一起的怪物。
我被拖上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
他终于松开手。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膝盖却软得像两团棉花。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声音发抖，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李保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全是轻蔑。
“我想干什么？”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珍珍，我想娶你。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这有什么错吗？”
“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他歪了歪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
“你不喜欢我，你给我递水？你不喜欢我，你夸我年轻？你们城里姑娘都这样？撩完就跑？”
“还是说，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我那只是礼貌。”
我有气无力，拖鞋都跑丢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意直达心底。
他看了我半天，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我李保强活了三十二年，没有哪个女人给过我这种礼貌！你知道我第一次跟人说我在这小区当保安，别人什么反应吗？他们笑！他们说我一个山沟里出来的，连电梯都不会按！”
他的眼眶红了。
语气带着委屈。
但我没有任何同情。
因为我看见。
他红眼眶的同时。
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美工刀。
刀尖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出冷光。
李保强靠近道。
“珍珍，我是真的对你好。你别逼我。”
“像你们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就是仗着这张脸才胡乱勾人，只要我把你的脸划烂，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突然贸促冷汗。
恐惧，慌乱，恶心。
这些情绪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但我知道，现在哭没用，叫没用，求饶更没用。
我必须在男朋友找到我之前，活下来！
“你听我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是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没办法突然跟别人走。你明白吗？”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停住了。
“可是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是没结婚，但我对他有感情。感情这个东西，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我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给他留一点幻想的余地。
这是我最后的自保手段。
让他觉得还有希望，让他暂时别动刀。
果然，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那你要是跟他分手了呢？”
我没有接话。
我不能再给他任何承诺，也不能再让他误会下去。
我只是需要拖时间，拖到我男朋友找过来。
拖到警察过来。
“珍珍，你听我说。”
他把刀尖朝我靠近了一步。
“你那个男朋友，他就是个小白脸！他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你想想，等你人老珠黄了，他还会要你吗？我不一样！”
“你别过来！”
我猛地往后缩。
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你怕我？”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受伤。
“珍珍，你怕我干什么？我是你男人，你是我女人，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美工刀。
这次，他对着自己的手心划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
“你看，我为了你都可以伤害自己。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浑身发冷。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疯子，而是比疯子更可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他不在乎。
“来，珍珍，跟我回去。”
他伸出手。
我没有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放开嗓子大喊一声。
“珍珍！”
是我男朋友的声音！
“珍珍！你在哪？！”
李保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种假笑消失了。
表情变得凶狠。
他猛地转过身，用背抵住通往二楼的防火门。
然后回头看着我，压低声音。
“别出声。让他走。”
我没有听话。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楼下喊了一声。
“救命！救……”
话还没说完，李保强就扑了过来。
他的手再次捂住了我的嘴，这一次比刚才粗暴得多。
我被他按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手肘压住我的脖子。
我感觉自己像溺水的人，即将因为窒息而淹死。
“我让你别出声！”
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
他用膝盖顶住我的胸口，腾出一只手，重新摸出了那美工刀。
刀片抵在我的脸颊上。
冰凉。锋利。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你说，你这张脸要是划花了，你那个男朋友还会要你吗？”
“我舍不得，珍珍。”
刀片从我颧骨的位置，慢慢往下滑，经过苹果肌，经过嘴角，停在下颌线。
“我是真的舍不得。你长得真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这姑娘要是能跟我回老家，那村里人得羡慕死我。”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鼻息喷在我脸上。
带着一股烟味和廉价白酒的辛辣气息。
“但你要是再这么不听话。”
他把刀片往下按了按。
我感觉到皮肤被割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
好疼。
6.
