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
我知道他终究是会和某个女孩子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
可是当同学在我身后议论校草宋初和校花钱微在操场上手牵手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很心疼。
我咬着牙把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照着标准答案一对竟出乎意料地错了。
同桌错愕我这么简单的大题居然会做错，而我已经站起身去了食堂。
就这样，我和宋初在学校食堂二楼碰到了。
看到是我宋初很紧张。
他甩开起哄的朋友跑到我面前，紧张地解释，“苏苏，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相信啊！我不喜欢钱微。”
我捏着餐盘，表情很冷漠。
他话音落地而我抬头，眼神都是冷得，“钱微是谁？你喜欢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真的是我第一次见到宋初哭。
是那种眼角泛着泪光，眼神却晃动如同地震一般地哭，不像现在这样山崩地裂。
那也是宋初第一次也是最后问我，“秦苏苏，你不想知道我喜欢谁吗？”
我摇了摇头，捏着餐盘的手指尖都用力地泛起白色，“不想知道。”
那之后我们还会见面。
只是连招呼都不打了，送了好几年的早餐也再没出现过。
他再不会替我打架，替我骂那些阴阳怪气我的人。我们陌生地就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宋初喜欢的那个人，是我。
可我假装不知道。
高中三年我省吃俭用，毕业的时候手里已经攒了能有两万块。
高考之前两天我悄无声息地拿好了考试需要的东西在考场附近租了间酒店，一连三天都没有回家。
高考结束之后，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看到我的第一句他问得是，“去哪儿鬼混了？你妈说你三四天没回来了，翅膀硬了是吧？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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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认错，心里却冷漠。
我是舍不得乱花一分钱的，可高考对我来说是唯一一次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耽误我。
“说！出去干什么了！”眼看着我不说话，我爸突然暴跳如雷。
他冲过来就猛拍我的后背，力气之大让我差点以为自己的胳膊要脱臼了。
“我去宋初家住了。”
就算我和宋初关系不好，我依旧习惯拿他当我的借口。
我爸连我今年高考都不知道，后妈阴阳怪气地编排自然也不会告诉他。
我心里做好了打算，只要挺过录取通知书送来、我顺利去外地念了书，我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家了。
可这借口现在没用了。
“撒谎！还撒谎！和男生出去鬼混还把宋初牵扯进来是吧？我昨天晚上都去他家了，你根本就不在！”
他下手更重，越打越生气最后干脆一脚踹在了我的侧腰上。
“和你那个死妈一样就知道撒谎！小小年纪就出去勾引别人，你就和你妈一样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人！贱人！”
他这一脚用了十成十地力气，我趴在地上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疼，真得很疼。
之前他就算是打我也不曾用脚，我没有想到平日里对我半分不关心的父亲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突然暴怒。
我捂着险些被他踹坏的侧腰，想爬开却没躲开。
我就这样又挨了几脚，等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了。
宋初当时就守在旁边，眼看着我睁眼，他第二次当着我的面掉下了眼泪。
“苏苏身上还疼吗？要喝水吗？我先去找医生，你等等我啊！”
我后来才知道宋初那天去我家本来是打算表白的。
可是看到我在我爸脚下奄奄一息的模样时，他表白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报警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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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就这样被宋初送进了警察局。
等我从医院醒过来之后，红姨就着急忙慌地送他上了开往临市的火车。
“阿姨在这儿照顾你，你爸过几天就放出来了，阿姨想让阿初出去避避风头，毕竟你爸那个样子……阿姨也怕他打击报复。”
我乖巧点头表示理解，心里也一万个清楚就算红姨对我再好，我和宋初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那之后没多久我爸就被放了出来。
他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警察，从里面出来之后倒也规规矩矩。
又过了没多久，我的录取通知书终于下来了。
首都排名第一的大学，最好的专业第一。
学杂费全免，最高额度的奖学金。
我的名字被挂在了学校外面的红条幅上，我想瞒着家里把户口本带出去的想法终究没有实现。
看着我的成绩单，后妈有气没处撒。
我爸倒是罕见地笑得合不上嘴，平生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那句，“我女儿就是争气！”
我呆愣愣地接过了我爸递给我的酒杯，酒下肚之后才明白这句话不过是为了后面的事情做得一句铺垫。
“你弟弟也没什么学习的天赋，这样等你以后毕了业找个好工作也能接济接济你弟弟。”
我心底刚刚散去没多久的阴霾因为这句话以飞快的速度重新聚集起来。
我捏紧了手里的纸杯，气得竟一下笑出来。
眼看着我笑了，我爸板起一张脸，“笑什么？你觉得你爸我说话很好笑吗？”
我笑，停不下来的那种笑可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觉得爸爸对我们姐弟真好，家和万事兴嘛！”
