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现实情感 作者:天航字数:4849更新时间:26/06/24 11:43:59
我死后的第三个月,我爸终于想起了我。
他静静看着我的尸体,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
后妈对着我的尸体冷嘲热讽,说我定是在外面勾引了男人,被男人害死的。
我爸却突然一耳光扇在她脸上,双眼通红,大声质问,“我女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糟践了?”
1.
我死了。
三个月之后才被爬山的驴友发现。
发现的时候半边身体都腐坏了,可把那两位遇到我的好心人吓了一跳。
他们惊叫出声,而后战战兢兢地跑出去很远才想起来要打电话报警。
而我,准确的说应该是我的灵魂就这样蹲在尸体旁,眼看着终于有两个靠谱的人打电话帮我收尸了,这才松了口气。
三个月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腐烂发臭却无能为力,我已经认命了。
不认命又能怎样呢?
活着的时候我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儿,死了之后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能有两个好心人愿意帮我收尸我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事情似乎并没有我想象地那么简单。
接到报警没多久就有两位警察装扮的人上了山,顺着驴友手指的方向他们看到了躺在灌木丛中的我的尸体。
女警当场脸色一变,直接扶着树干吐了出来。
男警脸色也算不上多好,只是勉强问讯了发现我的整个过程之后扭头打了个电话。
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只听见几个特定的字眼,“疑似杀人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张嘴反驳可是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忘记了。
我忘了自己三个月前是怎么死掉的。
死前的记忆半分不剩。
我捂着脑袋在人群中缓缓蹲下,针扎一样的疼似乎在剥离我魂魄中最后一丝痛感。
好像有什么人将我人生中最后一段记忆硬生生从我的脑子拔了出去。
我缩成一团,就这样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法医模样的人围着我的尸体分析完之后,又一拨人走进来把我的尸体处理干净。
眼看着他们抬着我的尸体就要走了,我这才连忙小跑过去随便找了辆车跟着他们回了警察局。
就算是死,我也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2.
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没想到警察最先做的是打电话联系我的父亲。
“您好,崇安市公安局,请问您是秦苏苏的亲生父亲秦永先生吗?”
“秦苏苏?”
对面的男人默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反应我的身份。
随后他啊了一声,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她是不是闯祸了?这死丫头就是喜欢给我找麻烦。”
“你告诉对方要钱没有,要命就直接找秦苏苏,然后还麻烦你告诉她当初不是有能耐离家出走嘛?那以后就总找理由给我打电话......”
后面的话我已经不用再听了。
母亲去世之后不到半年父亲就把现在的妻子娶进了家门。
从那之后我在父亲心中原本就不算太高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更不用说那之后没多久弟弟就出生了,我在那个家里彻底变成了隐形人。
就连上初中这种重要的事情都是社区阿姨找上了门,我爸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是要上初中的年纪了。
可面对社区阿姨惊奇不定的眼神,他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抻了抻腰,满脸不耐烦地问,“太麻烦了,一个小姑娘,不上学不行吗?”
社区阿姨好像听到了什么玩笑话,脸上的表情介乎于难以置信和同情怜悯之间。
她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只敢露出一张怯生生脸的我,不自觉插在腰间的手都放下来,压低的语气却严肃,
“都什么年代了还不让孩子上学?”
“现在国家都实行九年义务教育了,知道什么叫义务教育不?”
我爸当然懂。
他是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唯一一个大学生怎么可能会不懂什么叫政策,什么叫义务。
他只是从心眼儿里觉得为我的事情折腾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值得,所以才会这样问的。
彼时我已经十二岁了。
三四年的时间足够我在那个家里学会如何察言观色。
3.
眼看着父亲不说话,社区阿姨哼了一声向我走过来。
她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干枯发黄的头发,眼神里都是心疼,“你要是不想让她上学去也行,那我就把警察叫过来……”
“这种事叫什么警察啊?”
我爸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我扬扬手,意思让我跟着社区阿姨一起走。
“义务教育嘛,去吧!”
我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
平时只要是父亲决定的事情都不会有所改变。
比如他不想让我吃给弟弟准备的肉,他就会直接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不许吃饭。
只要我敢吃或者趁着他们睡着了偷摸吃,被发现了就会引来一阵毒打。
再比如他难得一次想要带着后妈和弟弟出去玩,可他新买的小轿车坐不下第四个人。
所以他就会把我一个人反锁在家里,还大发慈悲说冰箱里的东西够我吃一个礼拜的。
可当我打开冰箱门的时候,里面剩下的只有生菜叶子和发硬的馒头,省着吃确实也能吃一个礼拜。
我难以置信这样的父亲会因为社区阿姨的一句话而改变想法甚至允许我出门。
我被拉着离开家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去看他。
可我看到的只是他的一个背影。
背影冲着另外一个卧室房间走去,张开双臂是准备抱人的姿势,嘴里甚至念念有词、绘声绘色,“哎呦,宇宙啊,以后咱们可是要考清华大学的啊!”
