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856更新时间:26/06/24 11:41:23
我是豪门存在感薄弱的主母。
夫君新纳的宠妾恃宠而骄,杖毙了我从小玩到大的侍女。
我质问她,她却躲在我夫君身后。
我夫君不屑一顾:「一个侍女而已,我给你钱再去买一个。」
宠妾大为得意,劝我夫君把我休了。
我夫君没说话,也没反驳。
他当晚对我道:「你说,我要不要听她的把你休了?」
他希望我向他低头,求他别休了我。
可我和离书递给他,他却慌了。
1
春节将至,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听风阁里迎来了没有银炭过冬的第一个岁末。
满盛京里不会有一个高门主母似我这般模样,落魄又悲凉。
大约是我咳得狠了,茱萸在我身上披了条毯子,我的目光落到她因冬日没有热水浣洗而冻得通红的双手上,茱萸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眼神,把手往身后躲了躲。
「姑娘,今日是小年,门口守着的仆妇都避出去吃酒了,奴婢一会去外头瞧瞧,兴许能买些炭火回来,咱们也好过冬。」茱萸倒了杯热茶回来,塞进了我手里,「姑娘且等等,奴婢一会就回来。」
还没等我劝阻,茱萸便已经推门出去了。
岁末本就是众人休息团圆的时刻,便是小商小贩在这小年里也要早些回家休息的,我叹了口气,想着若是茱萸找不见炭火也就回来了,左不过到时多安慰那小丫头片刻罢了。
可等到桌上壶里的热茶凉了彻底,我还是没等到茱萸回来。
心里隐隐地不安着,天色将晚时,我再也坐不住,扯了身上的毯子推门出去。
「哟,瞧我,真是与姐姐心有灵犀。」娇俏的声音自听风阁外头传进来,裹着银狐裘的阮姨娘捧着手炉走进来,粉嫩娇颜在这萧瑟的听风阁内实在是突兀。
我没忍住咳起来,那边的阮姨娘拎着帕子挥了挥,似乎是要远离些我的病气。我自嘲地笑笑,「你来做什么?」
「姐姐何必如此敌意,」阮姨娘轻笑一声,「今日是小年,侯爷本是不愿见姐姐的,但姐姐如今孤苦一人,还是我求了侯爷,接姐姐出来团圆呢。」
「我已是过病之身,再者,我还有茱萸与我一道,这份好意我便不领了。」我靠着柱子又咳了两声,冬日风冷,外头站了这一少会便有些撑不住了,心里还记挂着找到茱萸,也顾不得礼貌交涉,我错开阮姨娘身边准备朝外走。
路过之时,阮姨娘伸手拦住了我,「姐姐还记挂着那背恩忘主的丫头呢,好好的小年出了这桩事,本是想瞒着姐姐,让姐姐过个好年的……」
「你什么意思?」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却见她勾起了笑,抬手将我一把推后,「姐姐不知道啊,茱萸那丫头私藏了侯府的珠宝要拿出去倒卖,刚走出府门就被管家拿个正着,本来念着小年是要饶这丫头一命的,却不想她张口闭口便是侯爷的不公允,为了彰显着安阳侯府的公平,我劝侯爷啊,」阮姨娘往前走了两步,凑在我耳边吐气如兰,「赐了她杖毙。」
2
娇媚的声音往日听来是情意绵绵,如今却像是索命的聆讯一般令人胆寒,茱萸是多好的一个丫头,寒冬腊月泡在冷水里浣洗衣裳也没有一句怨言,她不过是想找些炭火,她不过是为了我……
怒急攻心,我将矛头指向了来这落井下石的阮姨娘,气急之下我伸手推了她一下,可转瞬间横空一脚便将我踢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嘴里满是腥味。
阮姨娘缩在男人怀里,一脸瑟缩的模样,眼中的委屈意味我见犹怜。男人一脸受用,低头瞧我的时候,又换了鄙夷的模样。
那就是我的夫君,成婚前名传盛京的安阳侯裴京,玉树之姿也曾落在我眼中光华无限。
「侯爷也别怪姐姐,今儿是小年,姐姐听闻茱萸那丫头的事,一时悲伤也是情有可原。」阮姨娘伸手抚着男人的胸口,被男人一把抓住按了按,「阮娘心地善良,怎的还为此等恶妇申辩。」
「侯爷,茱萸是我的陪嫁丫鬟,」与那吴侬软语不同,寒风萧瑟中,我的声音显得尤为凄厉,「茱萸不是背恩弃主之辈,她手中的珠钗是我的东西,不是公中之物,她只是想去换些炭火……」
「呵,你自己看。」裴京从身后仆役手中拿了什么东西扔到我的面前,「上头刻画的皇城印,若流落到外头,不知要给安阳侯府添多大的麻烦。」
我拾起那枚珠钗,颤抖着瞧清了上头的皇印,「不会的不会的,必定是有人陷害,是你,是你,阮烟青,是你要害她!」