砰！
防火门被人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安全通道里反弹。
天花板上掉下来细碎的灰尘。
“你给我放开她！”
我男朋友陈屿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他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走路也不急不慢，连吵架都不会。
但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李保强瞳孔瞪大。
还没来得及反应。
陈屿已经冲到了我们面前。
他一把抓住李保强握刀的那只手，使劲往外掰。
李保强的力气很大，但陈屿比他高了半个头，加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竟然把刀从他手里硬生生夺了下来！
美工刀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陈屿一拳砸在李保强脸上。
我也跟着吸了口凉气。
那一拳打得很实，我听到了骨头撞击骨头的声音。
李保强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晃了两下，居然没有倒，反而咧开嘴笑了。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哟，小白脸还会打人呢？”
他猛地朝陈屿扑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安全通道本来就窄，两个成年男人在里面撕打。
空间更加闭塞。
陈屿被李保强撞得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消防栓的铁箱子。
李保强趁机掐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压上去，把他按在墙上。
“就你也配跟珍珍在一起？”
李保强的脸几乎贴到陈屿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就是看上了她的钱！你问问你自己，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养得起她吗？”
陈屿被他掐得脸涨得通红，但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他双手抓住李保强掐他脖子的那只手，用力往外掰。
同时膝盖猛地顶向李保强的腹部！
李保强吃痛，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瞬。
陈屿趁机挣脱出来，反手又一拳打在他脸上。
李保强的鼻血直接飙了出来，溅在我白色裤子上。
我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李保强，你给我听好了。”
陈屿喘着粗气。
“我爱李珍珍，不是因为她的钱，不是因为她的房子，不是因为任何狗屁东西。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有趣，是因为她在所有人都笑我创业失败的时候，陪了我整整一年。”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什么时候受的伤？
我根本没注意到。
“我的确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的公司还在起步阶段。但我告诉你，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她，我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给她改方案，我可以在她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开车四十分钟去接她。”
“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你。”
“所有的美好幻想只靠意淫！”
李保强靠在墙上，鼻血流了一脸，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他还是不服气。
像一头受伤的野猪，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你少他妈跟我扯这些！”
“你们城里人就会说漂亮话！等她跟了我，回了老家，我让她住大房子，让她骑我们山里的牛和马，让她天天吃土鸡土鸭，不比跟你在这破城里受罪强？”
陈屿冷笑了一声。
“就是你身份证上的那个地址？我去查过了，三面环山，离最近的镇子要两个小时车程，一下雨路就断了。你让她住那种破地方？”
李保强的脸色变了。
“你还敢查我？”
“我查你怎么了？你查她业主信息的时候，你想过要脸吗？”
李保强突然暴怒，又要冲上来。
就在这时，我举起手机。
挡在男友面前。
“别动！我已经报警了！”
很快，我们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安全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物业经理，三个保安，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李保强的家人也跟在后面，他妈妈一看到儿子满脸是血，立刻尖叫起来。
“哎呀！你们怎么打人呢！我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拼命！”
物业经理黑着脸，对着李保强大声说。
“我再说一遍，你已经被解雇了！你伪造结婚证，私闯民宅，非法获取业主个人信息，这些够你喝一壶的了！”
“伪造结婚证？”
带头的警察立刻警觉起来。
“谁伪造结婚证？”
李保强慌了。
他擦了一把鼻血，开始往后退。
“我没有伪造……”
“你那些破结婚证还在我家地上呢。”
我声音冰冷。
“还有你们从我家拿的香水，你爸妈弄脏的地毯，你砸坏的两千万的古董花瓶，我都会一并追责！”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保强，大概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这位女士，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脸颊，指尖沾到了还没干透的血。
“他拿美工刀划的。”
警察的眼神立马变了。
“我没有！”
李保强慌了。
“我就是吓唬吓唬她！我根本没想真划！”
“你闭嘴！”
警察喝止了他，然后转向我。
“还有没有其他的伤？”
“这需要去医院检查才知道。”
我站直了身体，尽管两腿还在发抖。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过我家门口装了智能门锁，带摄像头的那种，他今天带着全家人砸锁进我家，全录下来了。”
李保强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家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妈妈刚才还在撒泼，现在也不吭声了。
拽着李保强的袖子小声说。
“保强啊，要不咱走吧？”
李保强瞪大眼睛。
“妈，我就这么走了？那我这一辈子怎么办？”
“你还年轻，姑娘到处都是，你何必这样呢？”
“我不要别的姑娘！我就要她！”
他像个任性的孩子。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口袋里的那把美工刀，看到了我脸上的血痕，看到了我脖子上被掐出来的淤青。
这不是爱。
这是故意杀人。
“李保强。”
我深吸一口气。
“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不会跟你走，我不会跟你结婚，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可能。如果你再骚扰我，我会把所有的证据提交给警方。你非法获取业主信息，伪造结婚证，私闯民宅，故意伤害，这些加起来，我有办法让你一辈子出不了监狱。”
“但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李保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最后，他咬了咬牙，冲我撂下一句话。
“你一定会后悔的。”
然后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带着他那一大家子人，走了。
他妈妈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我家方向停留了几秒
