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翌日。
刚到办公室，我就看到桌子上多出一束红色的玫瑰花。
张叔叔介绍给我的人，我们两个连微信都还没加上呢，这话应该不是他送的吧？
我从花束里找出一张照片，但上面只写着【我为你着迷】这几个字，没有署名。
轻浮。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俊魅的面容。
我出去问前台小关，「花是谁送来的？」
小关站起来，「是花店送来的，说是送给陈医生你的，我就让他进去了。」
我点点头，又回到办公室。
把花插好，我的病人就来了。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说她上小学之前的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让我给她催眠。
治疗结束，和她约定好下次治疗的时间，我送她出去。
外面的沙发上，一抹黑色的身影坐在那里。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但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送走病人之后，我直接回到办公室。
周丞起身跟上来。
我声音冷了冷，「今天是周六。」
不是他接受治疗的日子。
「周六还要上班，这么辛苦啊。」他在那张躺椅上躺下，手里把玩着一支烟，时不时凑到鼻尖嗅一嗅。
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活像个小混混。
「玫瑰花喜欢吗？」他问。
我猜出来是他送的。
「你要干什么？」
周丞邪恶而俊美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微笑。
「都送你玫瑰花了，你说呢？」
「你不是想上我吗？」
我自己都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周丞一顿，随即低低笑了出来。
「还来这些虚的干什么？」我冷眼看着他，「我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你，我，不喜欢你。」
我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下一位病人还没到呢，别着下逐客令啊。」他闭上双眼，「我昨晚又失眠了，在你这儿睡一会。」
我气呼呼地过去拽着他，「周丞，我这里不是你睡觉的地方，你滚！」
他缓缓睁开双眼，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毫无征兆，怎么也控制不住。
周丞神色之间闪过一抹慌乱，站了起来。
「我讨厌你，周丞！」我的声音带着严重的哭腔，「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等了你六年，你怎么可以……」
周丞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我。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陈医生，怎么还讹人啊？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
「是。」我一把抹掉眼泪，抬起头，「我们根本不熟，所以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走吧！」
周丞没动。
我和他就这么僵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子微微动了动，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是张叔叔。
他推门进来，看到周丞，只以为是病人。
他向周丞点点头，然后又看向我，本想说些什么，却怔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我默默做了个深呼吸，展颜一笑，「没事，张叔叔你说。」
「给你介绍那个对象，今晚想跟你见一面。」张叔叔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就来告诉你一声，一会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俩加微信再聊，你先忙吧。」
说着他出去，关上了门。
我往桌子那边走。
身后响起周丞低沉干涩的声音，「你相亲？」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没好气地反问，在椅子上坐下。
周丞沉默了许久，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不打扰你了，再见。」
我盯着门口，泪水再次溢出眼眶。
他为什么要回来？
我宁愿等他一辈子，也不要看到这样的他。
6
张叔叔给我介绍的人名叫林鹤。
我们两个约在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要不是昨晚遇到周丞，我也不会一气之下答应张叔叔。
所以面对林鹤的时候，我欲言又止。
林鹤似乎看出来了，含笑说道：「没关系，有什么你可以直接说。」
他唇边笑容微微加深，「我们这是相亲，又不是包办婚姻，你可以发表意见的。」
我被他的话逗笑，心情轻松了一些。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抱歉，真的对不起。」我又连忙道歉。
林鹤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
「那你们……」
我喟然一叹，「我们不可能了。」
我喜欢的，是六年前的周丞。
我的喜欢，也停在了六年前。
再三和林鹤道歉之后，我把话和他说清楚，之后就离开了。
到了停车场，我刚上车，一抹黑影就钻了进来。
是周丞，我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突然扑过来，将我按到靠背上，低头就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是实打实吻住了我的唇。
停车场里有些暗，车里的光线更是不好。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烟草味和酒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虽然不是很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我用力挣扎。
周丞稍稍放开我的唇，但依旧紧紧压在我的身上。
他低喝了一声，「别动！」
周丞一边吻着我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他们在看着，晚晚，你忍耐一下。」
我一头雾水。
愤怒害羞尴尬，现在又多了一丝迷惑。
什么「他们在看着」？
他们是谁？
周丞的大掌穿过我的头发，大拇指指腹在我的耳朵上摩挲着。
我像是被什么激了一下似的，打了个寒颤，眼睛不由自主就湿润了。
我缓缓闭上双眼。
周丞的吻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缱绻。
我心跳加快，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像是要融化了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丞缓缓放开我。
他与我额头相抵，我们两个呼吸相闻。
「周丞……」我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周丞轻抚我的脸颊，眸底全是歉意和懊悔，还带着一丝丝疼惜和不甘。
我看不懂他，哑着声音叫他的名字「周丞？」
光线不好，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他眼睛红了。
他沙哑着声音说：「晚晚，对不起。」