「侯爷~」阮姨娘满是委屈意味地撒着娇,我瞧见裴京安抚地搂着她,目光厌恶地盯着我,「阮娘一心替你考虑,你倒是死性不改,一个侍女而已,我给你钱再去买一个。」
「看来在侯爷眼中,人命不过是权钱交易罢了,」我抬手蹭了蹭嘴边的血污,毫不在意那被泥雪弄脏的衣袖,「既如此,倒不如花钱再买位主母回来当家。」
「姐姐怎么这样说话?」阮姨娘抚了抚额边发丝,「侯爷特赦了你出听风阁共庆小年,你怎的如此错待侯爷的心意。自古有七出之罪方可休妻,姐姐入侯府多年无子,侯爷留着姐姐本就是善待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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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姨娘话里话外便是我不懂感恩裴京的心意,引着裴京休弃我这位侯府主母,我瞧着裴京的目光,里头冰凉一片,却在阮姨娘转投怀抱时换了温和之色,却没说任何话。
我瞧着裴京轻声安慰着阮烟青,搂着佳人朝阁外走去,踏出院门时,回头嘱咐了身边的小厮,「封了这院子,免得这疯妇出去惹事。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随着院门外落锁的「咔哒」一响,听风阁较之前更凉了些。
自打从春和苑搬来这听风阁,一来二去的一年里,我身边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唯剩那陪嫁丫头茱萸一人,如今便是茱萸也不在了。
原先,以我的身份是嫁不进这安阳侯府的,那时的裴京丰神俊朗,家世好、样貌好、文采好,又是知礼之人,满盛京的适龄女子没有不心向往之的。
而那时的我不过是皇商沈延之女沈喻,自古士农工商,商户之女便是搭上了皇家的线也是不够看的。若不是我救了裴京一命,这场姻缘怎么都落不到我头上。
那时的裴京还是安阳侯世子,安阳侯裴恒出征在外,是圣上制衡匈奴的一枚利剑,而留在盛京的裴京说到底,也不过是圣上强留下的质子。
我还记得那年盛京的冬天,也如这个小年一般令人心寒。安阳侯大盛匈奴后返京,临着年关圣上一旨诏书就将安阳侯遣回了边关。百姓感叹安阳侯守关不易,就连一个团圆年都无法被成全。
「这一仗实属不易,」兄长窝在圈椅里,瞧着地图一边感叹着,「年关将至,匈奴因着败势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路子全民皆兵,边关郡都已然成了一座围城,城里城外皆熬着等。」
「可照匈奴颓势,若圣上派兵增援不至于如此。」
「人人都道安阳侯英勇,可这份英勇在圣上心中得为其所用才是正道,」兄长端着茶深叹一口气,「安阳侯功高震主,所以世子得留在盛京不得团聚,圣上也不放心侯爷在盛京街头积攒声望,这一仗,若胜,只怕圣上会愈发忌惮侯爷。」
「可若输了,郡城百姓岂不是……」
「圣上总有决断,其所需不过一柄保家卫国的利刃,而非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兄长摆摆手,站起身准备朝外头去,末了还是转回头同我道:「喻儿,这不过是兄长与你的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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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边关传来的消息便愈加紧难,城中粮草一日日消耗着,无兵增援,百姓日日在为安阳侯祈福,各处皇商奉命收粮草为郡城之战做准备。
也是小年这个日子,父亲从外头匆匆回来,小厮唤我来时,父亲还未脱去外头的大氅,肩头还带着白雪,眉眼之间满是担忧之色,「喻儿,为父需要你做件事。」
「父亲但说无妨。」
「为父走商时,安阳侯裴恒于我有恩,现在安阳侯世子裴京留在盛京说白了就是质子身份,本就是无诏不得出城,」父亲说到这叹了口气,「眼下郡城之祸愈加惨烈,世子大抵是等不及出了城,我的人在城关处拦住了他,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圣上那边得了信正要赶去城关捉他回去。」
「父亲,若世子被捉,安阳侯便再得不到援兵了。」
父亲的眼神愈加坚定,「这件事本不该由你出面,可你兄长如今在外奉命收粮,为父也不好……」
