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暑假放完，爸妈竟破天荒地让我上学了。
原来是那天二姨和他们说：
「还是得让这丫头上学，将来嫁人好嫁，彩礼给的多。」
他们一想，在家瞧着我也是碍眼，上个学彩礼能翻倍，有这好事儿，何乐而不为。
老师看到我后很是开心，下了课就叫了我去办公室，和我聊了很久。
她和我说：「你爸妈思想有问题，但是你自己要争气，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去，知道吗？」
我歪头，表示不解：「为什么要走出去？我是他们生的孩子，理应听他们的话和他们生活一辈子。」
老师摇摇头：「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应该的，你若是想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就好好学习将来赚钱还给他们。」
「学习能赚钱吗？」
「不一定，但是学习能改变命运。」
「可他们说，让我读书是为了把我嫁人，拿更多的彩礼钱，所以学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老师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那你想嫁人吗？」
我摇摇头：「不想。」
「所以你要读书，你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小小的我，当时还不懂老师这些话的重量。
只是，我被老师眼神中闪烁着的坚毅的光感染了。
这次回学校，我原本早就丧失了学习的热情，反正没人关心我的成绩，我读书也只是为了嫁人。
可老师却告诉我并不是这样。
我是为了自己而读书，我的命运，应该由我自己改写。
我更加刻苦地学习，也许是干得活多，想的事情也多，我的脑子发育的比同龄人好。
尽管落下半年的课，也照旧能在平时测试上拿全班第一。
老师看着我试卷上的百分，笑得很是欣慰。
她从桌子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我：「再接再厉，老师相信你是最聪明的孩子。」
这是我从六岁就想吃的糖，现在它就在我面前。
「谢谢老师，但是我不能要。」
我不敢收，从小的家庭教育，让一颗小小的奶糖在我心中都有着沉沉的重量，我总觉得我身为一个女生，吃了那糖，就是十恶不赦。
「你不想吃？」
「我想，但是……」
我话还没说完，那颗糖就被老师塞进我的嘴巴里。
「想吃，就吃。」
糖果甜丝丝的，在口腔中融化，甜蜜蜜的感觉也融化进了心里。
「老师，读书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老师也不好回答，或许你能从书里找到答案。」
「那读书能光宗耀祖吗？我妈和我说，光宗耀祖是男人才能干的事儿，可我也想。」
老师笑眯眯揉了揉我的头：「只要你想就可以，将来考个重点大学，不仅仅是光宗耀祖，你会成为全村的骄傲的。」
全村的骄傲，当时的我，想都不敢想。
我王招娣，能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可？
不过老师说我可以，她不会骗我，我一定就可以。
7
小升初，我以全镇最好的成绩考进镇中学。
村里人也都知道我学习好，遇到我爸妈都会夸我几句。
他们从一开始对我学习的漠不关心，到逐渐享受我带给他们的夸赞中，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甚至偶尔会问我一嘴在中学学习怎么样。
我当然学习很好，老师对我寄予厚望，我不会辜负老师的期待。
他们此刻态度的缓和，也让我开始产生了隐隐的期待，时间在慢慢流逝着，我是不是也终于可以得到他们的注意了呢？
可我再一次错了。
春节前，我妈双手捧着一张白纸，十根手指都在颤抖着。
「孩儿她爸，你看！」
我爸接过那张纸，竟瞬间老泪纵横。
「怀上了！终于怀上了！」
他们相拥而涕，激动的模样就好像实现了世界和平这种天大的事似的。
「招娣，你就要有弟弟了！开心吗？」
我妈蹲下身子，十几年来，第一次抱了我。
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还没来得及适应，那个怀抱就再次消失了，速度快到好像方才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和他们一同笑着，心里想的是，有了弟弟他们就会开心，他们开心我自然也会开心。
自打母亲怀孕以来，我爸是生怕她磕了碰了。
于是我自然而然承担起了家里的全部家务。
寒假过完，我本要去学校住宿读书。
为了照顾我妈，我爸给我申请了走读。
步行到镇上要将近俩小时。
为了回家给我妈做饭，操持家务，我申请了取消晚自习，下午五点半一放学，我就背着书包往家赶。
等回到家，已经快七点。
我爸坐在门槛抽着烟望着景儿，我妈为了孩子健康，捧着肚子在院里溜达。
我则是立刻放下书包洗手做饭，然后洗衣服扫地，操持家里里里外外。
等饭熟了盛出来摆好，喊爸妈吃饭，再去晾衣服做没做完的活儿。
他们吃完我再吃，再洗碗，顺带把早饭和中饭也预备出来。