社区阿姨听见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她还是极其热心地把我送去了新学校而且还帮着我办好了入学手续。
整整一天的时间我都沉浸在能够重新来上学的喜悦里。
可现实告诉我,人不能高兴地太早。
晚上四点钟放学,我站在门口敲了一个小时的门,直到最后把邻居都吵出来了,门缝里才露出后妈那张不耐烦的脸。
4.
“哭什么哭啊?站在门口嚎丧呢啊?你亲爸还没死呢!”
看我把几户邻居都闹了出来,后妈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她捏着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拽进了门,力气之大疼得我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是喜欢上学嘛?有能耐直接死在外面别回来啊!”
我被她骂得瑟瑟发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敲着敲着门就开始哭了。
我很少哭的。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懵懵懂懂,眼泪都流不出来。
等我后知后觉想要哭的时候却发现唯一一个应该陪在我身边的人已经有新的家庭了。
他好像一点悲伤都没有,欢天喜地就迎接了新人进门。
而我战战兢兢,只能在熟悉地却已经不属于我的家门口把落下来的眼泪重新憋回去。
看到我这样,后妈直接送了我一个白眼。
她一向看不惯我。
自从我开始上学以后她更是觉得我抢了弟弟的名额,对我恶意更大。
可我不敢反抗。
我知道爸爸偏心她,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上学这件事的决定权也在她。
所以我也就学会了装鹌鹑。
竭尽所能降低自己在这个家的存在感,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听话机器。
渐渐的,后妈朝我破口大骂的几率也就低下来。
只要不是有人惹她发了火,她对我也能做到熟视无睹了。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经不期待他们能对我有多好了,只要能做到熟视无睹就行。
熟视无睹,我就有机会继续读书。
我喜欢读书。
第一个学期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家没人来,了解完情况的班主任摸着我的头,复杂的眼神终究只凝成一句话。
“苏苏,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啊!”
我猛地点头答应,走的时候就听见她在我背后叹气,喃喃自语地说我真可怜。
5.
可我一点不觉得自己可怜。
早上从储物间的地铺上醒来,能背着弟弟用旧的书包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就算安全了。
社区阿姨让我叫她红姨,每天早上她都会让她家那个上初三的哥哥给我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一袋纯牛奶,
有时候是一大盒子新鲜水果,
有时候是红姨自己家烙得糖饼,
有时候是两个鸡蛋。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因为初哥不喜欢吃鸡蛋。
每次早餐里面有鸡蛋的时候他就会满脸嫌弃地把东西塞给我,然后又嫌弃地拍拍我的头发,“给你吃。”
我感激初哥,成年之后也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
可我终究到死也没有把这份小心思说出口。
警察打电话给初哥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对面咣当一声巨响然后就是反复不停地追问,“你们说什么?”
“怎么可能呢?苏苏怎么可能出事呢?是不是意外?”
“她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打电话的警方都头大,只能捂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冲着初哥喊,“请您冷静一下,冷静,听我说……”
俩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吵了几分钟。
最后警察终于找了机会开口,“您还是找时间来我们警察局一趟吧!”
随后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没多久,初哥就来了。
跌跌撞撞,满头大汗,看起来失魂落魄地。
算起来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初中三年我们一起上下学,亲得跟亲兄妹似的。
但凡学校里有人说我是有爹养,没娘爱的小杂种的时候都是初哥冲出来保护我。
他为我打架,有时候揍人,有时候单方面被揍,也经常因为我被找家长。
红姨也不是吃素的,一被找家长她就去,掐着腰给我和见义勇为的初哥撑腰。
嘴上左一句我们家苏苏,右一句我们家苏苏,那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6.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哭鼻子。
初哥以为我是心疼他,回家的路上嘻嘻哈哈给我讲着各种笑话。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之所以哭是因为我终于感受到了有人撑腰、被人疼爱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可我不能告诉他。
被疼爱的感觉再强烈我也终归是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的。
后妈知道初哥因为我在学校里打架,每次都会早早坐在沙发上等着我回来。
看到我打开门,她就会阴阳怪气,“哎呦,还真是和你妈一样是个红颜祸水,这么大点就知道勾搭男人为你动手。”
“这要是以后我和你爸对你不好了,你是不是还要联合着外人打我们啊?真是没良心的。”
如果对方的家里要求赔偿,后妈就会打电话把爸爸也叫回来。
两个人不分青红皂白能骂我一个晚上说辞都不带重样的。
每次末了我爸都会加一句,“别找我要钱啊!是宋初打得人,凭什么让我给你拿钱赔啊?”
