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实情感 作者:天航字数:7455更新时间:26/06/24 11:3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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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坐上了裴声的车。
车里淡淡的木质香,有些像裴声从前身上的味道。
「你家在哪。」
裴声盯着前面的路上,头也没侧地问我。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棉花,轻飘飘的,又像是被绑人了石头在脚下,一个劲往水里沉。
明明能听见声音,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
胡乱嘀咕着说了个地址。
裴声没听清,稍微凑过来,看见了停车场昏暗灯光下我紧皱的眉头。
「蒲一念,你的嘴巴不能说话吗?」
裴声突然没来由开始发怒,掐着我的下颌恶狠狠问。
「说你不想喝,说让我放过你,有那么难吗?」
我不明白。
可今天这出戏,不正是他想看的吗?
看我曾经选择一走了之之后,又回来卑微地在他手下讨着生活。
看我如同蚂蚁一般,费尽努力却轻易被碾碎在脚底下。
我挣扎着别开脸,头痛剧烈,连着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
以往这种时刻都没骨气地低声喊裴声的名字。
可今天不行。
裴声明明终于在我身边,我仅剩的自尊却可笑地阻止我示弱。
「我要回家……」
「鸢鸢还在等我。」
我咬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鸢鸢在等妈妈。」
果然,裴声盯着我的眼神一瞬间清明下来。
靠回座椅上,忽然笑了笑。
「是。我倒是忘了,你现在是有孩子的人。」
「蒲一念,你拿着我的钱,找了什么样的小白脸?能让你死心塌地为了他在外面赔笑。」
裴声的语气又带上了熟悉嘲弄。
将车里的冷气开到最大,裴声一路沉默着把我送进老旧的小区楼下。
回到家开门,客厅里的灯果然开着。
许芜困顿地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眯着眼说:「今天回来的挺——」
话没说完,猛地睁大了眼睛。
裴声揽在我身侧的手故意加重了力道,侧头问我:「这就是你的小白脸?」
「裴声!」我立刻打断他。
许芜倒是不在意。
但对裴声没什么好脸色,懒洋洋道:「大晚上的,劳烦您送念念回家了。」
「既然人送到了,就请回吧。」
裴声的脸色猛地沉下来。
胃里涌上来一阵酸苦,我甩开裴声的手,踉跄地冲进洗手间开始抱着马桶吐。
「念念!」
许芜见状立刻跟进来。
我的鼻涕眼泪一股脑冒出来。
一边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让许芜把身后想要跟进来的裴声赶走。
即便我在他面前早就没有尊严可言。
但依旧不愿意让裴声看见我这副样子。
潦倒落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厌恶。
等好一通麻烦将人赶走了。
许芜恨铁不成钢冲进来将我扶到沙发上,又怕房间里睡着的鸢鸢被吵醒,压低声音警告:
「蒲一念,我不管你现在愿不愿意,你马上跟我去医院!」
我摇头,挣扎着想先去看看鸢鸢。
从沙发站起来的刹那脚下却一软。
黑暗侵袭之前,只记得外套还没来得及还给裴声。
不止外套。
好多东西都还没还给他。
8.
纵使我对医院百般抗拒,昏迷后还是被许芜送来了这里。
天花板惨白,病房里静悄悄的,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许芜……」
我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没人回应。
许芜大概是回去照看鸢鸢了。
明明是个整日忙得晕头转向的心理医生,却因为我和鸢鸢,不得不推掉许多工作和行程,诊所和我家两头跑。
我起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白衣护士来得很快,给我查看了一圈,皱着眉严肃地问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笑笑:
「我知道。」
「你也不用劝我了,我比谁都清楚。」
大概是还没遇上过这样的病人。
护士听完直接一愣。
我趁着这个间隙起身就往房间外走,打算交完费用赶紧回家一趟。
鸢鸢一整天没见到我了。
本来胆子就小,这下怕是又要开始哭鼻子了。
我穿着昨天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衣服,穿过病房长廊,准备在导医台先打个电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雅的女声抱怨着:
「裴声?」
「你怎么又在走神,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我抬手拨按电话键的指尖顿时僵住,悬在空中要落不落。
世界上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吗?