操持完这一切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为了我那还没出生的弟弟能健康出生，我妈早早就去睡觉，我爸则是在旁边陪着，生怕有什么意外。
等周围一切都静了，我再翻出作业，写到十一点半睡。
第二天五点半爬起来，把早饭做好叼着馒头，再往学校赶。
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我实在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学习，于是那段时间我的学习成绩也有所下滑。
看着全班第十的成绩单，我心里有点忐忑。
怕没拿第一回家给爸妈丢人。
「没事儿，女孩子学习那么好本来就没用，你啊，这个暑假就好好照顾你妈，做好准备等你弟出生吧！」
母亲揉着肚子，一怀孕气色反而更好了。
「乖宝儿，你可要平安长大呀！」
8
弟弟出生前，老师曾找过我爸。
「你家离学校太远，为了孩子的学习，学校还是建议住宿。」
我爸摆摆手：「不行，这孩子还得帮她妈干活呢！」
班主任本想插嘴，却被父亲紧接着说的话拦住。
「老师，她妈现在怀孕是高龄产妇，我每天忙工作也没时间顾家，只得让这丫头帮衬着。」
班主任无奈，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我听到了班主任的嘟囔。
「怎么就想不开又要了一胎呢……」
弟弟出生后，正赶上国庆。
我爸高兴得逢人就说他们老王家有后了。
亲戚们也跟着高兴，看着火炕上躺着的小家伙，嘴角都没下来过。
「想好名字了吗？」
「奶粉钱攒够了吗？」
「生了儿子可不比丫头，将来盖房子娶媳妇都要钱！」
我妈搂着她的乖宝，一句一句回答着，我从没见过她如此高兴过。
「就叫王耀祖，光宗耀祖。」
「老王说了，晚退休几年，都是为了老王家的后代。」
「没事儿，这不还有招娣呢么，等她高考完也成年了，到时候让媒婆介绍个好人家，彩礼正好给耀祖娶媳妇。」
亲戚们听完这话，都跟着点头附和，看上去很是满意的样子。
只有我自己与这场合格格不入。
「招娣！去给你弟弟的尿布洗了！」
母亲在屋内喊我，我放下作业本，进了屋。
方才屋内还是其乐融融的声音，我一进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目光全放到我身上。
就像那场景被按了暂停键，我一出去，又再次恢复欢声笑语。
我本以为，我的生活会因为有了王耀祖而变好。
可是并没有，父母对我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甚至这些年我为了讨好他们，每天勤奋做得家务，在时间长河的积累下，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再如何卖力，他们也不会对我笑了。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母亲拿着那张孕检单为弟弟的到来而兴奋外，他们确实就没对我笑过。
望了眼盆旁边脏兮兮的尿布和床单，看了眼天空翱翔的鸟。
我忽然就对小学时老师说的话，有了清晰的认知。
我要好好学习，我要走出去。
为了照顾母亲坐月子，我在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
并非我所愿，可父母的决定，我无力反抗。
他们不在乎我的学习，只是想着等我混到高中毕了业，就趁早把我嫁人换彩礼钱。
可我在乎。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自己不在乎自己，那还有谁会在乎呢？
弟弟在妈妈怀里闹腾着，有漂亮的衣服。
我坐在大盆前揉搓着尿布，穿着亲戚们给的剩衣服。
没关系，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9
「王招娣，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学习要跟不上了。」
回到学校，老师将两张勉强及格的试卷拍到我的面前。
我点点头：「我知道的，老师，所以我想申请继续住宿。」
老师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略微惊讶了下，很快又恢复原状。
「好，你自己清楚就好，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苗子，老师不想你被家庭耽误。」
「不会的老师。」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因为我有翅膀，所以我要飞翔。
来学校前，我就和爸妈说了。
现在养弟弟，哪里都要花钱，以后要花钱的地方更多。
他们想把我嫁了换彩礼钱，这种一次性买卖，就该能多捞点是点。
现在农村也开始教育普及，谁家娶媳妇都愿意娶学习好的。
他们想把我卖更多钱，就要让我再学校读更多书。
爸爸妈妈都是小学没上完的文凭，我几句话就将他们忽悠个完全。
他们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就把我又送到学校来了，为了我能好好学习将来换更多彩礼，甚至还给了我点零花钱，让我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我当然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