「父亲,喻儿当如何做?」
「府里的马车已让管家套了最快的马在小门外候着了,你现下出门必能在圣上的人来前接到世子,」父亲的语速愈发快了,引着我朝小门走去,「若真遇上了圣上的人,喻儿,就得靠你了。」
果真是府里最快的马,那一路的马车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坐过最颠簸的,一路疾驰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我就瞧见了被小厮拦住的裴京。
一袭黑袍的裴京于这大雪之中格外显眼,我快步下了马车朝他行了一礼,他迫不及待地冲我道:「沈姑娘,我知道这些小厮是你沈府的人,如今我有急事,沈姑娘快带着他们离开,休要再做纠缠。」
「世子,今日你不能走。」
听了这话,裴京的眼神凉了几分,「沈姑娘,你一介女流之辈,不该在此处逗留,你若带了这些人走,今日之事我便不计较;倘若你执意纠缠,莫怪我不客气。」
眼下的局势并不能叫我退让半分,但裴京似乎也不想给我辩驳的机会,他似乎是准备着要动手之际,一队官兵从城关里匆匆赶来。
「裴世子,我家大人邀您一叙。」为首的官兵强硬道。
被官兵团团围住的我和裴京以及沈府小厮都被带了回去,本以为会被带进城,却不想官兵引着我们去了城关边的一间小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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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请裴京先进了屋子,留了我和沈府众人在院子里头,不知说了什么,里头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争吵的意味。
「荒唐!裴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今日之事若非我劝阻,圣上现在就能拿了你回去问罪!」
「家父如今陷于郡城之祸中无法脱身,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我得去救父亲!」
「你如何救?」张丞相拍了桌子,发出「砰」的声响,「如今圣上未下诏你便私自出城,单这一条圣上便能怀疑你不忠不信,你要连累了安阳侯府和你父亲么!」
「那当如何!」裴京的声音里满是凄愁的苦楚,「圣上不派援兵,粮草也不知所在,即便父亲死守郡城也不过就是几日之事!」
「胡闹!你一人出城如何救你父亲?眼下你私自出城这一事若是无法得解,这援兵必定是派不出去的。」
我推门进去时,裴京似乎正要辩驳些什么,见我进去,憋了话咽进肚子里,眼眶湿红。
「姑娘,还未问姑娘是?」上首的张丞相倒是先客气出声。
「民女沈喻,是皇商沈延之女。」
「今日之事叫姑娘受惊了,」张丞相瞪了裴京一眼,末了叹气道,「不过沈姑娘,到时还得同我们一道进宫一趟,复命后方能回家去。」
我听出了丞相口中想将我与此事撇清的意味,这间小宅院大抵也是为了在面见圣上前给裴京想办法先找出来的。
「张大人,民女并非无意出现在城关的,家中的小厮也是受父亲所命拦住的裴世子,父亲命我前来之意,便是要救下世子,」我抬头对上丞相的眼神,「安阳侯曾与家父有救命之恩,眼下之事必不能视若无睹,世子忧父心切,其心可悯,可稍有不慎便得置安阳侯府于万劫不复。」
「可沈姑娘,你到底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丞相说着,口中隐含的意味与父亲所谋划的倒是一致,只不过,裴京在这时猛地抬头盯着我。
「民女本就是商人之女,与高门大户的闺秀不同,外出行商也是有的,」我没敢转头瞧裴京,「安阳侯在外征战,世子心焦也是人之常情,若单世子出城,不管是何借口圣上都只会怀疑世子妄图离京,但民女爱慕世子,陪同世子出城祈福,有沈府小厮一干人等陪同,到底可信几分。」
「沈姑娘,」丞相捋着胡须似乎是在考量着这个答案,「你本可置身事外的,女子到底……」
「家父感念安阳侯的救命之恩,能为父亲分忧本就是子女该做的,若是能救下世子,民女也可安心。」我感觉到丞相口中为我的担心,感恩地朝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