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曾在冬夜里旧过一个垂死的乞儿。
三年后，他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求来与我家结亲的圣旨。
可大婚第一天，他就令我独守空房。
「与你成亲只为报恩，不必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正的白月光是我已经出嫁了的嫡姐。
他回来找我，不过是为了离心上人更近一些。
1
「夫人，求您了。」我正在喝茶，下头跪着一女子，杨柳细腰，向我哭诉：「我与相爷是真心相爱的啊。」
真心，这世界上有几分真心？
我看着那张与我相似的脸，哦，不，按照周子琛的品味，这张脸是与我长姐相似的。
这些年，他往这府里都领回来不知道多少女人，莺莺燕燕，着实令人烦躁，我处理这些事情也算是熟能生巧。
「我本是青楼妓子，相爷……」
「行了。」我打断她的话：「我没有兴趣的听你们之间的情情爱爱，若是你喜欢，可以留在夜晚你自己慢慢地温存，不用说给我听。」
我示意鸳鸯端上银子，道：「这一盘一共是一千两，你自己拿吧，看一看你们之间的真心，价值几何？」
那女子继续哭诉，说着从前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能给你的只有钱，你若想要真心，只管去找相爷。」我懒得在浪费我的时间，说完这句话，起身欲走。
那女子看见我想走，也立即改了口：「夫人，我要两千两银子。」
那他们之前的感情也不过区区两千两纹银。
「好。」这相府别的拿不出来，但是这钱财不太难。
打发走这个女人，鸳鸯有些发愁：问我「小姐，这成亲都快三年了，老是这样可怎么好？」
她说得对，我也该想一想自己的出路了：「不如和离吧。」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不下去了。
思绪不觉回到三年前。
那年，大雪纷飞。
「快回来，外头冷，怎么样也得穿一个衣服呀。」母亲跟在我的身后，拿着一件红色斗篷。我自小是在边疆长大，一直跟着父亲，姐姐在经常跟着母亲，自然姐姐的身体要弱一些，这红色的斗篷一看就是给姐姐拿过来的。
我拉着长姐一直向前跑，还冲着母亲吐舌头：「姐姐，咱们去那边。这里的雪还是太小了，比不上边疆。」
今日下了好大好大雪，我难得有这么开心。自我从边疆回来以后，再也没有看过这么大的雪。
父亲站在廊下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叹了口气：「娇儿爱雪，可外头又不知道冻死多少人。若是打起仗来，我的士兵能不能有衣服穿呢。」又对我们喊道：「快些回来吧，外头太冷。」
父亲这样说，我也不敢在玩了。
母亲的话可以不听，但是父亲的话我可不敢不当一回事。从小在军营里，我就见过父亲怎么惩罚不听话的士兵，一想起来我还有些害怕。
夜里我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底下睡的正是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丫头，鸳鸯。
「鸳鸯，咱们出去玩吧，外头雪那么大，不出去可不是浪费了，再有这么大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老爷不让咱们出去，小心冻坏你的身子。」鸳鸯自从回来以后，不像从前一样的活泼。
我坐起来，继续蛊惑她道：「咱们玩一会就回来，悄悄地，不让别人知道就是，而且你忘了，咱们在军营里的时候，比这里都冷，我不也好好的？」
鸳鸯也才刚刚是个孩子，我这么一说终于沾上了我父亲的言论，立马赞成我的。
这场雪从下午就开始下，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在雪地上走出的脚印没过多一会就被覆盖住了。
「二小姐，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哭啊？」鸳鸯耳朵尖，黑夜里的一点声音都瞒不过她。
我玩的正高兴，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会：「确实是有，是不是在外头？」
我不喜欢这宅院的沉闷，早就藏起一个梯子在后门旁边，以便我偷偷地打开门出去玩，此时正好搬过来，踩着梯子打开门。
门口趴在一个乞丐，破烂不堪的衣服，一脚穿鞋，一脚未穿，露着半截小腿肚，此时已经冻的发白。
「小姐，这乞丐不会是死了吧？」鸳鸯似有些害怕，缩在我身后。
「喂，你死没死啊？」我大着胆子问：「没死吱一声。」
那人没有反应，还趴在台阶上。
「哎。」我叹了一口气：「鸳鸯，让人过来把他拉走吧。」
我心想，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若是今天没有下这么大的雪，这乞丐也不至于死。我是喜欢雪，此时却希望雪能够小一点，不要让着无辜的人丢了性命。
