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太子痛得忘记天家礼仪，不住地在地上翻滚着。
皇上震怒，大喝一声：“来人，将宋令仪打入天牢！择日凌迟处死！”
宋令仪吓得涕泪横流，她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陛下，不关臣女的事，定是有人陷害臣女，求陛下明察啊！”
可是却没人听她的话，几个宫人强行将她拉起就往外拖。
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挣脱束缚，跪爬到萧景舟的身边。
声嘶力竭地哀嚎：
“殿下，你快救救我啊！我不可能害你，我分明治好了你啊！”
说着她突然指向我：“定是这妖女施了法，她做了手脚才害得你如此，殿下，你说句话啊！”
她慌得语无伦次，一会求他，一会说我。
萧景舟眼眶处已成黑漆漆的腐肉，还不断有蛆虫从中涌出。
连扶着他的宫人都忍不住面露恐惧与嫌恶。
他忍着痛一把抓起宋令仪，哑声道：
“令仪，你到底用了什么，孤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说清楚，孤不杀你。”
宋令仪浑身颤抖，她哆嗦着嘴唇，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她沉默，萧景舟的骨节咯吱作响，他将她用力一甩。
示意人将她拖下去。
宋令仪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在萧景舟脚下将额头磕出了血。
“殿下，是一个云游道士，我见他能治好残缺的畜牲，所以我才向他要来仙草......”
她支支吾吾的，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实情。
萧景舟虽然看不见，却是精准地掐住她的喉咙：
“令仪，孤待你不够好吗？你用治畜牲的东西用在孤身上？”
宋令仪面色青紫，手无助地抠着他的手。
“殿，殿下......”
萧景舟松了手，嘶声道：
“凤栖梧，你早知道了，是吗？你就想看着孤去死？”
我看了眼如同破布一般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宋令仪，嘴角勾起一丝讽刺。
原来萧景舟的爱也不过如此。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殿下，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世上没有仙草。”
萧景舟捏紧拳头，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
他没有眼睛，但是用那双满是烂肉的眼眶看过来，却也令人不寒而栗。
皇上见状皱了皱眉，扫过太子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和怜悯。
淡声道：“太子，你先回去吧。”
萧景舟惨笑一声，如丧家之犬般任由宫人抬了下去。
他明白，自己已成废人，无缘皇位。
7
没过几日，萧景舟被废黜，三皇子被立为太子。
之后三皇子特意设宴款待我。
他敬了我一杯酒，“凤姑娘，这次多谢，若你有需要的，孤皆可满足你。”
顿了顿，他眸光幽深，“即便是女子最尊贵的地位，孤也可给你。”
我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并未应他的意思，我知道他想让我做他的太子妃。
日后便是他的皇后。
可我是一只凤凰，对人间的名利并不感兴趣。
前世愿做萧景舟的太子妃，是为报救命之恩。
奈何他将我虐杀，狠狠践踏了我对他的情分。
三皇子见我并不搭腔，并不强求。
只是说若是我之后有意，他随时恭候。
后来，宋令仪被公开凌迟处死。
临死前还在大喊着要见萧景舟，可惜萧景舟已被那毒折磨地不成人形。
他都快恨死她，又怎么可能救她。
我倒是清闲的很，在她被行刑前去见了她一面。
她狼狈的模样和从前清风道骨的形象判若两人。
见我来看她笑话，她恨得咬牙：“你就是一个山鸡！你绝对不是凤凰，定是你用妖法做了手脚，太子殿下绝不会放过你的！”
我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幽幽道：“可我真的是凤凰，你曾经见过的，你忘了吗？”
宋令仪愣住，她眼神迷茫，下一瞬，她想起来一切。
原来，当初我渡劫失败，一度难以维持人形。
幼小的本体被雷劈得像烧鸡一样，宋令仪路过后，本想将我喂狗。
是萧景舟阻止了她，将我带回去悉心照料。
然后养的漂亮漂亮，回归了凤凰的模样。
她当时还想把我烧了做菜，是萧景舟觉得我长得好看，不愿意。
后来我重新化为人形，隐瞒了自己就是当初的凤凰这件事。
宋令仪想起这些，眼眶一点点变红：“你真的是凤凰，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证明呢？”
若是我早点证明，她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和我做对，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我沉吟了一会，“你们不配。”
凤凰天性高傲，我不屑于和这些凡人解释。
至于萧景舟，我在前世给他用凤凰心血就已经间接告诉了他。
可他却辜负了我。
8
在人间逗留不少时日，我准备回我的凤凰山重新修炼。
