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499更新时间:26/06/24 11:39:04
我是最年轻女将,与镇国公府小公子青梅竹马。
我甘愿为他折断羽翼,洗手作羹汤。
后来,他带着一扬州瘦马入府,说她才是他此生挚爱。
纵容那女子踩在我头上,对我几近羞辱。
要我自请为妾那天,我笑了。
他不知道,我快要死了,这位置由谁来坐都不重要了。
1
齐知礼领了一扬州瘦马入府,说她是他此生挚爱。
这妓子名唤作青岚,说是从前扬州知府悉心调教的。
娇小玲珑,弱柳扶风,着实惹人怜爱。
齐知礼是抱着她入府的。
女子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像缱绻的猫儿,绯红色的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玉脂般的玉足袒露在外。
齐知礼笑着对她说这样就算是与她成婚了。
齐知礼还挺懂哄女人开心。
青岚来了府里的七天,齐知礼都没来我的院子。这新人入府,也没同我请安,我虽表面上说着不在意这些虚礼,可夜晚常常望着月亮一坐到天明。
我偷听别院的婆子说,齐知礼转了性。
从前喜欢流连于赌坊花场,如今可以在青岚那一连待上好些日子。青岚的掌上之舞倾国倾城,齐知礼便在她的院子里搭建了一个舞台以供取乐,府里东南处夜夜笙歌,觥筹交错。
我倒成了被府里遗忘的人。
齐知礼说他喜欢青岚这样千娇百媚,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尤物。
他说青岚的细腰只有一只手那么长,臂如骨笛,手如玉髓,不像我的虎背熊腰。
我梳着头,眼波流转于身侧的铜镜片刻,心底有些难过,难道自己这么丑吗?
与齐知礼的第一次洞房,他笑嘻嘻的问我为什么腋下会有毛发,寻常女子腋下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不知所措,整晚都在想这件事,而貳日齐知礼显然忘记这回事,还埋怨我心眼小。
如今看来,齐知礼只是不说罢了。
青岚那个妓子的身上肤如白雪,一根毛发也没有。
2
「妹妹日日伺候小公爷,来姐姐这里晚了,姐姐莫要怪罪。」
青岚语气嚣张,连眼神里也满是趾高气昂,与起初看到的猫儿有些反差。
对她,我说不出的讨厌,可又说不出一二三。
青岚笑容娇嗔,一张帕子摇的起劲,「我听说姐姐是将门虎女,连胸口都有一条蜈蚣般丑陋的刀疤。那姐姐你的身体是不是早被别的男人看光了。」
四年前太子亲征西歧,误入埋伏,我以身试险替太子挡了一刀。
连齐知礼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倒通过这妓子的嘴传了。
「妓子就是妓子,脑袋里想的都是肮脏龌龊之事。」
我眼底一片厌恶,青岚却不以为意,笑的花枝烂颤,「妓子如何,小公爷可是对我喜欢的紧。从扬州一路抱着我就是不松手,他说只要我喜欢,这镇国公府都由我做主。」
「姐姐在战场上与男人同吃同住,比妹妹也干净不到哪去。」
「放肆!」
我被气的发抖,连带着头也疼了起来,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银杏气不过,硬是拿着扫帚将青岚打出院子,「贱人,任人糟蹋的妓子,对将军出言不逊,姑奶奶我打死你!快滚,以后离这远点!」
青岚步步生莲,走的慢些被银杏又泼了屎尿,一概平日温润婉约之态,口中直要我们好看。
银杏朝她的方向吐了几口口水,「将军,您不该这么软弱。以前战场上您可叫敌人闻风丧胆,纵容一个妾室在你脖子上嚣张,若是老将军还在定是会心疼的。」
我头疼的厉害,银杏的话也只听了一两分,自顾自的感叹。
「银杏,知礼他原来一直喜欢这样的女子啊。」
银杏叹了口气,「将军,您怎么油盐不进?」
3
