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477更新时间:26/06/24 11:43:29
我的孪生姐姐要成亲了,嫁给我最爱的人。
大婚那日,众目睽睽之下,我亲手抹了她的脖子。
周世许抱着姐姐的尸体瞬间白了头,他的眼睛如恶狼般腥红。
「为什么?」
我无辜地笑看着他,「我从未见过你伤心的模样,好奇。」
1
我被两个护卫反剪着双手,狼狈的跪在周世许面前。
听到我的回答,周世许惊愕,「你疯了。」
闻言,我肆意地大笑出声。
我是疯了,被他们一步步逼疯的。
「你说过,会护我一生一世。」
「你说过,要十里红妆娶我为妻。」
可结果呢。
转眼他将所有的柔情,所有的许诺都给了阿姐。
「周世许,我身在地狱,早已经习惯了黑暗。」
「是你将我带回人间,给我光明与温暖。」
「也是你给我了美梦,却又亲手打碎。」
「那种失而复得,却又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滋味,现在,你怎感觉到了吗?」
周世许哑然,久久才找回声音,寒冷刺骨,「就因这?你连自己的孪生姐姐都能下得去手。」
我红着眼睛,声音尖锐,恨意无处可藏,「她抢走了你,她该死。」
因爱生恨,听起来,是挺可笑至极。
可当然,不止这般。
但,只有这些能说出口。
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他的命,才保住周家所有人的命。
「你看,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我说着,笑得更加畅快了。
笑声如利箭刺痛周世许的伤口,他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力道之大,我眩晕了好一会,才找回意识。
脸火辣辣的痛,血的腥膻味在口腔中散开。
我想和他说,他现在的模样,我更喜欢了。
可张嘴却是呜呜声,这才发现,下颚被他打脱臼了。
周世许如游魂似地抱起姐姐的尸体,临走时,他目光锋利如刀睨着我。
「悬挂城门七日后,凌迟处死。」
2
我被悬挂在城门之上不久,阿爹与阿娘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守卫将我放下,刚退至一边。阿娘就朝我扑了过来,拳脚如雨般落在我身上。
「你个丧门星,贱人。」
阿娘出生在书香门第世家,平日最是温婉端庄。
可此时,却像大街上的泼妇,撕打着我,满口的粗言秽语。
我木讷地承受着,痛得面色苍白,额头冒出大粒的冷汗。
待阿娘打累了,阿爹这才心疼地将阿娘揽入怀中,温声安慰。
可阿爹那双眼睛,亦如周世许一样,毒蛇般地盯着我,恨不得将我立即千刀万剐。
「孽障,整个温家差点因你覆灭。」
阿爹声音低沉,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丝毫掩不了眸中透着的浓浓杀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一年多前,战无不胜的周老将军领着两个儿子与十万将士,中了敌人的奸计,被围困在峡谷之中。
周老将军拼死,替周世许杀出一条血路。
可因寡不敌众,周世许被逼跳下山崖。
我找到他时,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浸泡在溪水中。
我守了两天两夜,才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
第三日,我在山中采药,遇到敌方的士兵搜山。
我躲在暗处,却听他们讲的是大汉的话。
而话的内容,天子因周家父子为国捐躯,举国悼念,追封周家其他子弟。
前提是,带回周世许的尸身。
我知这其中必有隐情,带着昏迷不醒的周世许东躲西藏。
一路乔装打扮,回到京城。
等天子得知周世许的踪迹时,消息已经在半个京城扩散。
天子龙心悦,亲自登门看望周世许。
世人皆以为,这是天不亡周家,给周家还留了一个虎子。
