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撞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
抱着装晕的儿子，我正准备潸然泪下地表演一波孤儿寡母的不易。
车窗摇下，露出了前任帅地惨绝人寰的脸，他旁边还坐着一个跟儿子差不多大的姑娘，一脸关怀地看着我们母子：「你们没事吧？」
我石化在原地。
儿子也在此刻兴奋地睁开了眼：「妈妈！这就是圆圆！」
我只恨这水泥地没有一点缝儿。
1.
我照常接五岁的儿子放学回家，一路上他一脸兴奋地跟我介绍幼儿园里他最喜欢的女孩子圆圆。
拐弯处，儿子突然从书包里翻出圆圆送他的明信片，隔着后座他伸出手拿着明信片在我面前晃。
我甚至没看清上面的图案，下一秒伴随「砰」地一声巨响，车子猛烈一晃，我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
这力度，我本就千疮百孔地破车怕是要变成一堆废铁了。
我惊魂未定地下车，凭借自己六年驾龄我火速判断出拐弯让直行，这一波我全责。
儿子揉着撞痛的鼻子正要下车，我一把按住他。
老母亲眨眼示意，儿子秒懂，头一歪直接晕倒在我怀里。
前面豪车驾驶位下来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我狠狠咬了一把舌头，生生逼出两滴眼泪。
正当我要开始表演时，后座车窗摇下，那张熟悉的面孔让我呼吸一窒。
是我的前任，唐域。
我眼泪一收，大脑已经开始短路了。
2.
他一脸阎罗像，「林枳然，说说吧，怎么赔？」
虽然不想在前任面前丢脸，不过一想到或将面临天价维修费，面子什么的简直太不值钱！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儿子都晕了，我还得带他去医院看看，你有点同理心？」
感情牌加悲惨现状，阎王爷路过都得掉两滴泪啊，唐域总该心软一下吧？
然而肉眼可见，他脸更黑了。
还未等唐域开口，他旁边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跟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娇娇软软。
小姑娘一脸关怀，童声稚嫩，「你们没事吧？需要去医院吗？」
我正感慨唐域还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女儿吗？我怀里的儿子身子却一动。
我内心警铃大作，暗道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我的傻大儿猛地睁开了眼，从我怀里跳了出来，声色激动：「妈妈！这就是圆圆！」
唐域皮笑肉不笑地看我，「晕了？」
我还想着怎么睁眼说瞎话亡羊补牢呢，我的儿子看到了喜欢的姑娘简直表现得不要太不值钱！
他拍了拍胸脯，「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圆圆也一脸惊喜的跟我大儿打了招呼。
沾了儿子的光，圆圆向唐域替我说情，「叔叔，这是我的好朋友林跃，他妈妈没钱赔的话，就算了吧。」
叔叔啊，我无厘头地想，我就知道唐域这玩意儿生不出这么可爱的女儿。
然而我大儿似乎不知道老母亲包里有几斤几两，男人在什么时候都要讲面子。
他大喊，「圆圆你别担心，我妈妈有的是钱，都可以给你叔叔买一辆新的。」
我：……
逆子啊逆子，我痛心疾首。
果然唐域面无表情的看我，「林枳然，你赔定了。」
3.