「周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紧紧抱住我，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再等等……」他瓮声瓮气地说：「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晚晚？我不会让你出事，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我脖子那里湿了。
周丞他……
哭了？
「周丞……」
周丞的吻再次落下。
我的车子晃动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他放开我，下车去了。
我平复好心情之后，立刻开门跟下去。
刚要喊周丞，一辆车就开了过来。
车窗降下，就是那天在日升大饭店和周丞一起的那个男人。
7
「呦！车震啊！刺激！」男人笑得像个流氓，「这么快就拿下了？」
周丞整理好裤子，扣上腰带，「废话，一个女人而已，老子勾勾手，女人有的是。」
说完，他轻笑了一声，转身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再联系你，听话。」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故作委屈的上前扯住他的袖子。
「周丞，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我……我人都给你了，你能不能别去找别的女人？」
周丞俊魅的眉宇间闪过一抹不耐烦，「你想做老子的女人，必须听老子的话，回去吧。」
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上车了。
后视镜里，周丞还在和那个男人说笑。
我迅速离开停车场，一边看着后面的车，确定没有车子跟着我，我才松了一口气。
周丞他……他在做卧底？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想把我牵扯进来，所以才假装不认识我。
可没想到我是他的心理医生。
难怪他看到我的时候会震惊，难怪他当时想直接离开。
还有那天在饭店遇到的时候，他一定是知道那些人发现他去看心理医生了，在那试探他。
所以他当时才承认我是他的心理医生。
一定是这样的。
我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丞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我该做些什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
第二天我上班，又收到了周丞送来的玫瑰花。
我想给他打电话，可还是没有他的号码。
只能等他周四来的时候再说。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刚出医院，就看到等在外面的周丞。
「周丞！」我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仰头笑吟吟地看他，「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啊？」
周丞神色一顿，随即低头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走吧，上车。」他握住我的手，带我上了他的车子。
「周丞，我们现在正式交往，你要不要把我介绍给你那些朋友啊？」我系上安全带之后问道。
周丞侧头看我，眸色幽深，神色也异常凝重。
但下一秒他就笑了出来，声音拖腔带调的，「介绍他们干什么？一群大老爷们，我可不想把我可爱的女朋友介绍给那群流氓。」
「那好吧，我听你的。」我乖巧地应道。
他带我去吃饭。
可他看上去却不是很开心。
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其实我也害怕，不是害怕我自己，是害怕连累我爸妈。
可我想帮周丞。
「周丞……」我深深看着他，「我喜欢你。」
周丞猛地抬头看我，黢黑的眸底像是有什么炸裂开了一般。
「我会好好跟你在一起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我希望他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我会好好保护我自己，不会让自己出事。
周丞低下头，许久之后，他说了一个「好」字。
就一个字，他说得却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痛苦。
所以我会陪着他。
8
最近这几天，我一直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是周丞身边那几个人吧？
想到有这个可能，我后背升起一抹寒意，瞬间就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我爸妈呢？
我自己不要紧，我不能不顾及他们的安全。
可看上去我爸妈并没有什么异常，每天回来照样说说笑笑，还催我快点找个男朋友。
表面上一切都还太平。
我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跟踪我的那些人很快就找上我了。
这天我休息，出去晨跑的时候，跟上来一个人。
他在我旁边，跟我同速。
我侧头看他，一颗心不由紧张起来。
对方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
「陈晚。」他一开口就准确无误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脚步猛地一滞，惊恐地看着他。
他却笑了笑，「别害怕。」
然后他拿出他的证件给我看。
是警察。
我更是诧异不已。
「你……你为什么来找我？」
对方开口道：「我是周丞的联络人。」
那一刻，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我没猜错。
可是……
「你不该跟我说这些的。」
「但是周丞相信你。」他看了我一会，接着说：「而且在周丞回来之前，我就调查过你了，知道你是心理医生之后，我立刻决定让周丞去你那里接受治疗。」
「……」
「你想象不到周丞这六年来都经历了什么，他的心里承受能力已经超负荷了。」
说这些的时候，中年男人神色似乎都变得灰暗了。
「之前他就被送去强制治疗了两个月，却一点起色都没有，他对那个心理医生很抗拒。」他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在他们将毒网撒到这里，我知道周丞要回来之后，就立刻做了这个决定，只有你能救得了周丞。」
我眼圈发热，「周丞他……」
「我一定尽力确保他的安全。」他的语气坚定。
我含泪点头。
「周丞一开始并不愿意把你扯进来，跟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无奈地笑了笑，「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状况，他是在自救，所以选择留下来接受你的治疗。」
我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声音哽咽，「他没有接受我的治疗。」
「但是他现在很好。」
是的，我看得出来。
我摇摇头，「我不怕，只要周丞没事。」
「可是我爸妈……」这是我最担心的。
「所以这段时间，我们的人在暗中保护你，为了你们，也为了周丞。」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周丞最重要的人。」
我没说话。
周丞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亿万百姓。
「陈晚，你很勇敢。」他又说道：「可是周丞现在的情绪又受到了一些波动，他害怕你出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掉眼泪，「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在湖边的椅子上坐下，拨通周丞的电话。