像在计算那些香水到底值多少钱。
他们以为能全身而退。
可警察两步追了上去。
直接把他全家都拷住了。
带回警察局做笔录。
安全通道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陈屿两个人。
他走过来，小心地捧起我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血。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我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把我搂进怀里。
“珍珍，咱们搬家吧。这地方不待了。太危险了。”
“搬哪去？”
“搬我家。搬我公司附近的那个公寓。虽然小了点，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声。
那心跳好快。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原来他也很害怕。
我轻声道。
“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
7．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真是太天真。
搬家是在第二天。
我请了一整天的假，陈屿开车来帮我拉东西。
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衣服，书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物业经理亲自来帮我搬家，还特意多派了两个保安在楼下看着。
看得出他们也很紧张这事，毕竟李保强是他们的前员工。
出了事他们也担待不起。
“李女士，实在是对不起。”
物业经理一直跟我道歉
“我们招人的时候没有做好背景调查，给您造成这么大的困扰，我们愿意承担您所有的损失。”
我没跟他客气，直接把古董花瓶的发票，地毯的清洗费，香水被拿走的清单，全部发给了他。
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我说的是真话。
那个古董花瓶根本不是什么两千万的古董。
那是我在淘宝上花三百块买的仿品。
我外公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确实送了礼物，是一只手表，那才是价值两千万的东西。
我一直戴在手上，从没摘过。
我当时说花瓶两千万，只是为了吓李保强。
至于香水，柜子里那些确实有贵的。
但摆在外面的都是便宜货。
我买来只是为了喷衣柜。李保强的亲戚们疯抢的那些，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五百块。
地毯我本来就想换了，嫌它颜色太浅不耐脏。
为什么把家里东西全都换成廉价替代品？
因为我从第一天起就察觉到李保强的眼神不对。
贪婪，算计。
把人当猎物。
我下意识地把自己包装得更高贵，让他觉得高攀不起，知难而退。
但是我低估了一个人的执念。
或者说。
我高估了李保强的智商。
搬家那天一切顺利。
陈屿的公寓在城东，离他公司走路只要十分钟。
我把东西归置好，简单收拾了一下。
那几天风平浪静。
我甚至以为李保强真的放弃了。
转折发生在第六天。
那天我回原来的小区拿最后一批快递。
陈屿要上班，我没麻烦他。
“我一个人去就行，大白天的，小区里人来人往，能出什么事。”
我到了小区，跟物业经理打了个招呼，取了快递，正准备走。
物业经理叫住我。
“李女士，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一下。”
“怎么了？”
“李保强前阵子来闹了一次，我们报了警，警察把他带走了，教育了一顿就放了。后来他就没再来过。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他偷偷在我们门卫室的电脑上拷贝了业主的信息。我们事后发现，他拷贝的是您所有的访客记录。”
我的心猛地一沉。
“访客记录？”
“对，就是您这几年来访客的登记信息。谁来过，什么时候来的，车牌号是多少……全都拷贝走了。”
我的手开始发凉。
物业经理好心提醒。
“我建议您最近出行小心一些，包括您的家人。”
我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暖。
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屿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
电话还没拨出去，陈屿的电话先进来了。
“珍珍，你在哪？”
“在原来的小区取快递。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先回来吧。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你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你回来再说。”
我心脏突突地跳。
快递也没顾得上拿。
直接回家。
半个小时的车程，我打了陈屿五个电话，全都被他挂了。
发微信，他只回了一句。
“回来再说。”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陈屿从来不会挂我电话。
到家之后，我推门进去。
陈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我的社交账号主页。
是我一个很久没登录过的小号。
我用来追星，看八卦，从来不发任何个人信息，连头像都是网图。
但那上面有几百条我的评论和转发。
每一条都被人截了图，整理成了一个PDF文件。
“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
陈屿把电脑转过来让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个句号。
这个人给陈屿发了一个文件包。
里面是我这几年所有的出行记录。
我从小区开车进出的时间。
我周末常去的商场。
我每周三晚上固定去的瑜伽馆。
我家人的住址。
我妈妈的单位。
我闺蜜的车牌号……
甚至还有我三年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截图。
是我跟陈屿在一家餐厅过生日，定位精确到了梧桐餐厅。
那个PDF的最后一页，用红色大字写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玩。”
“我等得起。”
看完，我的后背冒出层层冷汗。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那头是李保强的声音。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
“珍珍，新家住的还习惯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我搬家了？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知道的？”
“你搬家那天，小区的监控我都看过了。你的车牌号，你男朋友的车牌号，全在我手机里存着呢。你男朋友租的那个公寓，在城东对吧？”
我猛地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陈屿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我还冷。
“我去报警。”他说。
“报警有用吗？”
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发了一些信息。警察能拿他怎么样？教育一顿？放出来？然后呢？”
陈屿沉默了。
我们都清楚，李保强这种人，怕的不是法律，是比他更狠的人。
但他现在躲在暗处，我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他只要不动手，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他可以远程骚扰，可以恐吓，可以让我们活在恐惧里，一天又一天。
这比动手更可怕。
8．
那一晚，我和陈屿都没睡。
我们坐在沙发上，把李保强发来的那个PDF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
我的愤怒就多一分。
恐惧反而退一分。
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终于冷静下来。
“陈屿，我不想跑了。”
他看着我。
面带关心。
“我不想搬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不想天天提心吊胆，不想因为你挂了我几个电话就吓得半死。”