唐域丢给我一张名片后便扬长而去。
不愧是豪车，车屁股都凹进去了照开不误，我看了看自己的那堆废铁，无奈的叫了拖车师傅。
我坐在路边石上叹了口气，唐域要我明天打电话给他，到时候他会把维修账单发给我。
不用想也知道，够我倾家荡产的。
儿子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傻乎乎的乐天派，「没事妈妈，大不了你就把他拐来当我后爸，我看他也挺帅的，到时候不仅钱不用赔了，我还喜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他算盘珠子就差崩我脸上了，我当然不能告诉林跃那人就是他亲爹。
如假包换。
说起我跟唐域的故事，也是能端一盆狗血的。
当年唐域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研究生甫一入校，一张侧颜帅照便在学校各大平台论坛上狂刷，追他的女生恨不得能绕操场好几圈，我当然也是那好几圈人之一。
不过我比她们幸运的是，我的大学导员是唐域的导师，我也因此沾了近水楼台的光，跟唐域的接触比所有女生都多。
那时不知多少女生羡慕嫉妒恨，骂我狐狸精，工作时眉来眼去，刻意勾引唐域。不过她们不知道，除了工作上的事，我们私下根本没有交流。
转折点是一次聚餐，由于发起人是导师，他难得参与这种活动。
我一向酒壮怂人胆，借着酒劲当着众人的面跟唐域表了白，但由于我喝醉酒竟然有断片的毛病，所以表白之后我被拒绝的有多么惨烈我并不知情，第二天酒醒后我灰溜溜的去找唐域道歉，还写了一封检讨书来深刻反省自己酒后失言的错误。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原谅我，脸色阴沉。
横竖在他那丢人丢大发了，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借着近水楼台的光，光明正大地追起了唐域。
下雨我送伞，降温我送衣，他研究项目废寝忘食，我便如同老母亲一般一日三餐照送不误。
也许是我夸张的追人方式不妥，又或者我不知得罪了谁，一篇关于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帖子在学校爆火。
帖子里写的是关于我酒后发疯表白唐域，日常死皮赖脸纠缠唐域，总之这篇帖子不过刚发布几小时，楼下便骂了几千条，各种难听的话都有。
我关掉所有社交软件，躲在被窝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等我再联网，却发现风向逆转了。
唐域本人在那条帖子下回复：「谁告诉你们林枳然是死缠烂打了？她醉酒当天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一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这才发现手机里十几条来自唐域的未接电话。
电话回播接通的那一刻，他率先开口：「我在你宿舍楼下。」
我顶着鸡窝头和哭肿的双眼下楼，他一把拉我入怀，「表完白就忘记，跟提上裤子不认人有什么区别？」
4.
跟唐域谈恋爱的那段时间，简直就是我的爽文女主时刻。
全校大多数人都不看好我们两个，也是，唐域可谓是天之骄子，任谁也不会想到他这种神一般的人物竟然真的会被我拉下神坛。
那篇帖子的标题确实没写错，我的确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不过好在我跟唐域的感情十分稳定，这样清冷的人竟然在爱里做到的无微不至。
我差点以为我跟唐域会有好结果了。
直到临近毕业，我那嗜赌如命的舅舅找上我，我身世凄惨，自小父母双亡，是姥姥带我长大，自从姥姥去世后，他也成了我名义上的监护人。
当然仅限于名义上，大学的每一笔学费都是我的奖学金助学金加兼职得来的。
就这样，他还要来吸我的血。
四年没见，他嘴脸依旧小人，「阿然，舅舅知道，你这么能干，一定手里攒下不少钱了，给舅舅些，舅舅保证不再打扰你。」
我冷着脸拒绝：「我没钱。」
几番说辞，他看我油盐不进干脆拍了桌子翻了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谈了一个很有钱的男朋友，你没钱他还没钱？」说着，他话锋一转，「哦，你那有钱的男朋友还不知道你家世这么凄惨吧，有钱人都讲究门当户对的，人家也就是玩玩你，你还真以为他会娶你？你要是识相，就给我十万块我守口如瓶，不然，你就等着全校都知道你的故事吧，你就看你男朋友甩不甩你。」
「十万块？你个老乞丐怎么不去抢？」
我气的浑身发抖，拿起桌上的水杯泼了过去。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拿我的事大肆宣扬，可他今天说的话狠狠地击中了我内心深处的自卑。
是的，唐域那般闪闪发光的人啊，他的一件衬衫都赶超我一年全部花销了，我的家庭该怎么配的上他，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唐域关于我身世的一切。
我是自卑，也是不敢。
一定要等到那天他家里人不屑地赶我走吗？又或者唐域冷冷地跟我说分手。
算了吧，这场梦也该醒了。