我转身想要回去，鸳鸯指着那个乞丐道：「小姐，他……好像动了。」
「什么？」我有点意外。
那乞丐微微抬头，几乎用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没死。」
真是好消息，我当真为他活过来而高兴。
「你……你怎么样？」我又壮起胆子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道：「我饿。」
「快。」我推着鸳鸯回去：「快，你去厨房拿点吃的，还有你找几身暖和的衣服过来！」
那乞丐换了一个姿势蜷缩起来，似是极冷。
「你从哪来？」
「江南。」
我没有去过江南，只在父亲母亲交谈中了解到，那是极其富饶又美丽的地方。
我于心不忍，随手从头上拔下来一直步摇，我没有多少体己银子，唯独珠宝还有些。
我将步摇放在他的旁边：「你拿着吧，这个是我母亲给我的，能换些银子，你以后不要在乞讨了，做个小买卖吧。」
正巧鸳鸯此时将馒头，衣服拿出来了。
「这些都给你。」我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是希望他日后都好。
2
三年后，长姐已经出嫁，家里就剩下我了。
不得不说，我的花名在外，来我家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快把家里的门槛踏破了。
「这都是因为你长姐。」我从小就发觉母亲偏心：「你长姐嫁出去之后，婆家人可欢喜的不得了，她就是咱们府立的一块模板，人人都知道大女儿这样，小女儿肯定差不了。」
我想就算没有姐姐，我也一定要会有好名声的。
「你从小就野惯了，若是没有你长姐，你在京城里，可很难嫁出去。」母亲边说边叹气：「这都怪我如果当时，不让你和你父亲走就好了，你养了这一身毛病，如今也没有改掉太多，嫁过去别人欺负你可怎么办。」
父亲正好此时过来：「你胡说些什么？我的孩子自然是个顶个的好，阿珠，你若是个男孩就好了。」
我若是个男孩，定了上场杀敌，建功立业，继承父亲的凌云壮志。
父母亲为我折婿，两个人出了奇的达成一致：不需要嫁给家世太好，门当户对或者稍稍落于我家这样最好。
「最好是嫁给一个小将军，这样你以后还能去边疆。」
我本是在外展翅翱翔的鹰，却因为女孩的身份被困在这宅院之中。
我对于我的婚事并不上心，可有一天父亲却过来和我说：「阿珠，你怕是要加入宰相府了。」
我实在震惊不已，我的姐姐，获得京城之中所有人欣赏的姐姐才嫁的是尚书之子，我何德何能能够嫁给宰相？
我和父母考虑的不同，我是一直在边疆长大的，我的志向也不在此，我嫁给了他，恐怕这一生我再也回不去边疆了。
「女儿啊，我本意是想叫你嫁给我部下的。」父亲满脸愁容：「可如今周丞相请来的圣旨，我也不得不遵守，我怕我这个决定耽误了你一辈子。」
我知道的，那个小将军。我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感情。只是我想到以后能够回到边疆，回到我熟悉的地方，还是不免心动。
「没事的，父亲。」我想了想安慰：「嫁就嫁吧，丞相能够看中我，说明我也有别样的地方。」
我可不敢奢望他真的是喜欢我。
即是如此，我成亲的事情也立马提上日程。
四月初五，宜嫁娶。
这一天对我来说，应该是别致的。
长姐也难得的回来，看见我身穿婚服，忍不住笑了：「我只当你还是调皮的小姑娘，没想到你都要成亲了。」
「阿珠，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情，获得一个男人的尊重比获得他的喜欢更重要。」
我有些懵懂，但我还是记住了姐姐的这句话。
吵吵闹闹的洞房，最后就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待着我的郎君。
周子琛，我的夫君。他为我把红盖头掀开，我看见他的脸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雪夜。
居然是他，那个小乞丐。
我万万没想到命运居然如此巧合。
「是你！」我不禁大喜：「怎么会是你？」
我心里想着从前我对他有恩，如今我们喜结连理，真是说不来的缘分。
周子琛却点点头，很漠然：「是我。」
「我与你成婚只是为了报恩，你不要多想。」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婚房里想了好久，这是报恩应该有的态度吗？报恩应该这么报吗？还是我从前给他的东西算不上什么恩情？
第二天一早，我昨晚独守空房的消息便传到哪也是。宰相府的小丫鬟都敢笑话我，我心中暗想：这叫报恩？这是寻仇来了吧？
3
还没有到我的回门之日，这京城之中都知道我被夫君嫌弃，大婚之夜，独守空房。
我实在奇怪，就算是为了报恩，难道不是应该留下来以免我被别人耻笑吗？怎么还走了呢？
三天之后就可以回门，这是我最近为数不多可以欢喜的事情。
