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768更新时间:26/06/24 11:43:19
大梁天灾数年,东边洪涝,西边瘟疫。
国师预言,一月之后出生的公主,乃是天降福星,可使大梁海晏河清。
那一个月,要生孩子的只有皇后,和一个小宫女。
我出生那日,母后宫殿的上空祥云环绕,连成了一只彩凤的形状。
于是,举国上下将我看作福星。
可后来,瘟疫再发,是宫女生的小公主研制出了治疗药物。
一时,民愤迭起,我鸠占鹊巢,成了大梁的罪人。
我被父皇贬为庶人,流放北境。
后来,我坐在那把象征权利的椅子上,身后巨大的凤凰在空中盘旋,谁敢说我不是天降福星?
1
时疫治愈当日,我被父皇亲兵押上了承天台。
他们说,我冒认福星引发瘟疫,是大梁的罪人。
“十六年前,国师预言两位公主其中一位乃天降福星,可使我大梁国运昌盛,海晏河清。”
“没想到大公主竟是个冒牌的,是二公主研制出的良药挽救了数大梁万百姓,她才是真正的天降福星啊!”
“若非这场瘟疫,岂不是要叫真正的福星蒙尘!”
烂瓜菜叶接踵丢上承天台,砸中我的身子。
“君华,你可认罪。”
“你明知自己根本不是福星,却鸠占鹊巢让你皇妹枉受多年凄冷。”
昔日疼我如珠如宝的父皇此刻振袖怒斥。
我抬眸,声泪俱下:
“君华不知,何错之有。”
我降生之日,母后的椒房殿上空浮云卷霭,逶迤连成七彩凤鸟盘旋一日一夜。
那时矢口断言襁褓中的我就是天降福星的人。
不正是您吗?父皇。
我自小熟读典律,精六艺善诸工。言行举止无一日逾矩,唯恐有违福星神女之名。
只因我应对时疫苦无他解,我熟习的兵书和史册也制不出皇妹那副救命良方。
上京百姓便将我视作奸邪,弃之敝履。城中富绅更是在各地大兴神女庙,为她歌功颂德。
原来做不成福星便是大梁罪人。
父皇怒不可遏,当即褫夺我的神女封号,
“即日起,君华不再是我大梁长公主,贬为庶人流放北境,永世不得返回大梁。”
我被剥下授衣,押上囚车时。父皇正高声宣布敕封皇妹为神女公主。
囚车驶过长安街,百姓夹道,振臂高呼。
“呸!欺世盗名,什么福星,我看是扫把星!”
“大家跟我一块打死她,说不定瘟疫就是她带来的!”
“瘟神滚出大梁!”
他们眼神怨毒地盯着我,泔水搅着烂菜叶泼进囚车糊了我满头满身。
一架金銮香车经过,华服仪容的皇妹挑起车帘,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皇姐,这一世轮到我来当这个天降福星了。”
闻言我笑容泛凉:
“心术不正,纵重来一世又何以堪当大任?”
世人尽知。
谢安澜才是天降福星。
而我谢君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灾星。
2
再度醒来时,我已经成了瞎子。
那日刚出城门,我被人从囚车拖进暗巷强行灌下毒药,当夜整张脸便奇痒无比溃烂流脓。
押送的官兵说我昏睡了七日,他们打开铁链将我推到地上,脸上是鄙夷的冷笑:
“再过去就是北凉了,你自求多福吧!”
我彷徨地抱紧双腿,猎猎劲风刮搔过耳廓。
瞎子的听觉一贯灵敏,我惊觉有人靠近。
此时押送囚车的大梁兵应未走远,我张了张口,还来不及呼救。
只感到后颈一阵剧痛,身子一倒不省人事。
混沌间,有谁一把拎起我的衣领。
“呸!白忙活一场竟是个丑瞎子。”
耳边传来粗犷的男人声音,酸臭汗味混合着酒气直往我鼻息钻。
他们是北地走马帮,专抢官道上落单的商贩走卒。
我满脸毒疮,又是个瞎子根本卖不上价,思来想去便囚我在寨子里。
洗衣做饭,倒夜香。
做最粗累的活。
在马帮寨,女人是最低等廉价的,谁都可以凌辱打骂。
吃不饱饭更是寻常,那日我高烧晕死在马棚,被同受欺凌的孤女香秀所救。
香秀粗通医理,是她冒死出寨采药才救我一命。
几副草药下去,奇迹般的,我竟能勉强视物。
汤药酸苦,她面露忧容,递过来一枚甜果送服。
我淡淡一笑,谢绝了她的好意。
“为何救我。”
香秀沉默片刻,点破我的身份:
“姑娘不是北境女子,你是大梁人吧。”
我的笑容渐冷,说是又如何,你后悔救我了?