于是毕业那天，我跑了，删光了大学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也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我不敢跟他说再见。
然而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唐域的崽崽。
5.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的。
忙完工作后我带着儿子赶往修车厂。
只是没想到，上午刚见过的人，又在晚上遇到了。
我惨烈的小白车在唐域的豪车前显得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了。
我有点担心唐域会当场把修车单甩给我，干脆心一横，当看不见的。
然而林跃却已经兴奋的凑过去，「妈妈好巧，这个叔叔的车也在这修。」
我想揍一顿林跃的心都有了，唐域这么大的人站在这合着我是瞎还是怎么着，看不出你亲妈我在躲他吗？
我硬着头皮打招呼。
唐域嘲讽似的瞥了我一眼，淡淡出声，「林小姐方才当作没看到我，我还以为你要赖账呢。」
「哪有的事？」有我也不能承认！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先生不出面帮你解决？」他讥讽开口，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波动，让我一时间分不清他是随意开口，还是试探我什么。
我面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信口胡诌，「孩子他爸比较……」
然而林跃根本不给我表演的机会，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推销我，「叔叔，我妈妈没有老公，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爹，你敢不敢兴趣来给我当爸爸？我妈人美心善，下雨天会往家跑，你入股不亏！」
我脸一黑，「林跃，闭嘴！」
警惕的看了唐域一眼，他那么聪明，我真怕他听出什么端倪，到时候再出演一波豪门夺子的戏码。
「小孩子乱说的，呵呵呵，我跟孩他爸关系可好了。」
「我没有！」林跃十分不服气，「叔叔，我一出生就没见到过我爸，八成我妈那时候人傻，怀了我被渣男始乱终弃了。」
他跑过去牵了唐域的手，「叔叔，我妈妈太惨了，孤儿寡母拉扯我真不容易，你看不上她没关系，你看看修理费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欲哭无泪，合着林跃的目的在这。
傻大儿，妈妈知道你很想出面，但你还是别出面了吧呜呜呜。
而唐域像是出了神，嘴里轻轻出声，琢磨着那四个字：「始乱终弃？」
稍顿，他目光突然锁定我，「到底是谁始乱终弃？」
6.
我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时，修车小哥救了我一命。
他站在唐域面前，递出了一张超长的消费单。
我打眼一扫，只看到了总计那一行赫然写着十七万！
「咔嚓」！哦，是我心碎的声音。
唐域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与震惊，他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看我，「林小姐，刷卡还是现金？」
我心如刀绞，「还有第三种方式吗？」
「有。」
在我期待的目光下，唐域缓缓开口，「分期付款。」
往日情分真是半点折扣不带打的，我认命般叹了口气，一把接过那张天价账单，「我会想办法尽快还清的。」
背负着沉重的债务，我准备带儿子逃离这个伤心之地，唐域却喊住我。
「等下。」
他把手机递给我，在我一脸不知所措下，唐域耐心解释：「留下你的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
听到家庭住址我本能地想拒绝，但唐域似乎看透了我内心所想，又开口道：「我怕你销声匿迹去赖帐，多个能联系到你的途径而已。」
我肯定没听错，销声匿迹是他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拒绝的话被我吞了回去，我老实本分的写下了信息。
谁能比我惨，再见前男友，他变成了我最大的债主。
7.
我跟儿子制定了一份缜密的赚钱省钱计划。
就连早上从煮三个鸡蛋变成了煮两个我都列入了计划表。
儿子更是摔碎了他的存钱罐，毫不犹豫的递给我二百多块钱的钢镚。
他表现的大义凛然，「林女士，非常时期，需要我们同仇敌忾。」
……
由于车还在修理厂，委屈了儿子每天只能坐公交。
江城这个季节天气善变且多雨，总是上一刻晴空万里，一声惊雷过后，下一秒大雨倾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就面临着这种窘境。
眼见乌云越发密集，我正要给老师打个电话让林跃晚一会儿出教室，老母亲可以挨淋，儿子我可不舍得。
然而林跃已经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跑到幼儿园门口排队等待出校了，跟他一起的是唐域的小侄女圆圆。
幼儿园距离公交站有十分钟，这时候林跃跟我一起走肯定挨淋。