落了东西，我就补。
看不明白，我就问同学，问老师。
厚着脸皮，死皮赖脸，为了自己的未来，不丢人。
第一次月考，我就又到了班级前十。
后来有几个同学不愿意给我讲题了，似乎怕我超过他们。
我无所谓，反正落的知识点补得差不多了，我现在需要的就是题量。
于是走到哪我都抱着习题册。
能多做一道是一道。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学习的，也许是被逼得，也许是当个乐子。
但学习对我，是改变我命运的唯一途径。
从井底往天看去，我紧紧抓着这条绳子，绝对不能松开。
假期，我照旧会帮妈妈一起收拾家务。
王耀祖被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和瘦瘦小小的我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上是鲜红色的衣服，喜庆的很。
我忍不住在想，在父母的爱里面长大的他，将来会是怎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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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后，我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在最好高中最好的班级。
学校更大了，遇到的人也就更多了。
于是，便出现了议论我的声音。
「你为什么叫王招娣啊，你这名字，我就在小说里看到过，是不是……」
贱兮兮的声音，我瞧了眼那男的。
他学习很好，这次考试考了全校第一。
可学习好的人，人品未必好。
「是，我们家就是重男轻女，我爸我妈都不管我。」我手撑在桌上，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你看的什么小说，讲的什么，没准和我的生活很像呢。」
他显然没想到我承认得如此干脆，神情有点尴尬。
我不想管他，白了他一眼，继续做我的习题册。
可不知怎的，他很爱找我麻烦。
甚至带着班级的人集体孤立我。
我哪里斗得过他，他是全年级第一，大家自然是站在他那边。
我懒得管他，没人和我玩就没人和我玩，反正从小到家，也都是我一个人。
只要老师还能帮我解答疑问，只要我还能安静坐在教室听课，这就够了。
「我说王招娣，你还学呢？一天天学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你学习比我好。」
我嗤了声：「是是是，你多聪明啊，比爱因斯坦还聪明，那是要改变世界的。」
他眼神恶狠狠的，在我身上没讨到便宜，很是不满。
于是更加针对我。
他是班上的班委，老师不在的时候，几个班委轮流值晚自习。
哪怕我根本就没说话，他也会没事找事儿给我记下来，然后汇报给老师。
「你怎么最近晚自习老说话，不知道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吗？」
「我没有，老师，晚自习我从来就没说过话。」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在做卷子，是他故意针对我。」
「他是年纪第一，学习那么好，还能针对你？」
高中的老师，明显要比小初的老师要势力。
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不过也可能是我小初中的时候是学习好那一挂的，就算遇到奇葩的老师，这种奇葩行为也不会落到我身上。
但现在不同，上了高中，学生更多了，竞争便更大了。
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没上过补习班，家里甚至都不重视我的学习。
怎么比得过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呢？
对上老师的眼神，我吞了吞口水。
「行，我知道了老师，下次不会了。」
这份委屈，我愿意承受，毕竟，我可以不管和同学的关系，但不能和老师闹僵。
老师也没计较，说了句「下次注意」，摆了摆手就让我回去做作业了。
无所谓，凡是发生必有利于我。
这些委屈的出现，不过是为了锻炼我的心性罢了。
在那般压抑的家庭环境中，我都能成长起来。
校园冷暴力？呵，不值一提。
都说了我脑子聪明，虽然比不上那些又聪明又好学还有家庭帮衬的。
但是我也不差。
一次次考试，一次次进步，很快，我就稳定在了年级前十。
那名男生再也不能拿老师找我麻烦了，因为他学习好，我也学习好。
老师偏爱他，也会偏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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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同学们选择和他一起孤立我，便一直都在孤立我。
