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852更新时间:26/06/24 11:33:36
我是一只九尾妖狐。
偶然救了一个将军,他对我一见钟情,即使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依旧爱我宠我,娶我为正妻。
十年间他屡立奇功,我也修炼到了最后一步,只要渡劫成功我就可以以正常人的身份和他厮守终生。
可他却在我修炼最虚弱之际,也正是我渡劫的节点,偷走我的内丹。
去给他的白月光治疗眼疾。
我才知道原来他十年间的爱都是处心积虑,他说:「你有九条命,可以修炼无数次,就用这一次救她一次眼疾对你来说能怎样。」
可他不知道我的九条命八条用来救他,这是我最后一条命。
1
满月。
孤山之巅,万籁俱寂。
正是妖类修炼的绝佳时机。
距离我成为妖神,之差一步之遥。
今夜,尤为关键。
夫君裴铮格外担心,他执意跟来当我的护法。
是的。
他知道我是妖。
却不怕我,也不将我视为异类。
我救了他的命。
他对我一见钟情,以身相许。
爱我入骨。
我们相恋十载,成婚三年。
或许是裴铮在的缘故,连风里都带着芬芳的花香。
我气沉丹田,在月光下舒展身体。
金光灿灿的妖丹从口中吐出。
在清冷月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我刚一闭上眼,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糟糕。
再次睁眼,妖丹已经落入裴铮的掌心。
他眼里流露出的光芒,是我从未见过的。
激动、欣喜、还有无限希翼。
「夫君。」
我轻唤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拿妖丹作甚?」
裴铮敛起眼眸,看向我时,眼底一片凉意。
「萋萋,我要借你的妖丹一用。」
青丘族长曾说过,妖的心又冷又硬。
不像人类,能感受到七情六欲。
其实,族长这话是错的。
否则,此刻我怎么会听到心裂开的声音呢?
「用来做什么?」
「救人。」
「谁?」
裴铮沉默了很久,「萋萋,对不起,我要用你的妖丹去救一个人。」
「萋萋,你都快成妖神了,也不差这一夜。」
「但若若等不了了,她、她娘亲就剩一口气了,而她又看不见。」
「她说,她只有这一个娘,多么希望在娘临终前能记住娘的模样。」
「你有九条命,寿命也很长,你都已经活了快千年,你可以修炼无数次。」
「但若若不一样,她和我都是人,凡人只有一辈子,短短几十年,我不希望她抱憾终身。」
「你的妖丹,我只用这一次,医治好她的眼疾,我立即还给你。」
「萋萋,对不起,希望你不要怪我。」
说完,他没有一丝犹豫转身离开。
他当然没有看到,我乌黑的情丝刹那间已变得雪白无比。
噗——悲愤交加的我吐了一大口血。
妖丹乃是妖的精血幻化。
一旦离开身体,必遭反噬。
我仰天苦笑。
月朗星稀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乌云。
天边传来隆隆雷声。
天劫将至,我却没有妖丹护体。
必死无疑。
难道,这就是族长说的命吗?
十年的光阴如影在眼前闪现。
裴郎为我画眉。
裴郎陪我游江。
裴郎卸甲为我煮羹。
他每晚都拥我入睡,说爱我到永远。
他奉旨守护边疆,是我日夜陪伴。
他上阵杀敌,是我用妖术保他性命无忧。
他被围困城内,粮草全断,也是我深夜潜入敌军,生擒敌军将领。
他身重毒箭更是我自断狐尾救他性命。
我以为,他娶我做他的正妻,是真心爱我,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
呵呵——
狗屁情谊。
如果连这些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族长那张苍老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萋萋,千万不要爱上人类。」
近千年来,我一直恪守族规。
不想却在成为妖神的最后十年,爱上了裴郎。
2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活了将近千年的妖,竟然会被人类所骗,妖丹也被他拿走。
世人都骂妖无情善变,但最无情最薄幸最善变的难道不是人吗?