听了我的奉承话，我爸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他咳嗽一声然后继续叮嘱我，“等你拿了奖学金以后记得每个月给家里钱，我和你妈养了你这么多年不容易，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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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一一答应下来，末了趁着他高兴，我站起来连忙说道，“我这个假期也要出去打工就不住在家里了，”
“等发工资的时候我一定给大家买礼物，到时候再回来看你们。”
我爸更欣慰了，连连点头，“对，记得给你弟弟买点好东西啊，别不舍得花钱。”
“你挣的那些钱一个人也花不完，那不就是给家里人花得嘛！”
我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然后就离开了那个住了十多年的家。
可能别人无法想象，我从开始收拾行李到出门一共就用了五分钟的时间。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家。
我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以至于离开的时候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他们，直接提着东西就离开了。
我直接去了高中时打工的那家店。
老板和我相熟，知道我被无良「房东」从家里赶出去了之后她热心地说可以把店里后面那间杂物间借给我落脚。
我自然也不会白住她的，白天干最多的活，晚上就多费心思帮她收拾一下，也算是免费的打更人了。
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我毫不吝啬地给秦永转了钱。
收到钱的秦永嘴上还和我抱怨我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可收钱的手一点都不软。
第二个月我还是给他转钱。
可学校已经开始了报道，我辞了工作北上，带着钱和行李正式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
大学第一年，第二年我依旧每个月给他打钱。
我依旧名列前茅，事事必争第一。
喜欢我，和我表白的男生不计其数，可看着他们，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的脸。
从第三年开始，我拉黑了秦永所有的联系方式，彻底将他赶出了我的生活——因为我作为交换生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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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大三那年才又重新联系上的。”
宋初被警察带了出来。
他平静了好几个小时，这才终于能够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是苏苏先联系的我，她和我说她要出国去留学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宋初说这话的时候还在不住的流眼泪。
我坐在他对面，忍不住嘲笑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太丑了。
我从小到大没见宋初这么丑过。
“你们是什么关系，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她出国的事情可是你知道。”
问话的警察很严肃，说起话来很凶。
可宋初只顾着捂眼睛，语气里还带着哭腔，“我们算是……互相喜欢吧！”
这是我正儿八经第一次听到宋初和我表白。
没想到会是在警察局，也没有想到会是在我死之后。
“我们两个从小就认识，苏苏亲妈过世得早，她爸和她后妈对她不好所以她通知我也没什么稀奇的。”
“那你说你们是互相喜欢，那你听到她说以后不会回来了就没挽留一下？”警察叔叔有点八卦。
宋初摇了摇头，“没有。”
“我了解秦苏苏，她明白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从来不会因为谁而改变。”
“我喜欢她所以我也没打算改变她，如果出国能让她感觉到安全，那我支持她。”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问，“那之后你们没有联系了嘛？”
“偶尔，她在国外的学业很忙所以只是很偶尔地我会收到她发过来的消息。”
“对了，我从来没有删除过和她的通话记录所以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你们应该可以看到。”
警察接过了宋初的手机。
在看见消息界面的时候，两位警察互相对视而后问道，“你要结婚了？”
宋初迟疑了片刻之后点头，很淡很淡地嗯了一声，“父母给介绍的，看着不错也适合所以就准备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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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裂了。
“这个消息你也发给了秦苏苏？”
宋初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是……我想第一个告诉她。”
“我想如果她能回来的话我一定会取消这场婚礼，我只想让她回来一趟。”
“你也确实做到了，收到你结婚消息之后没多久，秦苏苏就买了回国的机票。”
“所以她才会死在国内，那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对不起，我们没有义务把事情的原因告诉你……”
警察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和警察耳语，说的是“秦永来了。”
我爸终于想来看看我了。
我跟着警察飘进停尸间的时候就看见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的尸体。
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
对于他这样的表现我并不感觉到意外。
可直到他被警察带进问询室，我才知道事情远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们有多名证人可以证明你对你女儿并不好，那刚才又为什么动手打你老婆呢？”警察锐利的眼睛盯着秦永。