涅槃石带来的千年修为让我感觉自己这次渡劫有望。
皇上却突然召见我，他表情凝重：“舟儿他，哎，凤姑娘，你能否救他一次，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萧景舟总归是他的亲儿子，他还是不忍心见萧景舟惨死。
可我忘不了前世萧景舟如何待我，流血而亡的痛苦还历历在目。
让我救他，除非他再死个无数次。
皇上见我不愿，他也没法强求。
因为他虽说是皇上，但他也奈何不了我一只凤凰。
萧景舟得知我不愿救他，死活闹着要见我。
我看在他救过我的份上，屈尊降贵地去看了他。
他躺在床上，周身围绕着死气。
眼上敷着一层白布，倒是没了那令人作呕的蛆虫。
“凤栖梧，你是我救的那只凤凰，对吗？”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重重地咳嗽两声：“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淡淡道：
“我说过我是凤凰，是你不信。”
萧景舟气得捂着胸口。
他不明白，当初我出现在他面前时。
对他虽是冷着一张脸，但也确实对他有几分情意。
可惜他对我总是左一句妖女，右一句妖女。
生性高傲的我怎能接受这种侮辱，再加上他对宋令仪一往情深，我也渐渐歇了这份心思。
直到后来他将我活活抽血而死，我对他更是恨意滔天。
想到前世，我摇摇头，准备离开。
他叫住我，声音嘶哑：
“凤栖梧，你还没有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我脚步微顿，上辈子已经还了。
这辈子只报仇不报恩，凤凰其实很记仇。
我淡笑一声：“萧景舟，我没有杀了你，便是我对你的仁慈了。”
萧景舟气得晕了过去。
我没有当回事，毕竟他不会在我的心底引起任何波澜了。
9
人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人，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物。
凡人离开一个地方，或许还要收拾一些东西。
而我一只凤凰，没什么可收拾的。
但看在我待了这么久的份上，我决定还是和一些人道个别。
三皇子端着茶杯的手颤了一瞬，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对这人世没半分留恋吗？”
我沉思了片刻，摇摇头。
说到底，我只是一只凤凰，喜欢的就是飞来飞去。
人追求的东西和凤凰追求的不一样。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意，轻声道：“若我说，我不愿你走呢？”
我疑惑地抬眼，瞥见他眼中情意，一时恍然。
原来他欢喜我。
但我只是有些意外，并无多少动容。
人间情爱还是有些无趣，前世的事情终归是给我留下了阴影。
我还是做好一只凤凰就够了。
只是看在他母妃给我涅槃石的份上，我还是耐心道：
“我可以留下陪你一些时日。”
毕竟凤凰与天同寿，百年于凡人是一辈子，于凤凰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三皇子眼中骤然亮起：“那你可愿......”
我立马打断他，表示不愿。
若他执意要我做皇后，那我立马飞走。
三皇子知我心思，只好不再强求。
既然决定不走，那说好的道别便一一作罢。
凤凰就是这样随性而来，率性而归。
萧景舟命倒是硬，整天念叨着要见我。
我闲着也是闲着，挑了一天去看他。
他已经病的下不了床，估计没多少时日可活。
他紧紧攥住身上的薄被，想要直起身，却是几度失败。
他白着一张脸，声音嘶哑：“凤栖梧，你今日为何肯来见我？”
我正想说自己是一时兴起。
他便自顾自地说道：“对了，我快要死了，你就是想来看我死是不是？”
“你分明对我有情意，为何又对我如此狠心？”
“说到底，我虽待你不好，可也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你为何不愿救我？”
我见他似乎真的想知道，好心的将前世记忆传给了他。
他脸色顿时惨白，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1
0
前世的一幕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萧景舟看到了我剖出凤凰心血让他重生双目。
而他却因为宋令仪身死，将我活活抽血而死。
过了好一会，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我。
不知想到什么，又收了回去。
“凤栖梧，是我对不起你，我愿意将你迎为正妻，用这辈子来赎罪！”
他语气诚恳，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待我。
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厚脸皮。
“萧景舟，你觉得你自己配吗？”
萧景舟抖了一下，他指尖发白。
“我可让你母仪天下，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嗤笑一声。
一个后位而已，我可是凤凰。
凡人追求的东西于我不过是最飘渺的东西。
“你忘了吗？我是凤凰，可活万万年，你凭什么会觉得我想当你的皇后？”
他浑身僵住，好半晌后才道：
“你曾心仪我，女子最渴望的不就是有一个爱她的夫君吗？我......”