我并不是天生的好脾气,曾经我也是个单枪匹马力挑敌方男将的将军。
我爹是征虏大将军,所向披靡。
他曾是老镇国公手下的偏将,也就是齐知礼的爷爷。
所以我同齐知礼青梅竹马,不过我大他三岁。
在老镇国公去世后,公府失了往日的光辉,齐知礼顽劣,我爹不喜。
我要嫁他,他要娶我。
我在家作闹,齐知礼硬是雨天在我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双腿肿的像萝卜一般感动了我爹。
成婚后,齐知礼说他害怕我那杆银枪。
我觉得有趣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怕那把枪有一天会刺向他。
我心领神会,最后一次用烧酒擦了一遍,又涂了好些猪油,将他束之高阁。
我爹出征去了,谁知这一去不复返。
他和我的七个哥哥都死在了征辽的疆场,我哭的几乎晕厥,齐知礼抱着我说没关系,以后他会爱我一辈子。
我娘走得早,楚府从此再无人生活。
齐知礼曾为我建一高台,说登高望远,可以直接看到我的家。
后来,我不敢登台,不敢再看那片荒凉。
齐知礼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我嫁了齐知礼七年,他的事我都亲力亲为。
可他的目光也从满眼爱意到如今多看我一眼都难如登天。
此生挚爱,这个词不是青岚,以后也会是别人。
4
齐知礼让管家通知我,要来我这用晚膳。
我喜上眉梢,亲自下厨烧了好些齐知礼爱吃的菜。
手拿银枪的人哪烧过火,这都是把自己逼出来的。
我催促着银杏去前面寻齐知礼过来,青瓜排骨汤出锅就可以用膳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已全然落下,饭桌上的热气也无影无踪,连同银杏也没回来。
我盼着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左等右等不见人。
我有些昏昏欲睡,月头都挂上了树枝。
齐知礼来了,不过他眉目间一点笑意没有。我看着已经凉透的吃食,想要端回小厨房热一热,却被他叫停。
齐知礼努了努嘴,门口几个家仆扔进来一个麻袋,里面像有什么东西蠕动。
「打开看看吧,给你的礼物。」
齐知礼冰冷的眸子让我只觉不好,我蹲下身想解开袋子,手却不自觉地颤颤巍巍。
里面是被打的遍体鳞伤的银杏。
我起身摔了茶碗,质问齐知礼,「为什么这么对银杏?」
齐知礼笑的猖狂,「在我镇国公府,我想怎么对谁就怎么对谁。」
我明白了,齐知礼是给青岚报仇的。
他对这妓子的喜欢已经不分青红皂白了。
「青岚口无遮拦,我不过是让银杏教训他一下。」
我声色俱厉,眼神又恢复了原先战场嗜血的样子。
齐知礼的笑容戛然而止,难堪之容漫上眉目。
曾经,他最怕我这幅样子。
疆场女魔头,一日连斩敌方五员大将,嗜血为乐。
「我最讨厌你这种眼神,你的枪早晚有一天会刺向我。」
我余光瞄向门外,青岚朱丹色的衣裙在家仆身后露出一角,我冷笑道,「不会刺向你的,但对那个妓子不一定。」
「你敢!」
齐知礼声音软了下来,「纾姐,旁的人家都是三妻四妾,你容下青岚,好吗?」
「我容下她,她容得下我吗?」
齐知礼不语,而我的心倒像刀割一样,我好讨厌别人劝我大度,尤其是爱的人。
他拂袖而去,揽着那楚宫细腰。
我这院子一下子又恢复冷清了。
寻了人请了大夫为银杏诊治,得知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我松了口气。
桌上的酒菜一口未动,浪费了我几个时辰的功夫,还害了我这些年洗手作羹汤的心血。
丫鬟们一盘盘倒入泔水桶,我像失了魂一样坐在门栏上,月亮的清晖撒在我的身上,我反复端详着自己的手,那些拿枪的老茧早已消失不见,取代的是为齐知礼下厨留下的烫伤。
那边院子又吃的扬州菜,看样子齐知礼是不需要我做的口味了。