秦永却不为所动，不开口也不说话。
警察有点生气，“秦永，请你好好配合。”
秦永还是不说话。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任凭警察用什么方式询问他就是不开口。
等到最后一位警察终于放弃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歪着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们给我和秦苏苏做亲子鉴定了嘛？”
我心里苦涩，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警察这样的问题。
警察也跟着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就是你们能不能给我和秦苏苏做个亲子鉴定。”
警察最后还是替我和秦勇做了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是99.99%血缘关系。
看到这个答案，我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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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声质问这些警察为什么要做这个破亲子鉴定。
难道就连最后一丝期待都不愿意留给我嘛？
如果不做这个亲子鉴定，我也许还可以骗骗自己说眼前这个对我多年冷漠的男人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所以他才会这么对我。
我这辈子就是这么骗自己骗过来的。
可如今这一张薄薄的纸戳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这个男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对我，不如心情好的时候对待街上的一条狗。
可让我意外的是，同样知道答案的秦永却好像突然疯了一样。
他坐在椅子上又哭又笑把警察都给吓到了。
后妈冲进来拍打他的肩膀，可他还是继续又哭又笑，按着她的两个肩膀咬牙切齿地说道，“苏苏是我的，苏苏是我的。”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哭完的秦永突然要求再去看一眼我的尸体。
后妈知道以后很不满意。
掐腰跟在后面对着我的尸体冷嘲热讽，“还真是到了国外也不老实，指不定是在外面勾引了什么男人，被男人害死了呢！和她那个老妈一样……”
她话音未落，我爸却突然一耳光扇在她脸上，声音之大连屋子里的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你打我？！”后妈反应过来大声质问，
秦永双眼通红，“我打得就是你！我女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糟践了？”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秦永打他这个宝贝媳妇。
两三个警察冲上来拦都拦不住，秦永对着后妈拳打脚踢，嘴里振振有词，“你说的慧芳和别人有染，孩子不能是我的……”
“要不是信了你的鬼话慧芳也不会死！”
慧芳是我妈妈的名字。
这两个字就好像突然一下子触及到了我敏感的神经，大脑一阵针扎似的疼。
我在吵闹声中疼得直接倒在了地上，倒在地上之前脑海里被人切下去的最后片段突然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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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很爱我的妈妈。
我说的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亲生母亲在世的时候我也不受宠，可这种不受宠是和我妈妈相比较的。
和我妈比起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受宠的女人。
我爸把她照顾得很好，即使结婚了，生了孩子，她还是年轻漂亮宛如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受到了这世上最不好的事情——有天晚上我爸外出值夜班，家里突然闯进了一个脸蒙黑布的男人。
他侮辱了我的母亲。
父亲赶回家的时候就看见母亲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而我当时正在床上熟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妈添油加醋，愣是把作为受害者的母亲说成了一个勾引男人的贱人。
被侮辱已经足以让母亲窒息了，可面对丈夫日日夜夜的谩骂和猜疑，母亲最终选择了自杀。
她自杀后没多久，秦永就和后妈搞在了一起。
我出国之后断了和家里的一切联系，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弄明白我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直到后来我收到后妈的消息。
她说弟弟上高中需要钱，以后结婚了之后买房子也需要钱，我作为姐姐理所应当应该给一些支援。
我原本想当做没看见，可谁成想她还在后面补充了一句，“作为交易到时候我告诉你，你母亲的死亡真相。”
知道真相之后我差点被气疯了。
我第一时间回了国想要去找秦永把这件事问个清楚，
可回国之后冷静下来一想，我还是决定先去山上看看我的母亲。
可没想到走山路的途中意外失足摔下了山崖。
山崖高度不小，我的一条腿摔折了。
我撑着身子一遍遍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可反复尝试之后都没有结果。
手机没有信号，我唯一能够背诵的手机号码都打不出去。
好不容易熬了两天终于熬到有一丝信号的时候我又突然收到了宋初马上要结婚的消息……
那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左右眼皮打架，即使是阳光温暖的中午我也觉得浑身冰冷，没有力气。
我再没有力气重新支撑着自己爬起来了。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就这样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