“我想让他知道，惹错人了。”
陈屿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
我把自己想到的跟他说了。
他听完，想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补了几个细节。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行动。
陈屿有个大学同学在省公安厅网安总队工作，关系不算特别近，但帮个忙还是可以的。
陈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对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你把那个PDF发给我，我帮你查查。”
不是立案，不是正式调查。
只是一个朋友之间的帮忙。
无足轻重。
却帮了我们大忙。
与此同时，我启动了我的计划。
我给物业经理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了李保强入职时填的个人信息表。
物业经理犹豫了一下。
“我要提起律师诉讼，如果你支支吾吾不肯配合，我会连你们物业公司一起告。”
我说完。
他很快就把表格发了过来。
上面有李保强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
也就是他妈妈的电话。
他的家庭住址，跟陈屿之前查到的一样，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搜不到的小村庄。
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他妈妈，他爸爸，他七大姑八大姨的联系方式，一个不落。
于是我又找了私家侦探。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信息整合起来，做了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
我预付了五万块，对方三天之内就把李保强一家老小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
他有个表弟在苏州打工，在工厂里偷东西被开除过两次。
他有个舅舅在老家开麻将馆，专门宰外地游客。
他爸爸五年前在村里跟人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两根，赔了三万块钱私了。
他妈妈在村里出了名的爱占便宜，谁家红白喜事她都要顺点东西走。
最精彩的是。
李保强本人，五年前在温州打工的时候，曾经跟踪过一个女同事，被人报警处理过。
当时的案底还在，但因为情节轻微，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私家侦探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发到我邮箱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需要我帮你发出去吗？我认识很多媒体上的朋友。”
“让他身败名裂，被网友开盒的那种？”
我说不用。
我要亲手发。
我把这些信息做成了几个版本。
一个版本是给物业经理的，附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要求物业公司就李保强非法获取业主信息一事承担连带责任。
第二个版本是给李保强所有亲戚的。
我把他们每个人的黑料都单独整理了出来，用匿名短信发到他们手机上。
“你是不是以为你做过的那些事没人知道？给你三天时间，跟李保强断绝关系，否则这些材料就会发到你们村的大群里。”
最后一个版本，是给李保强本人的。
“李保强，你发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全部交给警方了。不只是那些，还有你五年前在温州的案底，你表弟在苏州的事，你舅舅在老家开麻将馆宰客的事。你自己算算，这些加起来够你们一家人蹲多久？”
“你要跟我玩，我就陪你玩。”
“我是江浙沪独女，别的没有，时间和钱都不缺。你出一招，我十倍奉还。你动我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不得安宁。”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短信发出去不到五分钟。
我的手机就响了。
果然是李保强的号码。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三次。
全被我摁掉了。
然后他换了他妈妈的号码打过来。
我接了。
那头是他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姑娘，姑娘你放过我们家保强吧！他不找你了，我保证他不找你了！你把那些东西删掉行不行？那些东西要是传出去，我们一家人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啊！”
我声音冰冷。
“你放心，只要你儿子不再骚扰我和我男朋友，这些东西永远都不会传出去。但如果他再犯一次。”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结果的。”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的泣不成声。
然后我听到李保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不耐烦的高喊。
“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他妈妈怕儿子惹是生非，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一早，陈屿的网安朋友回了消息，说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了那个发送PDF的微信号，绑定的手机号是李保强的表弟的。
警方已经联系上了李保强的表弟，对方吓得不行，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表哥注册了一个微信号。
陈屿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李保强。
没有任何附加的话。
十分钟后，李保强立马给我发短信道歉了。
“珍珍，对不起。”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第二条也来了。
“我真的改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正常生活，请你放过我和我的家人。”
我依然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是陈屿公寓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阳光穿过树叶落了一地碎金。
陈屿从身后抱住我。
“结束了？”
“没有。”
“你确定？”
我想了想。
“我不怕他了。”
“今天内，我搜到的这些证据会被千万网友看到，到时候他和他的全家都会身败名裂，曾经做过那些踩了法律红线的事情，会被警方一笔一笔算账。”
“他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陈屿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笑了。
一周后，物业经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李保强一家已经被捕了。
据说坑害过的人都上门来要赔偿，他家底都赔光了。
进监狱前。
李保强悔恨不已。
把之前从我家拿走的那些香水包好，寄回了物业办公室。
还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李小姐，对不起。”
“那些东西我没动过，全是新的。”
香水我让物业经理处理掉了。
我没有拆开那个包裹。
有些东西，一旦被污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也没有再搬家。
我搬回了原来的小区。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觉得你的礼貌是勾引，你的善意是机会，你的退让是软弱。
你可以跑。
但只要你停下来，他们就会追上来。
所以，不要跑。
要转身。
要让他们知道。
你惹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