天雷已到头顶,我却寸步难行。
失去妖丹,我与凡人无异,甚至连凡人都不如。
我深知自己在劫难逃,即便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若天命如此,我白萋萋自愿认命。
若我渡过天劫,我必十倍百倍千倍地向裴铮讨回来。
第一道天雷劈在身上时,我的身躯已残破不堪。
神识飘荡出体外。
本应是九尾狐的我,现在只剩一尾。
见裴铮的第一面,我就用一条狐尾换了他一命。
余下七尾也是为救他而断。
但为了不让他担心,在幻化狐形时,我会念诀变出九尾来讨他欢心。
不成想,我的善意,我的纵容。
日后会让他仗着我的爱,夺走我的狐尾去救青梅。
呵——
第二道。
第三道。
天雷震耳欲聋,劈在身上也非同凡响。
我生生受下,独自品尝濒临死亡的感觉。
这感觉真是太好了。
好到让我足够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我竟没有魂飞魄散,甚至还活了下来。
透过河水的倒影,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模样没变,但那头乌黑发亮的青丝变白后却再也回不去了。
是多年前我救下的一只白雀收留了我。
如今,她是京城万花楼里的花魁,艳动京城。
见我时,她吃了一惊。
二话没说把我扶进房间用自己的妖丹给我续命。
看呐。
白蕊姬虽是一只雀妖,都知道对救命恩人涌泉相报。
而身为人类的裴郎,明知妖丹对我的重要性,明知我即将成为妖神。
还夺走了我的妖丹。
他是在玩儿我的命啊。
知道内情后的白蕊姬气的破口大骂。
「这裴铮真不是个东西,我呸,老娘不剁了他的人头送给姐姐当球踢,我今天就不姓白。」
「慢着。」
说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蕊姬为我渡了一口真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姐姐,你都快死了,还要护着那个男人吗?姐姐,你糊涂啊,男人算个屁啊,要不是身上那二两肉还能为我们提供服务,否则要他何用?」
「什么情啊,爱啊,你可别话本子里的故事给洗脑了。」
「人类有什么好,命短脆弱善变,哪像我们妖,个个皮囊修炼的好看的要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挥霍,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话密的我差点没插上嘴。
「当然不是。」
「那就让我去剁了他,拿他的人头来给你谢罪。」
「……」
我示意她稍安勿躁,慢慢地听我说。
「蕊姬,别忘了,妖丹只有妖能驾驭,人——不能。」
白蕊姬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笑眯眯地道:「对呀,要不是姐姐提醒,我差点就忘了。」
她掩面笑了一会儿,开口:「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了,这就去派人打听。」
我靠在窗棂上,享受着劫后余生的阳光。
裴郎,你可后悔夺了我的妖丹?
3
京中近来谣言四起。
城内有妖。
这妖专偷食人心。
已有将近二十名百姓惨遭毒手。
更夫吓死三个,吓傻两个,还有一个见了官只会说:
「吃人了。」
「吃、吃心了,手像鹰爪一样锋利,噗——一下,一下就捅进胸膛,生生把人心掏出来。」
「我看到了,看到心还在扑通、扑通、扑通的跳。」
「她一口吞下。」
一时间,京城的百姓人心惶惶。
同时,京中还发生了三件事。
裴将军的夫人失踪了。
万花楼里又多了一位美艳无双的花魁。
猫耳胡同第一十八户姓林家的女儿眼睛复明了。
然而,她的娘亲早在两个月前就下葬了。
又过了半月。
我正靠在贵妃榻上,听着丝竹,有舞娘跳着胡旋舞。
恩客将一枚剥好的水晶葡萄放入我的口中。
突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剑劈飞。
裴铮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萋萋,真的是你。」
恩客不满地看着他怒斥:「你谁啊,当真无礼,还不快来人把他叉出去!」
下一刻,森寒的剑气直逼他的咽喉。
裴铮冷冷地道:「滚!」
恩客一脸惶恐,连滚带爬地逃了。
乐师舞娘也趁机离开。
屋内静寂一片。
窗外月色皎洁,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我慵懒地偎依在虎皮大氅里,半眯着眼睛看向裴铮。
多日不见,他瘦了。
定是为那位林若若的姑娘吧。
想到这里,我轻嗤一声。
「裴将军把我今晚的恩客吓跑了,是要包下我的后半夜吗?」
「胡闹!」
裴铮脸色铁青,但他却不敢正眼看我。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你的头发……」