孤立就孤立吧。
「猛兽只会独行。」我拿出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体育课上，看着大家勾肩搭背的一起玩，说不羡慕是假的。
只是就算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玩，我想我打心底也是自卑的。
从小的家庭教育，让我不敢交朋友，也没时间交朋友。
我靠在很少有人过来的大树上看单词书，多记点单词，做阅读的时候就会省点猜词时间。
体育老师并不喜欢我。
因为他讨厌我这种在体育课上还抓时间学习的人。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跟个书呆子似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是不是书呆子，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的体育项目不算好，也不算差。
从小就在帮家里干活儿，体力好，只要不是玩球项目，都能轻松应对。
久而久之，体育老师也不管我了，只当我是个脾气古怪的丫头。
有一次，我正靠着树背单词，被人拍了下肩膀。
「你好，要不要一起打篮球？」
我看着男生明媚的笑容，不解地皱了下眉头。
他在和谁说话，真的是我吗？
见我没反应，他害羞地挠了挠头。
「啊不好意思，自我介绍下，我叫陈新语，隔壁班的，经常看你在树下背单词，想认识认识。」
「嗯？」我没想到，在学校还有人会主动和我搭话。
「打篮球吗？这个之后体育结业考，是要考的。」
我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只是想表达我知道要考，但这个点头出现了歧义，他以为我是要和他一起玩。
看着不远处的男生女生，我脚粘在地上，死活都迈不出去。
「社恐？」他朝我笑了笑。
这次，换我尴尬了，一只手拿着单词书，另一只手硬是不知道放哪好。
「哈哈，没关系，那咱俩玩，我教你打，下节体育课再和别人玩。」
「嗯，要不……」我本想拒绝他，却看到他松开手上的篮球，扔给了我。
我下意识接住。
虽然老师讲解动作的时候我有在听，但还没真正练习过。
陈新语一看就是阳光大男孩儿，经常打篮球那一挂的，也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来找我和他打篮球。
迫于他的热情，我只好拿着篮球和他去球场。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教我。
传球，扔球，顺带展现了下他帅气的三步投篮。
「来，试试。」
重新拿到球的我，也跟着兴奋起来。
对着球框就是一顿输出，命中率五五开吧，不过开心是真的开心。
下课铃响后，我把球还给了他。
很真诚地道了一句：「谢谢，今天和你玩，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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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上午打了球，下午就传了谣言。
说陈新语喜欢我。
直接就给我听笑了。
他喜欢我什么啊，喜欢我干瘪的身材，还是比同龄人黑的皮肤？
除了个子高，我也没什么优点了。
不过是他心血来潮陪我玩了场球而已，大家还真是心思没在学习上。
年级第一的那位又来找我麻烦，说的还挺难听，说我勾引人。
哈？他要不仔细看看我，就我这硬件，哪一件能用来勾引人？
懒得理他，埋头继续做我的题。
文理分科前，学校召开了家长会。
我爸我妈都没来。
没来更好，省的我花精力应对。
按照老师的话来说，文理分科要慎重考虑，男生脑子聪明，最好都选理科，女生后期学理费力，建议报文。
我偏不，我就要学理。
家长会结束后，陈新语找到我，说想和我聊天。
体育课一周就两节，有时候他会叫我和他一起玩，有时候他会陪我在大树下背书。
虽然我婉拒过他，但总能被他找到理由让我拒绝不了。
反正一周就两节课，后来我干脆任由他去了。
并且说实在的，他的活泼开朗能感染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很开心。
有时候偶遇到，会打个招呼。
说是朋友，还算不上，又比同学关系好一些。
不过他突然找我说想和我聊天，我还是意外的。
「那个小王，你是报文还是报理？」
他不喜欢叫我名字，干脆直接在姓氏前面加了个「小」字。
我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我习惯了。
「报理。」
「嗯？为什么不报文，我在公告栏上看到过你的成绩，你文科很好。」
「可是我理科更好啊。」我笑了笑，很认真的回答他。
他也回之我一笑：「我报文，还想下学期和你同班呢。」
他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文理分科后，会分别重点拎出两个班冲击名校。
如果我和他一起报文，那我们一定会一起在重点班。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女孩子学理，后期确实会吃力。」