我想着他不太喜欢我，今日回来也应该是我一个人。早早的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第二日了。
谁知周子琛一早就来叫我：「你怎么还不起床？还要睡到多久？」
猛然听到一个男声，吓得我一激灵，立马从床上跳起来抱住被子：「你，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今天回门？难不成我记错了？」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我很费解：「你也要回吗？」
按照他对我的态度应该是不想回的。
「自然，哪有女子独自回门？岂不是被人耻笑？」
好，很好。
虽然他的举止总是奇奇怪怪，但是愿意陪我回门，我还能很高兴的，以免我父亲担忧，也让外头说闲话的人看一看。
为着我回门，长姐也回来了。
「姐姐。」我下了马车直接冲进去，姐姐一下抱住我。
「你啊，成亲还是这么小孩子样，以后要做了一个大人了，不许这样。」长姐笑着点了一下我的鼻子，看着周子琛道：「丞相大人，我妹妹向来是被宠大的，在家里无法无天，在丞相府没有惹事吧？」
周子琛难得笑了：「长姐言重了，她在丞相府很好，大家都是亲戚，唤我子琛即可。」
他这么温柔的样子，我又很费解，我自始至终看见的都是他那种冰川的面孔，怎么如今还笑意满满。
尤其在饭桌上，周子琛望着我姐姐的眼神都似化了一般了。
我不了解他，但为了避免生出什么事端，我回去的马车上就问他：「丞相大人，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周子琛本来是闭目养神，听着这话，睁开眼睛看着我，道：「你还算聪明。」
我顿时如五雷轰顶，这叫什么事？
「你……你不顾人伦纲常？」
周子琛冷笑：「什么人伦纲常？我遇见你姐姐时间原比遇见你早，如若不是你姐姐早已许配了人家，我断不会娶你。」
我心中顿时明白了，我姐姐是人家是白月光。娶我原本是为了接近我姐姐，或者这么说，他本该取我姐姐的
「竟是如此，我竟白白的当了你手中的一枚棋子。」我一时之间竟然想哭，一道圣旨下来，我避无可避，把我的半生都葬送在这。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吗？」周子琛又继续闭目养神：「即使你姐姐在尚书府名声在外，可你也是一个在边疆长大的女子，在这天子脚下，谁又能看得起你呢？」
可我本该回到边疆，也许有爱我的人，更有欣赏我的人。
「你嫁给了我，从此以后没有什么人敢欺辱你，你的父母也因此而骄傲，难道不是你从这个婚姻中受益更多吗？可别贪心不足。」
我欲哭无泪，这天下最能欺辱我的人岂不就在我面前？有身份、地位却没有尊重那算什么？怪不得成亲那日，姐姐和我说男的尊重远比男的爱重要。
这样的事太让我惊恐，回去之后我立即告诉鸳鸯，以后尽量避免让姐姐上门，若是传出去，我姐姐可没有法子做人了。
周子琛在我进门第六个月纳了一位姨娘，赵姨娘。
那女子的眉眼之处与我姐姐如出一辙，我看见她时，实在是露不出一个笑脸。
她款款跪下，向我递上一杯茶，声音极其温柔：「请夫人喝茶。」
这杯妾室茶，我是断断喝不下。
我一把打掉那杯茶：「你哪里学的规矩，谁让你来敬茶？」
周子琛从外头走进来，扶起赵姨娘，见我的样子很是反感：「是我让她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冷笑：「你是怕你那些丑事不为人知道吗？」
「你还要怎么样？能给的我都给了你。」
赵姨娘泪眼婆娑：「夫人，请您喝下这杯茶吧，实在是我已身怀六甲，丞相的孩子不能沦落在外啊！」
已经有了孩子了？我心中一冷，这才六个月，这女子都已经有了孩子了。
「今天这杯茶我是断断不会喝的。」我站定：「丞相有丞相的谋断，您请自便吧。」
周子琛似乎不愿意再和我说话，将赵姨娘搂在怀里，温柔道：「走吧，我带你去你的院子。」
鸳鸯看着我道：「嫡子尚未出生，庶长子已经出生，那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好？」
我已经不想在思考这个问题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赵姨娘到底还是住进了丞相府。
大约姐姐收到了消息，进来看我。她已经很久不来了。
「你怎么如今这么憔悴？珠儿，你从前是最有活力的。」姐姐摸着我的头发道：「这丞相府难不成是吃人的地方？」
我本不愿意让姐姐进府，如今，她来了，我只催促她走。
姐姐端起一杯茶道「不急，你从小在边疆长大，不知道这宅院之中的算计，那姨娘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现在这么容忍她，日后她定要爬到你头上了。鸳鸯，去传她，就说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