我不知道。
但裴声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转过身来。
「你怎么在医院?」
裴声没看旁边的女生一眼,皱着眉看向我手背上的输液条。
「什么时候来的?」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又以什么立场回答。
站在裴声身侧的女生一袭纯净洁白的长裙,五官精致漂亮。
即便裴声忽然丢下她上前拉住我,也只是疑惑地顿了顿,甚至立刻朝我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不关你的事。」
我难堪地想转身离开,刚刚在病房里查看的护士这时冲我大喊:
「0131床!」
「你的水还没挂完,怎么一溜烟就跑了!」
大庭广众下被这么一喊,我不得不立刻站住脚。
摇摇头解释说自己只是出来打个很急的电话。
护士很无奈地将我带回病房里,开了一瓶药水,嘱咐道:「这瓶挂完要等半个小时,观察了才能走。」
说完又看向一旁跟来的裴声和那位女生:「你们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我急忙出声,害怕护士会对裴声说什么:「普通朋友。」
裴声刚张开的嘴闭上,扫了我一眼讽刺地笑笑。
「普通朋友吧。」
护士也不再多问,拿着本子一脸莫名其妙走了。
屋子三个人沉默了一阵。
那位安静站在一旁的女生对我笑笑,先说:「我先走了。」
「裴声,下午记得给我打电话。」
裴声闻言嗯了一声。
等人走了,转头看向床上的我,语气烦躁得判若两人。
「吃饭了吗?」
他问。
我看着女生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摇头。
于是裴声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上来一桌子清淡的菜品。
等我顿了顿拿起勺子盛起一口粥。
裴声靠在椅子上盯着我,忽然一字一句说:
「刚刚那个人。」
「是我的未婚妻。」
啪嗒——
清脆响亮的一声动静。
勺子从我手中落回碗里,溅起的粥滚烫炙人。
9.
身体的力气在一瞬间有种被抽空的错觉。
大脑嗡了一声,像是黑白胶卷播放中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卡顿空白。
裴声紧盯着我的反应。
我在被子下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拼命咽下喉咙里翻涌而上酸楚。
「那……挺好的。」
我说着,捏住瓷勺的指尖却不住的颤抖,于是放下勺子,转头和裴声对视。
「她长得很漂亮,知书达理,和裴总很般配。」
裴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沉默着良久。
「几周后的订婚宴会,我会邀请你来。」
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病房。
等房间门关上的一刻,我才猛地偏过头去。
喉咙里还没吞咽食物,先涌上来一阵腥甜,丝丝缕缕糊在嗓子让我喘不上气来。
我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咳嗽着把那口血吐了出来。
鲜红粘稠。
晕开在洁白的床单上醒目又刺眼。

1
0.
许芜带着鸢鸢来接我出院。
天气很好,医院门口的人来来往往。
鸢鸢手里抱着一盒巧克力饼干,见到我的一刻一句话也不说,忽然嘴一瘪埋在许芜肩上开始哭。
「鸢鸢……」
我心疼极了,赶紧上前把她抱过来。
鸢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把饼干塞在我怀里一边抽泣:
「妈妈……不要到医院了……」
「……医院不好……」
许芜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着鸢鸢的背告诉我:
「这两天都没睡好,担心你。」
「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就当是为了鸢鸢。」
我哄着怀里的人,鼻尖酸涩。
怕自己一哭鸢鸢会哭得更厉害,只能强忍着掩饰异样。
这一次在家许芜严格监管之下。
我又在家修养了三天。
每天被迫按时吃饭和补汤,总是咽下去,又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又吐出来。
新的一周接到合作方的电话。
电话里「裴氏集团」四个字入耳清晰明了。
我垂着眼苦笑,忽然有种意料之中的宿命感。
我和裴声,是一团绕错的线。
理不清源头,解不开死结。
这次的项目是C市的温泉度假村开发。
考察时间两天一夜,我和裴声以及一位随行助理到达机场等待候机。
裴声穿着一身休闲的灰色大衣。
额前碎发随意搭着,恍惚像是八年前的少年站在面前。
「你没带厚衣服?」
裴声皱着眉问我,似乎是很不耐烦。
我一愣,往后退了一步,想离他远点。
「带了,在箱子里。」
只不过托运前忘了拿出来。
C市气候温和,但秋季确实冷了些,下飞机之后大概要吹一阵风了。
裴声啧了一声,让助理马上去最近的店里给我买外套。
我担心时间赶不上,连忙拒绝:
「不用了,我……」
「好歹也是合作,别让人觉得我裴氏刻薄到连衣服也不让穿暖。」
我到嘴边的话一下被噎住,抿着唇勉强一笑:
「那就谢谢裴总。」
C市风景秀丽怡人,两天的考察时间过得很快。
当地居民得知要开发度假村,热情地恨不得把所有特产美食都送出来。
回程那天下了点小雨。
裴声像是前一晚没睡好,脸色阴沉闭着眼小憩。
这两天里我谨慎和他保持着距离。
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是,只安安分分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即便从前也不奢望我与裴声之间有个结果。
但在医院那天。
听见裴声亲口说出要订婚了。
不可否认地,第一次真切明白我们之间早就遥远虚妄的距离。
裴声会有一个圆满的家庭、体贴的妻子。
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也许和鸢鸢一样可爱,乖巧懂事,像颗随时能安抚人心的小太阳。
想到鸢鸢,我一路上沉闷酸楚的心情才稍稍轻松了些。
下了飞机我第一时间开机,想问问许芜鸢鸢这两天的情况。
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密密麻麻的短信和电话铺天盖地冒出来。
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天像是急于验证我的预兆般。
下一秒,许芜的电话便立刻打了过来:
「念念?!」
「你回来了吗?!」
许芜急得不等我回答,说道:
「——鸢鸢不见了!」

1
1.