陈新语开口，试图劝我。
「可是，这也许是性别歧视呢？为什么女孩子就一定要学文，男孩子就一定要学理呢，再说了，你身为男生，不是也准备学文了吗？」
陈新语愣了愣，最后低下头，居然和我说了句：「抱歉，是我刻板印象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正面应对男女问题的男生，我看到他重新抬起头，嘴唇一张一合：
「你想报理那就报理，我相信你可以学好理，我一直都相信你。」
这一刻，心脏噗通噗通跳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疾。
我感觉面颊有些热，整个人陷入混沌中，快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我知道这种感觉为何物，我心动了。
但老实来说，我没本事喜欢他，也没时间喜欢他。
不过，我很感谢他的认可，也很感谢，他为我灰色的校园生活添上了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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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说我能学好理，我就是能学好。
坐在高考的考场上，我奋笔疾书，思如泉涌。
出考场那一刻，我感觉天空是格外的蓝，树是格外的绿。
其实，我有想过努努力超过那个年级第一的。
但人的能力精力有限，要有自知之明。
他是真的聪明，又有好家室加持，我确实追不上。
没关系，追不上就不追了，如今笔停卷收，我也为自己十八年的人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回到家。
我妈正搂着王耀祖摘豆角，二姨也来了，看到我，眉开眼笑的。
「哟，招娣真是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我干巴巴朝她笑了声，点点头：「二姨好，没什么事我先回房间了。」
不喜欢的环境，就远离。
前脚刚进屋，二姨尖锐的声音就传入了耳中。
「等等啊招娣！」
二姨起身拉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起我：「是瘦了点，黑了点，但咱招娣有精神气，学习又好，肯定能找个好婆家。」
听到这话，我瞬间了然。
这是开始准备给我找婆家了。
我挂上假笑，装出乖巧顺从的模样：「二姨，我才高考完，上大学了没准更值钱。」
「不用不用，上大学多花钱啊，你小弟再过两年就上小学了，到时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家里没钱供你上大学。」
没钱让我上学，却有钱给王耀祖盖婚房。
「妈，我上大学不用花你们的钱，我自己挣！」我拍着胸脯，一脸正色的向她保证着。
无论如何，这个大学，我都要上。
见我妈神色动摇，我又继续开口：
「小弟现在年纪还小，花钱的地方也不多，再等我几年，等我上完大学再嫁人，彩礼能要的更多。」
我乘胜追击：「妈，这投资不亏。」
我爸却像看出端倪般，瞧着我：「嫁人这事儿，你还挺积极。」
「我听说村长家，一直想找个高材生媳妇，我既然要嫁人，那就嫁给村长家的儿子，这多风光。」
村长的儿子是个傻子，九岁发了场烧给脑子烧傻了，心理年龄只有九岁。
但村长家有钱，一直想给儿子物色个好媳妇。
我的话正说在了我爸的心坎上。
「你真的愿意嫁给那个傻子？」
我摆摆手，装作随意的样子：「什么傻子不傻子的，他家有钱啊。」
「我要是现在嫁给他，彩礼才十万，等我大学毕业，彩礼二十万，那可是二十万啊！」
我故作夸张地说着。
这是村长曾放出的豪言，我爸我妈都知道。
在我的哄骗下，他们答应下来。
我出高考成绩那天。
他们找来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一看到我，眼睛发亮：「这孩子面有红光，婚后旺夫！」
再往旁边瞧去，村长正笑眯眯看着我。
「好！好！」
「你们老王家出来的孩子就是好！」
我微笑应对，心里却是冷笑。
那可不是好吗？高考分出来了：631，旺夫？呵，我直接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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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爸我妈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当场和村长敲定完我的彩礼钱：25万。
因为算命先生，比原先说的还多了五万。
填报志愿时，我爸让我报本市的师范学校，500就能上。
我笑了笑，直接同意。
背地里，报了南方的双一流学校。
反正他们也不管我，我报哪里他们也不会知道。
整个假期，我疯狂打工，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专找那种包吃包住的活。
逃离了家庭的压榨，规律的作息，反而让我气色好了不少，身材也匀称了很多。
上大学那天，我在车站偶遇了陈新语。