无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天子的阴谋。
而我却阴差阳错,因为梦到周世许遇难,从家中逃出,救下了他。
回到府中,我将来龙去脉同阿爹说。
阿爹暴跳如雷,当即就要命人将我乱棍打死。
我知自己是惹了灭九族的祸事,死不足惜。
是阿姐救下了我。
后来,我被完全禁足在府中。
再后来,京城皆知是阿姐救了周世许,一来二往,两人渐生怀素,直到谈婚论嫁。
天子设计杀害周家父子的事,也就此销声匿迹。
我强撑着坐起身,努力向他们挤出一抹微笑。
阿爹见状,顿时勃然大怒,完全没了身为太子太傅的儒雅风骨。
「早就该死的畜牲。」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难过。
毕竟,这些年,他们从未把我当成人。
我只是血罐子,能救阿姐命的血罐子,成就阿姐神医之名的傀儡。
阿爹与阿娘走时,留下一颗药,让守卫给我喂下。
守卫以为是毒药,惶恐地解释,「太傅大人,将军要留她七日后凌迟。」
阿爹神色森冷,「服下这药,能保她七日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闻言,守卫愣了一下,才恭敬恭送。
在将药粗鲁地扔入我口中时,守卫厌恶地皱着眉头,「温二小姐,这都是你自己作的。」
说罢,重新将我吊回城门之上。
我低垂着眼眸,心下苍凉一笑。
是啊,若是我乖乖听话,或许真能安稳地孤老一生。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只能如蝼蚁般,活在阿姐的影子下。
凭什么,阿姐做的恶,要一一让我担着。
3
我与姐姐是孪生姐妹,可命运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阿姐出落的更加绝美,聪慧伶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反观我,一副瘦巴的模样。
每当看着阿姐,我心里多少有点自卑。
至我有记忆起,阿娘在我与阿姐面前,一直是眉眼含笑,温婉娴静的模样。
阿爹虽不爱笑,却是最慈爱的,他总会亲手给我和阿姐雕刻些小玩意。
那时,爹娘的爱,应该对我与阿姐是一视同仁的吧。
可,一切在我与阿姐的六岁生辰后变了。
晚膳过后,阿爹与阿娘带我与阿姐在花园池边放花灯,赏皎月。
突然,阿姐吐出一口鲜血,人昏迷了过去。
阿爹请来御医与神医,号了脉后,皆摇头得不出病因。
阿姐昏迷第三日,一个道士找上门来,与阿爹在书房谈了许久。
隔日,阿爹将我叫去书房,目光深邃地盯着我,说是找到救阿姐的方法了。
只不过,需要我的一点血。
我欣喜万分,想也不想伸出手,「阿爹,只要能救姐姐,一点血算什么。」
可是,阿爹要取的却是我的心头血。
当锋利冰冷的匕首渗入心口,我痛冷汗直冒,撕心裂肺。
可看着阿娘梨花带雨,伤心的模样,我生生的逼回眼泪,强颜欢笑,「阿娘,我没事。」
血顺着匕首滴落在白玉瓷瓶中,红得艳丽。
阿娘心疼地抱着我,失声痛哭。
说是她对不住我,说她日后定会加倍爱我。
我十分开心地回抱住了阿娘,没人知道比起被取心头血,我更爱阿娘。
取足了血,爹娘让下人照顾我,满怀期盼地走向床榻上的姐姐。
喝下我的血后,阿姐终于清醒了。
那苍白的小脸,也瞬间容光焕发。
见状,阿爹与阿娘阴郁多日的脸上,总算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阿姐疑惑,「爹娘,我怎么了?」
阿娘神色一顿,阿爹笑的温和,「御医说你体寒,以后每月的今日喝副药就没事了。」
闻言,阿姐舔了下唇,上面还残留着血的味道,她紧紧地皱了下眉头,「啊,以后每月,要喝多久?」
「这药,好恶心啊。」
阿爹宠溺地揉了揉姐姐的脑袋,「良药苦口,喝到十岁,我们瑾瑜就能痊愈了。」
我身体轻轻一颤,怔怔地透过纱帘看着爹娘。
每月一次,喝到十岁。
这时,阿娘发现了帘后的我,神色怅然地张了张嘴,终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日过后,阿爹寻来补血良药,每日命人煎给我喝,称是我体弱需要滋补。