晴空万里,我却觉得头顶好似一阵霹雳。
一开口,声线已经颤抖了起来。
「你说什么?」
「鸢鸢……鸢鸢怎么会不见了?」
裴声听见我的话,停下脚步看着我。
「昨天夜里她一直吵着要找你,一晚都不肯睡觉。」
「到今天早上答应睡一会儿,睡前说醒了要吃包子。我买完包子再上楼,人已经不见了……」
电话里许芜似乎还在跑着,上气不接下气:「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找遍了附近的地方,都没有……」
「我现在马上回去!」
我猛地挂了电话,慌忙得连箱子也顾不上拿。
迈出腿的一刹那眼前忽然由红转黑了一瞬,险些整个人跪在地上。
裴声及时伸手将我稳稳扶住,试图低声安抚:「你先别着急。」
「我现在马上派人去附近找,你先冷静下来。」
「鸢鸢她,她……」
我转过头,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红,呼吸急促地颤抖。
鸢鸢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在别的孩子都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
鸢鸢已经见过自己的妈妈怎样日夜遭受生父毒打;
见过她企图逃走又被拖着回来忍受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见过她带着无可奈何的恨让一家三口同归于尽,最终死在了自己面前。
鸢鸢一直活在两个世界里。
午夜惊醒时总是尖叫着,分不清现实和噩梦。
「念念!」
裴声一把将我抱起来,顾不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快步冲出机场。
上了车要开往医院,我抓着他的低声乞求:「不去医院……」
「去找鸢鸢,拜托你带我去找鸢鸢……」

1
2.
傍晚时分,天边已经挂起血红色的晚霞。
下过雨的路潮湿坑洼,我和裴声许芜重新找遍附近区域,依旧一无所获。
路上裴声接了好几个电话。
每响起一次铃声,我和许芜都期盼着是鸢鸢的消息。
可裴声最后总是无奈摇头。
「能去哪呢……」
我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干涩地肿着。
「都是我……」
「明明知道最近就要到她的生日了,居然没留意她的情绪不对……」
许芜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是鸢鸢的心理医生,最清楚鸢鸢的情况。
从回国至今一直处在陌生的环境,而我急于早日给她创造更好的生活,陪伴在鸢鸢身边的时间少之又少。
「会找到的。」
裴声扶着我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炙热,莫名给人稳住心神的依赖感。
时间转眼到晚上八点。
终于接到裴声手下人员的电话。
「江边,在江边。」
新江大桥一带都是正在开发建设的区域。
鸢鸢不知是走了多久,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裴声立刻开着车,以最快速度带着我们来到江边。
夜色沉沉暗暗,江那边的璀璨灯火融在水里。
鸢鸢穿着最喜欢的小熊衣服,见到身后追来的人只知道逃跑。
要逃走,跑出去,才能带妈妈离开痛苦。
四岁的小孩再努力也赶不过大人。
但鸢鸢爬上江桥的护栏上,没有人再敢往前。
我在几米处远,哭着不停喊鸢鸢的名字。
护栏上的人好像终于有了反应。
转过头,眼神迷茫无措,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
「一念姐姐……」
鸢鸢忽然开始哭。
身后的裴声看准时机,飞身冲上前,一把将人抱了下来。
但只是一个刹那。
转身将鸢鸢交给许芜的短暂瞬间。
从右侧打来的车灯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裴声的样子被刺眼的光模糊成一片。鲜血溢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裴声!!」
沉寂的夜。
最后的一道声响是我声嘶力竭的呼喊。

1
3.