也是不要我了……
眼泪不争气的划过下颌,我生来骄傲,怕被下人看到,赶紧抹了两把脸。
齐知礼那狗东西再也不配了。
5
齐知礼不是害怕我那杆银枪吗,那我便日日抱着它睡,让齐知礼离我远些。
在公府的银库里我和银杏一顿好找,终于在角落里看到被红布包裹的银枪。
这红布曾是我出征时的将旗,顶上绣着一个楚字,受潮的地方有些发霉和泛黄,倒像极了无人问津的楚家。
扯下红布,银枪还如在战场上时那般锐利,带着速速银风,闪烁银光。枪头后两尾凤凰是点睛之笔,二凤嬉戏大放异彩。
小银枪,小银枪,这么久才放你出来,你会不会讨厌我。
我抬腿就要离开,我要回院子好好舒展一下筋骨,看看我的小银枪还能不能与我人枪合一。
我一心只在枪上,连银库大部分宝贝都不见的事还是银杏告诉我的。
不过是齐知礼拿去讨那妓子的欢心筑他们的爱巢,也没什么稀奇的。
「银枪是老将军送给将军的及笄礼物,老将军若是知道小公爷这么欺负将军,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几个回合下来出了一身汗,动作不像从前那般狠戾,倒像是些花拳绣腿了。
银杏见我难得欢脱,想到青岚进府后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也是难过。
我手下动作慢了些,喘着粗气,浑身疲惫头昏脑涨。
早前太医署诊脉说是战场上留下的顽疾无药石可医,也不影响什么我也没太在意。
银杏提到这把银枪的来历让我的心头泛起涟漪。
记得及笄时爹爹送我了这把银枪还被母亲说了一通,「女儿家家舞枪弄棒作甚?」
爹爹哈哈大笑,「大了说跟着楚家上阵杀敌,忠君报国。小了说,找了夫家欺负人就拿这银枪把他杀了!」
倒是我辜负了爹爹一片爱女之心成了缩着头的王八。
齐知礼像是被什么风吹进了我的院子,垂目敛眉,像是憋着一股气。
彼时我正练着三十六式,一众丫鬟在一旁拍手叫好,齐知礼这个不速之客倒煞了风景。
他提声叫停,眸子里不带一丝笑意,「纾姐,我不喜欢你舞枪弄棒。」
我漠视他的存在,接过银杏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汗,又擦了擦我的小银枪。
这似乎在齐知礼眼里像是挑衅。
「楚京纾,我说了我不喜欢你拿着这把枪!」
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我不怒反乐,「这把枪救过太子的命,守护过你脚下的这片土地。」
「齐知礼,你凭什么不喜欢?它比你有用多了。」
过去我爱齐知礼爱到骨子里,对他言听计从,听到我这副语气也是第一次。
齐知礼脸色骤变,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很不好看就是。
「纾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小心试探,试图来拉我的手,被我轻松躲过。他甚至想像以前那样抱住我却被赶来的青岚拉住,女子柔声轻唤,「知礼,你说过我是你此生挚爱的。」
知礼,倒真成了至亲至疏夫妻。
齐知礼僵在原地,看向我的神情多了几分疏远。青岚钻进他的怀里,他下意识的揽住,女子眉目轻挑,向我示威。
奸夫淫妇,令人作呕。
我的头又疼了起来,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被银杏扶住。而齐知礼菱唇勾勒出一丝弧度,有些得意,像是以为我在装病博他的同情。
青岚媚眼如丝,指尖在齐知礼的胸前画圈,「知礼,这有什么好看的,岚儿回去给你跳《采薇》好不好?」
齐知礼轻瞟我,随后手上力气加重几分,青岚表情吃痛。
「走吧。」
两人背影渐远,我也站不住了,倒在了银杏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