我知道他不疼爱我。
可是每次涉及到初哥的时候,我听见这话心里总是比平时更疼。
我知道我对初哥的爱意永远战胜不了心里的自卑。
这样的事情有个两三次,回家的路上红姨也开始有些不愿意了。
说话的语气从最开始的“我们家小初这热心肠就是随了我”
变成了带着点警告的,“宋初,以后你和别人打架能不能注意点分寸啊?这个月光医药费就赔了人家多少了?”
大概是我天生敏感,从那之后只要初哥再打架我就会冲上去拼命抱住他。
就这样,我从最开始那个只会躲在初哥身后的小女孩变成了那个能够替他挨打的小女孩。
每到这种时候初哥就会气急败坏。
他用尽了力气也甩不开我抱着他的手,只能红着眼眶看着我挨打。
7.
次数多了,初哥也就明白过来我到底是个什么意图。
他怼着我的额头说我笨,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和谁动过手。
只是每天都会拿着手机背各种怼人的小句子,励志要把自己的嘴皮子练成无敌手。
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如果我也是有能力能够保护什么人的。
只可惜现在不能了。
初哥被警察带着去看了我的尸体。
我站在外面,隔着厚重的铁门都能听清里面传出来的痛哭声。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初哥哭了,可哭得这么撕心裂肺可真是头一次。
我站在门口有些发愣,忽然想起宋初第一次哭也是因为我。
那时候我们已经初三了。
以我的成绩稳上本市最好的高中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问题出就出在我家里。
后妈不让我再去读书了。
“你爸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从明年开始你弟弟就要去上幼儿园了,高中又不是义务教育,到时候你花销大你弟弟就不能上幼儿园了。”
对于后妈的话爸爸不置可否。
唯一能说服他的就是我的成绩真得很不错。
从各科老师到主任再到校长,每周换着法儿地来我家敲门拜访,红姨也发动了社区的工作人员天天到我家来报道。
初三最后的那年寒假,我爸终于耐不住这么多人的劝说,同意我去念高中了但前提是,会有免学费和学杂费的学校同意收留我。
“反正十八岁之前你也找不到什么能挣钱养家的工作,不如找个学校再学几年,这样以后退下来也好找个能多挣钱的工作。”
有我爸的这句话,后妈终于还是同意了。
还一个劲儿地夸我爸不愧是大学生,就是有脑子。
而我,彼时已经十五岁,已经明白就算是有学上三年之后我也免不了要为了这个家放弃学业。
我不愿意。
8.
我和宋初去了同一所高中。
可是我们渐渐地已经不会同行了。
我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两件事上,学习和挣钱。
我隐瞒年纪周末的时候在外面打工,除了固定的打工时间之外,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全都花在了学习上。
我依旧喜欢宋初。
可和喜欢他这件事比起来,我知道学习对我来说更重要。
我渐渐变成了那些家长嘴里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市里排得上名号的高中次次独占鳌头,把第二名狠狠甩在身后。
校长主任会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当初决定免费录取我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也会冲我笑得眯起眼睛,说我是他们教过最省心、最上进的学生。
同学们会成群结队地过来问我,“秦苏苏,你平时有什么学习方法啊?”
“秦苏苏,你家里是不是给你找了很好的老师补课啊?”
对此,我闭口不言。
我心里清楚自己和同学们之间的不同。
他们学习是因为被父母给予希望,而我,我是为了能够顺理成章离开我的父母。
时间长了,那些好奇我为什么会有好成绩的同学们开始好奇起我的家庭来。
他们打听到我家里的特殊,原本看着我的眼神从羡慕嫉妒变成怜悯。
初中时候那些所谓的霸凌并没有再出现,可取而代之的,无处不在的可怜视线对我来说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而且这一次,初哥再也不会挡在我身前了。
碰面的时候我们依旧会打招呼。
每天早上我早读的时候也依旧能够收到宋初悄悄溜进我们班送给我的早餐。
可是我们之间渐渐出现了一些彼此不曾参与的人和事,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冷淡。
以至于宋初传出谈恋爱绯闻的时候我手里的铅笔差点被我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