深秋十月,空气里全是桂花的香气。
我跟在裴声身后,心里默默倒数着三声,笃定他会回过头来。
「三,」
「二,」
「一。」
裴声一脸不耐地转身,皱着眉问我想干什么。
「我想跟在你身后走。」
我朝着他笑,又问:「湖边天气好好,要一起去坐坐吗?」
裴声看了我一眼。
面上不悦又烦躁,但却没拒绝,撇下一句「你走得慢死了」,往湖边的方向去。
自从裴声帮我赶走了那群找麻烦的人之后。
我便时不时制造偶遇和他见面。
裴声起初觉得烦,让我离远点。
后来像是逐渐习惯了。
虽然脸色依旧很臭,但总归不再赶我走。
我就这样缠着他三年。
从一开始的毫无可能。
到后来像是把这尊冰山融化了,开始有了点希望。
第三年冬天,冷空气史无前例席卷整座城市。
我连着发烧好几天,从医院出来手里多了张沉重的诊断书。
转眼又得知入狱的母亲获得减刑,提前从监狱里出来。
但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望独自等待了她三年的女儿。
而是一纸欠条。
将亲生女儿卖了出去。
我在酒店的房间里拼命挣扎,狼狈逃了出去,将自己关在家一整天。
裴声找到我时,手里拿着一叠照片。
他红着眼睛问我为什么,问我:「是有原因的,对吗?」
我清楚是谁将照片给了他。
半小时前那个生我养我的人,在电话里咬牙切齿怪我坏事:
「逃跑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乖乖的。」
「——既然不听话,那就要付出代价。」
我看着裴声,脑子里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冷静过。
「为了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裴声。」
「我缠着你,也是为了钱。」

1
4.
「裴声——」
从回忆里惊醒,我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被打捞起来。
顾不上身处何处,我掀开身上的被子匆忙起身要去找裴声。
「念念!你先冷静!」
许芜一把摁住我,飞快地说:「裴声没事,已经从急救室转入了观察病房。」
我顿在原地,大脑缓慢地理解着许芜的话。
裴声没事……
没事就好。
我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还挂着点滴,输液管因为剧烈的动作已经开始回血。
许芜又告诉我鸢鸢受了点惊吓,但恢复得很快,现在在许芜的工作室托人照看着。
我点点头,挂完点滴后还是去看了裴声一趟。
病床上的人安静闭着眼,呼吸轻缓。
医生说裴声这两天内会醒过来,我便坐在凳子上守了两天。
第二天的凌晨,床上的人指尖终于轻微颤了颤。
裴声混沌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的我,第一反应是轻轻弯起唇角笑了笑。
医生和护士进来检查一番,又留下我和他安静在病房里。
裴声似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指尖轻轻勾住我的手。
用嘴型轻轻喊了句「念念。」
我垂着头,眼泪像短线的珠子砸在床单上。

1
5.
住院第七天,裴声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一周之内病房每天探望的人不断。
裴声觉得烦,下令除了我谁也不能进来。
我自觉担负起照顾他的任务,每天换着花样做饭,哄小孩似的和他聊天。
偶尔,也会说起我出国的那段日子。
身在异乡举目无亲的窘迫;
好心房东奶奶带来的温暖;
独自走过的街道,和那些看过的风景。
裴声静静听我说完,忽然侧头对我笑了笑。
「鸢鸢不是你的孩子,对吗。」
我一愣。
一时竟然忘了回答,只无措地抬头看向他。
裴声像是思考过很久,叹了口气。
「念念,」
「我认输了。」
他说。
「五年里,我偷偷找遍好几个国家,可是找不到你。」
「我以为你离开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有了孩子,身边有许芜,我不该再三番两次用尽手段靠近。」
「可是我不甘心。念念,我嫉妒得快疯了。」
我错愣地睁大眼睛。
耳边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像在这个时刻都远去了。
心里蔓上来的不是铺天盖地的喜悦,而是莫大的悲凉。
裴声说他不甘心。
我又何尝不是呢?
那天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又是怎样从医院落荒而逃。
从街区到家短短两路的公交车。
断断续续的。
漫长到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1
6.