我打断他，我是一只凤凰，不是凡人女子。
萧景舟脸色颓然，没了话头。
我知道他对我没什么感情，不过是快死了。
想抓住我这颗救命稻草。
可他提出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和我交换的价值。
要是他有几块涅槃石，我还可能救他一下。
可惜，他没有。
三皇子得知我去见了萧景舟，巴巴地请我过去吃饭。
他看着云淡风轻，实际上眼底藏着紧张。
“凤姑娘，皇兄他还好吗？”
我知道他想问我有没有答应救萧景舟。
可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却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萧景舟看着着实可怜，或许我该救他一下，毕竟他曾对我有恩。”
三皇子见我动摇，不动声色道：
“他曾叫你妖女，还想将你杖毙。”
我噗嗤一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感觉有些异样。
我鬼使神差地勾起他的下巴。
“那殿下认为我该如何？”
三皇子怔怔地看着我，竟是放任了我的无礼行径。
他耳尖微红：“凤姑娘当，当任由他自生自灭。”
我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几分触感。
看着他恍惚的表情，唇畔勾起一丝浅笑：“那就按三皇子说的办。”

1
1
后来，萧景舟死了。
我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因为我最近没空。
我正忙着消化涅槃石带给我的千年修为。
灵鹊说他死前还在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心中没有太多感触，他念不念的关我什么事。
三皇子勤勤恳恳地当着太子，时不时来请我吃个饭，赏个花，逛个湖。
我有空就去，没空就拒。
他也全盘接受。
大概过了一二十年，三皇子当了皇上。
此时他已经三十八岁，皇后之位仍然空悬。
不过孙子倒是已经会叫皇爷爷了。
一些不明所以的妃子知道皇上心底有个白月光。
但她们都知道我身份不一般，所以没人敢惹。
只不过总有几个消息闭塞的。
于是，当我在御花园赏花时，一个娇俏的女子喝住我：
“你给本宫站住！”
我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她，见她面容与我有几分相似，心底升起几分无语。
见我不行礼，身上穿的也不是宫妃的形制，她表情更加嚣张。
“你是哪来的贱婢，见着本宫竟如此无礼！”
我身旁空无一人，没人能证明我的身份。
虽然已成为三皇子的皇上也没给我什么身份。
但是朝中上下都知道不惹我。
我和善地冲她笑笑：“我是凤栖梧，你没有听过我吗？”
宫妃皱了皱鼻子，像是思考了一下。
随即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本宫耳朵。”
她嗤笑一声，示意身旁的宫女掌我的嘴。
可宫女却抖了一下，小声劝阻她。
宫妃气得竖起柳眉，“什么七五，四五的，我今天偏要教训这个贱婢！”
她扬起手，正要朝我打来。
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传来。
鬓间已有白霜的三皇子出现，他没看那宫妃一眼。
只担忧地看着我：“栖梧，你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一个凡人女子而已，能对我有什么伤害。
我只是忽然有些厌倦。
见我神情恹恹，他冷眼看向宫妃。
而那宫妃已经慌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正要将她贬入冷宫，我阻止了他。
然后认真地对他说：
“皇上，我要走了。”
三皇子震惊地看着我，我却没再给他挽留的机会。
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比起做人，还是做一只凤凰更为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