有些意外，他和我居然是同一个学校。
「你不是文科吗？」
「谁说文科生不能去理工科学校了？」他和我打趣，「没办法，我没你学习好，高考分数去这个大学最有性价比。」
我也和他打趣：「怪不得我让你给我建议的时候，你说了这个学校，原来是想和我继续当校友啊。」
他却眼神回避，支支吾吾没理我。
不过能和陈新语在一个学校，真的很幸运。
他能帮我找到工资最高的兼职，也会帮我从一开学就申请到国家贷款助学金。
学习上，我猛猛学，再参加活动赚学分。
第一学期拿一等奖学金，第二学期拿校长奖学金。
第三学期专业能力够硬，帮同学做课设赚钱，又去外包项目。
很快，我不仅能实现财富自由，还能有点富裕。
大三下学期，我就争取到了大公司的实习名额。
这三年，我迅猛发展，父母和我早就在认知上出现了明显的代沟。
我想把他们骗得团团转，简直易如反掌。
期间我试探过他们：「如果有人愿意给更多的彩礼钱，你们还让我嫁给村长的傻儿子吗？」
「谁给的多你就跟谁啊，这还用说？」
「尽管代价是我远嫁，我们这辈子都不见面？」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就算你不远嫁，也少往家跑，难不成还想吸你弟弟的血？」
「招娣啊，爸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丫头行，能给老王家赚钱。」
「村长那傻儿子配不上你，你要是能找到更有钱的，就去找！」
我但笑不语。
我不是没对他们期待过，只是他们一点点磨灭了我的期待。
他们这番话，彻底磨灭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既然如此，我便没什么好留念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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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大四那年，我去改了名字：王荣郁，寓意往后的生活中顽强生长，生生不息。
我用王荣郁的名字，签了大公司的劳动合同。
又用三个月转正。
用上护肤品，穿上漂亮的衣服，我也是个正值青春的成功女性了。
陈新语那家伙，居然和我表白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喜欢的我，他说他也不知道。
「高中时，就想认识你，能看到你眼神中的坚毅。」
「后来，你学习成绩越来越优异，我学习却落了下去，和你交朋友还让我有点小自卑。」
「高考完，你让我给你推荐学校，我下意识想和你报同一学校。」
「父亲说，经常和优秀的人在一起玩，自己也能变得优秀，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被你身上顽强拼搏的劲头吸引，可这也许不算喜欢……」
我注意到他神情的腼腆。
据我了解，陈新语大学四年的确没谈过恋爱。
我有心逗他：「所以，你是看我现在变漂亮了，会赚钱了，开始起色心了？」
「不是不是！」
他着急解释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我的眼睛定格在了他的眼睛上。
「也许你对我是日久生情？不过，我很喜欢你，从文理分科的时候，似乎就动心了。」
他害羞，那这场正式的表白，就让我来。
「我似乎有被你救赎到整个人生。」
神不渡人唯有自渡，我一直都走在自我救赎的路上，但我也要承认，因为有了陈新语，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才得以充满鲜花。
我把我阴暗的童年，我的灰暗，我破破烂烂的前半生悉数讲给他听。
他认真，触动，红眼眶。
他说他心疼，佩服，愿意陪我在未来的路上种满鲜花。
我问他：「愿不愿意陪我演场戏？」
演一场正式和过去告别的戏。
我将光鲜亮丽悉数藏起，最后一次做回王招娣。
我把合约摆在父母的面前：三十万，分五年还，至此断绝亲子关系。
一看三十万，他们没任何犹豫，直接签了合约就让我收拾东西跟陈新语走。
才三十万，我年薪都不止。
他们说女性不能光宗耀祖，是，我只为自己而活，三十万，买断我和老王家的亲缘。
至此，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这几年，他们为了照顾王耀祖，头发更白了，脸上皱纹更多了。
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没享受过他们的爱。
王耀祖像个混世小魔王，听说和班上同学打架刚被叫了家长。
脑子笨，性子邪，他们还在可劲儿宠。
宠吧，总会宠出美好结局的不是吗？
牵着陈新语的手走出这困了我前半生的门，我心里是无法言说的畅快。
天空有飞鸟滑过，毛茸茸一只。
「荣郁，准备迎接你的新生吧！」
小小的麻雀，终于飞出了它的牢笼。
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小鸟，只要它长了翅膀，就能飞翔。
我不是王招娣，我叫王荣郁。
欣欣向荣，郁郁青青，顽强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