膳食上,也是开的小灶,比以往精细。
也不知是药效太好,还是小灶的饭菜太好。
连取三个月的血后,我却犹如枯木逢春,渐渐面色红润,模样也越来越像姐姐。
阿姐打趣地笑道,「都怪姐姐在阿娘肚子里,把你的营养给抢了。」
我也开心。
哪怕心口多了一道又一道丑陋的疤痕。
因为,我一直想像姐姐一样。
但,自从我模样开始改变后。
爹娘看我的眼神就愈发的诡异,也开始限制我的自由。
我不理解,直到我做了糕点,端去讨爹娘欢心。
阿娘轻叹,「这对靖乐不公平。」
阿爹声音果决,「孪生子,一阳一阴。」
「靖乐克瑾瑜,也会克了温家。」
此后,爹娘渐渐忽略我的存在,只派了一个忠心老妇侍候。
那年,不到七岁的我,在爹娘眼里,成了姐姐的血罐子。
独自一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黑夜。
直到八岁那年,周世许出现。
他如炽热的阳光,照亮了我。
抚平了我千疮百孔的心。
4
天微亮时,我被一个臭鸡蛋砸醒,意识渐渐回笼。
腥臭的味道,从额头顺着眼角往下滑落,我差点恶心的吐出来。
睁开眼时,城楼下围了不少人,一个个仰着脑袋,目光淬着毒的看着我,嘴里全是谩骂。
「蛇蝎心肠的贱人。」
「畜牧不如的东西。」
我十分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十岁那年夏,我偷溜出府,半路遇见有人昏倒,便出手救治,却不想离开时,暴露了自己。
至此后,阿姐悬壶济世,成了众人口中的神女下凡,普度众生的存在。
可是,我却杀了他们心中的神。
却没人知道,我才是他们口中的神。
不,爹娘他们是知道的,周世许后来应该也是知道的。
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将本该属于我的殊荣给了阿姐,而阿姐治死人的罪孽算在了我的身上。
更可笑的是,还是阿姐出面,代我谢罪平息了百姓的怒火。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城楼脚下一片狼藉。
石头、烂菜叶子、臭鸡蛋……
有人没瞄准,误伤了一旁的守卫。
守卫厌恶地瞪了我一眼,「真是晦气。」
说罢,这才令众人散开,不要扰乱进出城的秩序。
我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脑袋看着头顶上刺眼的太阳。
八月的天,真是冷的刺骨。
5
我被吊在城楼上的第三日,阿姐出殡。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哀悼的哭泣声,震耳欲聋。
周世许还穿着大婚的吉服,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几日不见,他的身形消瘦许多,怀中紧紧抱着阿姐的牌位,如行尸走肉般,步伐生硬地走在人群中。
被长时间吊着,我的身体早已经麻木。
可在阿姐的棺木经过时,我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奋力将脚上的鞋子踢落。
「咚。」
脏污的鞋子坠落在棺木之上,异常的刺目。
送葬的队伍顿时停下,一个个表情如见了鬼般愣在了原地。齐刷刷地看向我后,又将视线移到周世许身上。
周世许僵硬地抬起下颌,仰视着我。
他眼睛充血,混浊,像死人般。
哀莫大于心死。
我心口被揪的生疼,痛到快要窒息。
可恨意,让我不得不冲他挤出一抹笑容。
周世许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我以为他恨不得现在立即冲上来,将我千刀万剐。
可是,他只是淡漠地扫了我一眼,随即走到棺木前,将肮脏不堪的鞋子随手扔在一边。
用那只长年舞剑,长着厚厚茧子的手,温柔地将棺木擦干净。
声音嘶哑,却荡气回肠,「走。」
我不甘心地挣扎着身体,嘴里发着呜呜的声音。
周世许。
他真的很懂我。
懂得我在意的是什么,懂得如何让我生不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