她猛然摇头,一双手按在我肩头,眸光欣喜:
“不是的姑娘,我隐忍徘徊此地,便是在等你。”
我一怔。
是夜,马帮杂役房走水,烈火势大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只救出两具烧焦的少女尸骨。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疾驰在旷野之中。
我的眼睛已经能大致看清近景,想来是皇妹的毒药炼地仓促,不到火候。
“香秀,我们去哪里?”
驾车女子回眸时,满面英气:
“姑娘安坐,明日咱们就到地方了,是我家主子要见你。”
她说她家主子身份特殊,故而不能亲迎,她说只要我跟着去见一面,心中疑难顷刻可解。
第二日黄昏,马车进了北凉边城,奇凤郡。
甫一进城,便听街头巷尾人云亦云:
“都听说了吗,大梁人的时疫竟给治好了。原先咱们王上还想乘此机会举兵攻打大梁,现下紧急撤兵,大军已然回到瞭都了。”
“可不是嘛,我家阿大年前被征军。这仗不打了,他也能回家了!”
“这都得感谢大梁的新神女公主呀!你们不知道吧,大梁长公主是个冒牌货,真正的神女其实是那个从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出公主。”
我扶着帏帽的手一顿。
原来谢安澜的福星威名已传至北凉了么。
3
我们在一间其貌不扬的客栈歇脚,香秀引我进了一间厢房。
房内幽香袅袅,层叠罗帐内。卧榻上躺着个年轻男人,丰神俊朗。
“将死之人。”
不消一眼,我道。
闻言香秀大骇,跪倒在我面前哀求:
“姑娘,求你救救我家主子!”
我摇头,淡声道:“毒入心脉,药石无医。”
“再者我连自己身上的毒都无方可解,如何救得了他。”
榻上的男人蓦然睁开眼,偏头看我。神色疲惫,清瘦的脸庞上泛着苍白之色:
“在下在此恭候大梁神女公主多时,望慷慨相助。”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之意。
“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心下大惊,攥紧了拳头倏又松开。凉薄一笑,回他:
“世人说我欺世盗名,偏你肯信我?”
视线相交,他的眸中透着冷静和坚定。
“我信。”
我心绪动荡,点头:
“好,我尽力。”
是夜,我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时察觉房门微动。
昏暗室内,赫然出现一道黑影人影,手中利剑直指卧榻。
我惊得瞪大了眼急忙捂住嘴巴不敢尖叫出声,却被他察觉捉住手臂:
“去死吧!”
余光之中,一道长剑在暗光下划出银白轨迹。
他按剑在手,丝毫没有白日里的病弱模样。那剑舞得极快,凌厉杀气将蒙面人逼退几分后拉起我破窗而出。
我回头,月色照着男人越发苍白的脸色,比白日里看到的更虚弱。
“你受伤了?”我皱了皱眉。
他勉强靠上墙,故作轻松:“小伤,没大碍。”
这时香秀带人赶到:
“属下救驾来迟!”
“人呢。”
他即刻恢复冷漠疏离的模样。
“死了……属下带人赶到之时,他知寡不敌众便服毒自尽。”
回到客栈,我曾仔细观察刺客尸体。
毒发快,七窍流血面容溃烂。
心下了然,我的眸子冰冷一沉。
那人还真是急不可耐地,斩草除根。
这时,香秀猛地丢开手中长剑,慌张进屋:
“姑娘,不好了!我家主子吐血昏迷了!”