我咬了咬牙，想起那天是唐域接圆圆放的学，厚着脸皮拨通了唐域的电话。
两声后，唐域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林枳然，有何贵干？」
「唐域，我的车还在修理厂，外面要下雨了我不太方便接林跃，你接圆圆的时候能顺便接走林跃吗？」
我如此冒昧的举动，唐域竟然一口就答应了，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声：「嗯。」
我万分感谢，顺势拍起了彩虹屁，那边似乎没什么耐心，直接给我撂了电话。
他答应的那么痛快，八成是已经在幼儿园门口了，为了避免跟唐域在正面相遇，也怕唐域在送林跃的路上碰到落汤鸡的我，我硬是在一旁躲了五分钟才慢悠悠地往车站走。
彼时雨已经下的密密麻麻。
距离车站还有几十米时，一辆陆虎在我身旁刹车，车窗摇下，又是唐域。
我暗道倒霉，怎么刻意都没能避免开呢？老天爷就非要让我在狼狈的时候遇到前男友吗？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开了副驾驶的门，一脸阴沉，「上车。」
车上并没有林跃跟圆圆，我吃惊，「他们两个怎么不在？」
唐域侧头反问我：「谁跟你说我来接圆圆了？」
我心底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唐域出现在这难道是特地来找我的？
不过我很快内心苦笑，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再见唐域没有把自己丢进河里喂鱼都是高抬贵手了，还能怕我挨淋特地找我？
再说了，优秀如唐域，怎么可能六年过去还单身呢。
一路无言，唐域给我送到家时，我礼貌的弯腰跟他说谢谢，他隔着车窗丢给我一盒感冒灵。
我眨了眨眼。
他勾唇，「别太感动，你病倒了我没处讨债。」
啧，真是尽职尽责的大债主。
8.
然而我还是病倒了。
最近工作上的事总不顺心，心情焦虑的同时，一笔飞来巨款又压在了我的心头，再加上昨天淋了十几分钟的雨，当天晚上我就烧了起来。
一直到第二天，我整个人都烧的迷迷糊糊，恍惚间好像听到林跃在说：「叔叔，太烫了，快来救火，我妈跟着了一样。」
我：？？？
由于意识太混沌，我都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现实，只知道听完林跃这句话后我就好像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眼，入目的便是唐域的脸，他眉心紧皱，面色凝重，仿佛被人欠了几百万一样。
我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脱口而出：「唐域你还是人吗，跑我梦里讨债？」
梦里的人脸更黑了，我才不惯着他，一抬手对着那张脸便捏了过去，温糯的手感让我浑身一激灵。
等等！
这好像……不是梦。
我立马闭眼，恨不得立马烧晕过去。
他嗤笑，「林枳然，别装了。」
儿子也在这时候探出脑袋，「妈妈，你终于醒了！」
他一脸骄傲似的求夸奖，「我解不开你手机的锁屏，不知道该联系谁，没办法了我就把叔叔的名片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用我的电话手表给叔叔打的电话。」
「妈妈我棒不棒？」
呵呵，太棒了。
你非要说的这么具体把亲妈往火坑里推吗？
我的心坠入谷底。
肉眼可见的唐域神色变得复杂，他挑眉，似乎在等我的解释。
我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你的号码我存了。」
不过由于我嗓子太哑了，发出的声音就好像开水壶一般。
唐域勾唇冷笑，「你现在的表现让我不得不怀疑这笔钱你根本没想还。」
一派胡言！
我努力地提高嗓门：「怎么会？我做梦都想着还你钱好不好？唐域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儿子也添油加醋的附和着我，「是啊叔叔，为了尽快还清这笔钱我妈早上都不吃鸡蛋了，日夜加班，辛勤劳作。」
唐域一脸玩味看我：「想尽快还清？」
我悲壮的点点头，「砸锅卖铁也会尽快还清！」
他目光在我身上流转，语调低沉，「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打死我我也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耐人寻味，我内心产生了邪恶的猜测。
吓得我赶紧裹紧了病床上的被子，一脸防备看他，「唐域我告诉你我卖艺不卖身。」
「卖身？」
他面色不屑，「你想得美。」
这赤裸裸地瞧不起人，我儿子也不乐意了，为我发言：「叔叔你别看不起我妈妈，我妈妈好歹也是小区一枝花！可多人馋我妈妈了。」
很好，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林跃重新塞回肚子里。
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妈妈馋唐域的身子馋来的啊！
唐域也笑得高深莫测，「林枳然，你挺会教儿子的。」
我捂着脸，下定决心回去没收林跃所有的动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