我勾起唇角,满脸嘲讽。
「这还要拜你所赐呀,裴郎。」
他浑身一颤,语气缓和下来。
「萋萋,自孤山一别,你为何躲着不见我?又为何会沦为这万花楼的花魁?」
「你知不知道外边的人都在传什么?」
寒风从破碎的门里直吹我的面颊。
曾经我不惧风雨不畏严寒。
如今我要靠着热酒和虎皮以及炭火来取暖。
当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呢。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知道。」
「我嫁与你三年,只要是你在家的日子,我们必定出双入对。见过我面,知我是你裴铮夫人的,不在少数。」
「这万花楼人来人往,客人多的不计其数,自然也会有一些熟面孔。」
「外面传的话嘛——是不是听起来不大入耳?」
裴铮的脸僵硬无比,握着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那些人会说些什么。
他是个极重脸面的人。
「萋萋,跟我回去,我会想办法平息外边的流言蜚语。」
「是我错了,我不该私自拿你的妖丹,我应该、应该提前同你商量的。」
「萋萋,回来吧,你还是我唯一的妻,好不好?」
若是以前,我定会以为他说这话时深情无比。
如今听来,竟反胃的紧。
我忍不住捂住口鼻,皱紧了眉头,强忍心头的不适。
4
「萋萋,你怎么了?」
他大步上前,想要伸手搀扶。
我后退两步,躲开他。
「听你说话,我反胃。」
「……」
他双眉紧锁,眼底带伤。
「萋萋,对不起。」
我轻笑一声。
相伴十载,我太了解他了。
这声对不起,有一分真心,九分假意。
「裴郎,我现在跟你回去,不但辱没了你裴家的门楣,还让你这位圣上亲封的大将军丢尽颜面。」
他急急地道:「你放心,萋萋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我会对外说,万花楼的花魁不是你,你身体有恙去了佛寺清修养病。」
「哈哈哈……」
我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
「你还是这么惯会在自己的脸上贴金。」
「嘘——裴郎,先不要急着解释,听我说。」
我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问:「让我猜一猜,你这么迫切地希望我回去的真正原因是那位林若若姑娘吧。」
裴铮掩饰的不好,瞳孔骤然猛缩,泄漏了一切。
我并未生气。
我是一只连死亡都经历过的千年狐妖。
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
「你、你猜到了?不,你骗我。」
「我何时何地骗了你什么?」
「你说过,妖丹可医百病,可起死回生,可令人重返童颜。为什么,为什么若若用了妖丹以后,眼目虽恢复明亮,但人却变了。」
我冷冷地看着裴铮,仔细审视他脸上的五官。
人类渺小、脆弱,却心肠刚硬,巧舌如簧。
他们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不愿意担当骂名。
又喜大好功。
还希望别人夸他们好。
哪儿来的脸呢?
莫非这面皮子是铜墙铁壁制成的吗?
「哦,那是我忘了告诉你,妖丹只有妖能驾驭,区区人类不配使用。裴郎,不是我骗你哦。」
裴铮踉踉跄跄地后退一步。
「怪不得,怪不得若若会变成那样。」
他茫然悲伤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抬头看着我,眼底渐渐升腾出希望来。
「萋萋,我把妖丹还给你,你替若若医治,这样她就会恢复成正常人,好不好?」
不知为何,从他口中听到“正常人”三个字时,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狠狠刺痛了一下。
疼的我微微颤抖,难以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朝他伸出手来。
「妖丹呢?」
裴铮脸上的笑容消失。
「妖丹、妖丹还在若若身上,我不知道妖丹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飞进了她的身体。萋萋,我取不出来。」
「呵,难怪来找我呢!」
站在门外偷听来许久的白蕊姬再也忍不住,骂着娘冲进来。
对着裴铮兜头就是几记响亮的耳光。
裴铮懵了。
「你取不出来就拿刀啊,抛开肚子,妖丹自然就轻松取出来了。」
「不行,若若会死的。」
白蕊姬一脸愤怒,隔空又甩了他一耳光。
「她会死?你把我姐姐的妖丹夺走,难道没想过姐姐会死吗?」
裴铮惶恐地看了我一眼,连忙摇头。
「不、不、萋萋不会死,她是妖,已经活了千年,快成妖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