4
搭上那副滑若落珠的脉象,我沉声道:
“香秀,马上带我们回宸王府。”
闻言她花容失色,“你,怎知……”
打从见他第一眼开始,我便注意到他身上那股只有北凉王室才能使用的楼兰香。
“他是北凉宸王,乌垏淮。”
若我猜想无差,他所中之毒应是天下奇毒——饮鸩。
事不宜迟香秀即刻引路,将我们带回王府。
安置好乌垏淮后,我便一头扎进书阁彻夜研读医书。
三日夜的不眠不休,我终于研究出‘饮鸩’解法。
与此同时,我也在北凉医书中找到了应对大梁时疫的良方。医书上记载的药物的配方虽尚并不完整,但足以为我提供思路,假以时日我便能研制出对症良药对抗瘟疫。
而这幅药方,竟与皇妹亲制的良方一字不差。
乌垏淮醒了,睁眼的瞬间他便反应过来,从容道:
“都知道了?”
“饮鸩这种毒药对普通人来说致命无比,却也是北凉皇室的特有手段。”
我笑了笑,将药碗递到他的唇边:
“还有,宸王下次乔装改扮,请记得掩去您身上的楼兰香。”
几日调养,乌垏淮身上余毒已清。
是日,请完脉我开口问道:
“宸王,那日为何笃定我救得了你?”
“因为,你是那个唯一能救我的人。”
乌垏淮深深看了我一眼,眸底流光溢彩:
“公主可信两世之说?”
乌垏淮的话让我心头一震,仿佛一块重物落在了胸口。
他又道:
“可按前世,你原本应跟随使团来我北凉,在那之前并无时疫一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后来我得知你被大梁国主废黜流放,这才让香秀在边境等你,没曾想,你却被马贼劫持……后来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竟是如此。
我怔怔地看着他,思绪纷飞。
半年后的北凉之行,是父皇曾计划好的一场出使计划。但我从未想过它与乌垏淮之间会有任何关联。
我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皇妹的话,她曾说过,我们的命运将从此不同。
但当时我将这句话视为无稽之谈。
而如今,乌垏淮却告诉我,他笃定我会在出使北凉时救他。
“你到底知道什么?”我艰难地问道,心中充满不解和疑惑。
乌垏淮微微一笑,神秘地道:
“命运轮回,时不由我。君华公主,你我此生注定羁绊。”
我心中一阵颤动,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这场命运纠葛。或许,皇妹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隐藏着某种深刻意义。
我必须面对这个不可避免的命运,寻找出路。
可若如乌垏淮所言,我是半年后出使北凉才得良方解时疫,那么大梁的这场时疫为何会提早。
莫非——
我全然明白了皇妹的阴谋,以及她背后的真正意图。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
她竟然为了神女的虚名和权势,不惜以百姓的性命为代价,让我陷入无尽困境。
可叹天降福星神女,知天命,洞悉福祸。
我却始终堪不破自己的命中劫数。
5
乌垏淮痊愈那日,我身上的毒也清了,容貌和眼疾已然恢复。
他分了杯茶递过来,“说来,不曾问你为何会弄成这样。”
“是皇妹,她利用重生的力量夺走我的一切,将我推入绝境。”
我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愤怒。
“一个女子,竟拥有如此扭转乾坤的能力?”
乌垏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是啊,我也想知道,皇妹究竟何时开始筹谋这一切的。
忆及苦思治愈时疫良方那段时日,宫人曾进禀皇妹失足落湖高烧不退。等我赶到永殿时,却见她已然大好,端坐在床榻上甜甜地喊我皇姐。
后来皇妹提出要同我一道研制时疫药方,我不假思索应下。
那几日,我们废寝忘食,阅尽大梁古今医书。终于琢磨出一副药方或可解疫症。可仅是医书所述并无试验,我不敢贸然为百姓医治。
不曾想皇妹雷霆手段,趁夜研磨熬药,又在城东大设药棚分发百姓。
上京城内的百姓服了两日良药当即好转,他们便奔走相告,尊皇妹为福星神女。
而我却成了欺世盗名的假神女。
他默默凝视我片刻,挑眉:
“你准备如何?”
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回大梁,揭露皇妹的阴谋,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是皇妹利用重生的力量,让我成为大梁罪人。
然,我并不打算认命。
皇妹能夺走我的人生,但她永远无法夺走我的意志和斗志。
我要重新拿回属于我的一切,重塑自己的命运。
乌垏淮直勾勾地看着我,忽地笑了:
“好,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