那边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周丞不耐烦的声音。
「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找你你就别来烦我！」
我又听到有人说：「丞哥你这是干什么？女朋友是用来疼的。」
「妈的！」周丞低低骂了一句，「早知道她这么粘人，就不该沾惹她。你有什么事？」
我直接哭了出来，「周丞，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老子睡的女人多了，没一个像你这么哭哭啼啼的，滚吧你！」他挂断电话。
我知道，他是想在那些人面前跟我断了。
所以，他以后也不会去我办公室里睡觉了是吗？
9
周丞确实没再来看病。
我每天都很担心他。
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
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周丞了。
这天下班，刚到停车场，我的眼前就突然一黑。
粗糙的麻袋在我的脸上摩擦着。
等我的眼前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树林里。
两个男人将我绑在树干上，我的嘴巴被布条堵着。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周丞出事了。
看着我的那两个男人上下打量着我。
「要不然，咱俩上？」其中一个男人提议道。
「要是丞哥知道了，肯定杀了你。」另一个人说。
「丞哥都甩了她了，还管这破事儿啊？」第一个男人说着就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解开腰带。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个男人立刻过来阻止，「你先别着急，今晚可是重要的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等完事儿再说。我跟你说，今晚要是成功了，丞哥可是大功臣，说不定会升为二把手，要是让他知道你动了他上过的女人，这妞再使点美人计，你死定了。」第二个男人分析加吓唬。
第一个男人不情不愿地系上皮带，啐了一口，又过去坐下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他们绑着我到底干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第一个男人接了电话，突然变得激动，「什么玩应？」
「卧槽他爷爷的！」他挂断电话，起来就直奔我过来。
我被那两个人塞进车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心猛地沉下去，出事了。
不仅是我，周丞也出事了。
「丞哥真是卧底？」第二个男人震惊不已。
「还他妈什么丞哥？你把他当哥，他想弄死你！」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把我拽下去。
「人来了！」
是海边。
皎洁的月光下，我看到周丞和之前我在日升大饭店里见到的那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那个男人拿枪指着周丞，「没想到我会留一手吧？」
「给我准备一艘快艇，五百万，否则我就弄死她！」
那个「她」当然是我。
周丞看过来。
「周丞，你别管我！」我冲着他大喊。
周丞深深看着我，将手里的枪到地上。
「不要！」我大喊，想要阻止他做傻事。
腿弯一疼，下一秒我就被人踹得跪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出现了好多警察。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
「嘭嘭」的声音像枪战片一样，却真实地在我眼前上演。
我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突然，一道人影朝我扑来。
是周丞。
他将我压在地上，低头看着我。
那双黢黑的眸子幽亮无比。
「嘭！」
「嘭！」
我眼睁睁看着周丞的视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突然笑了出来，倒在了我的身上。
「周丞！」

1
0
翌日七点多。
周丞的联络人，就是老黄，来到了周丞的病房。
我站起来，有些无力地开口：「黄警官，怎么样了？」
「此次行动很成功，最后几个爪牙也落网了。」老黄视线落到了周丞安静的脸上。
「我刚才去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周丞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我垂下眼帘。
老黄走过来，「陈晚，你多跟他说说话，他听到你的声音，一定会醒过来的。」
「我会的。」我的嘴唇和下巴颤抖着，艰难地开口：「我会一直在这陪他，等他醒来。」
老黄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默默看了周丞一会，出去了。
……
半个月后。
「晚晚，一会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看周丞。」我爸在卫生间里边刷牙边口齿不清地说道。
「爸，你就别来回跑了，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妈妈。」我说完就出去了。
身后传来我爸的埋怨声，「这孩子，倒是等等我啊。」
我笑了笑，关上门。
到了医院。
一开病房，没床上空荡荡的。
我的脑中一声轰鸣，转身就跑。
拐角处，一名护士推着轮椅迎面走来。
我微微让开继续往前跑。
周丞，你千万不要有事！
「晚晚……」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脚步一滞，猛地转身。
泪水在这一刻簌簌落了下来。
护士转过轮椅。
周丞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我泪如雨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
声音里满是哽咽，「周丞，你醒了。」
周丞轻抚我的脸颊。
他还是很虚弱，面色苍白，声音也很轻。
「是啊，我醒了。」他轻轻捏着我的脸颊，「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所以我一定要醒过来。」
……
周丞是在一个月之后出院的。
老黄那边早就已经给他恢复警籍。
但不让他立刻归队，让他好好在家休息。
我爸妈和我一起把周丞接回家，将他扶到客房。
之后我爸妈出去，说要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欢迎周丞回家。
他在窗边坐着，定定看着我，「我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不能住你房间吗？」
「……」
他都不跟那些人混了，怎么还这么无赖？
我脸颊烫得厉害，真不想搭理他。
「你……你伤还没完全好呢。」
周丞朝我伸出手，「晚晚，过来。」
我过去，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把我拽到了他的怀里。
这可吓坏我了。
「周丞，你小心点。」
他扣住我的后脑勺吻住了我。
许久之后才把我放开。
而他的呼吸早已紊乱不堪。
「晚晚，我们结婚吧，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力点头。
「周丞，我等了你六年，终于等到今天了。」
我不怕让他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丢了底线也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我的周丞，他是一个大英雄。
他不会辜负国家和人民，同样，他也绝不会辜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