我的情况突然恶化得很快。
眼前总是模模糊糊一片。
耳边听见了许多从前听不见的声音。
许芜推掉了近期所有工作,在家里照顾我和鸢鸢。
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摆出丧气的模样,因为他们还等着我好起来。
可是头实在太疼了。
偶尔疼得不清醒的时候,我总是哭着问许芜。
问他:「鸢鸢呢?」
「鸢鸢的妈妈来了吗?」
许芜像颗被扎泄了气的皮球,眼眶红着。
「鸢鸢在房间里。」
「念念,我们去医院好吗?把手术做了,身体好起来,然后去全世界旅游。」
我摇头,觉得整个房子都在天旋地转地摇晃。
空气很苦,明明这个季节应该充满着桂花的香气。
「……我的外套呢。」
我忽然站起身,到房间里拼命翻找。
那件浅灰色的外套被我攥在手里。
大概是挂在衣橱的时间太久,带上了潮湿的木头味道。
「许芜……」
「你帮我把外套还给他吧。」
我哭着求许芜。
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无掩饰地展露自己的崩溃和痛苦。
「你帮我告诉他,」
「说我已经不喜欢他了,说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和裴声。
不会再有任何将来可言。
八年前的初次相遇,像是一道经久无解的难题。
双方在交错的时间里,都填写下了错误的答案。
可是裴声。
裴声啊。
我已经没有剩下的时间了。
我就要死了。

1
7.
五年前的冬天。
我带着亲生母亲的伤害和一纸确诊书,独自游遍了很多个国家。
害怕裴声会找到我,于是隐姓埋名,在美国一家隐蔽的医院里治疗。
脑膜瘤。
所幸是良性。
我积极接受了手术,剃光了长发,咬牙忍下来。
出院后身体康复得不错,接着度过了一段平静安定的生活,决定等头发重新长出来就回国。
可天不由人愿。
临近回国前,我的身体又出现了问题。
这一次大概是耗光了先前的运气。
恶性脑瘤,手术的成功几率只有百分之八。
我不愿意把剩下的时间变成手术台上的赌注筹码,决定带着同样举目无亲的鸢鸢回国。
一来,可以把鸢鸢托付给国内的心理医生朋友许芜;
二来,是我私心还想再见见裴声,哪怕是远远瞧上一眼。
-
裴声的订婚宴在秋天的末尾举行。
我如约收到邀请函,但烫金请帖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简短的宴会地址。
宴会举办得隆重。
来宾皆面带喜色,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会场。
那天在医院见过的女生站在台上,眼泪汪汪却不失礼仪。
说生命中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
说决定余生和他携手走下去。
我在宴会角落红着眼鼓掌,直到一身西装的人走上台,深情地和女生拥抱。
——但那个人不是裴声。
我顿住,错愣地站在原地。
身后忽然靠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拉着我的手,径直往身后的二楼去。
「裴声——?」
我无措地叫了他声,没平复下来的心脏顷刻跳到嗓子眼里。
直到将我带到二楼休息室。
门被猛地关上,裴声将我压在墙上,黑暗中沉沉的吻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裴声……!」
「你先放开我!」
身前的人一顿。
停下动作,接着缓慢地将头埋在我肩上。
我试图推开他,却忽然听到裴声压抑的哭腔。
「蒲一念……」
「你对我真够狠的。」
裴声滚烫的眼泪顺着我的锁骨一路滑下,烫得我几乎愣住了。
「是不是哪天你死了,也不打算告诉我?」
我僵住呼吸。
一瞬间。
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许芜……告诉你的?」
裴声的声音沙哑哽咽。
断断续续说许芜告诉他的一切。
五年前虚假的照片;
隐姓埋名独自治疗的时光;
得到希望又被厄运拖回谷底的痛苦……
裴声重新把头埋在我肩上,低声乞求着:
「我们做手术,好吗?」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我沉默不语,伸手回抱住裴声。
黑暗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任由眼泪不停流下来。

1
8.
一周之后,裴声陪着我坐上了去往国外的航班。
同行的还有鸢鸢和许芜。
鸢鸢大概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情况,却懂事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偶尔夜里醒来,总能看见床边守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再后来我搬进了医院,窗口有一棵很漂亮的树。
我问裴声那是什么。
裴声说不知道,让我等春天到了,自己看看它开出的花。
我说好。
转头在手机上偷偷查,手指却颤抖着怎么也打不了字。
肿瘤压迫到神经,导致我意识有时很模糊。
头很痛,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胳膊也麻。
鸢鸢把从前摆在房间的玩具全摆在病房里,每晚趴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说从前有个小女孩在森林里迷路,遇上了可怕的怪物。
善良美丽的公主从天而降,打跑怪物,从此和小女孩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有点想笑,笑完又有点想哭。
什么美丽公主连头发都没有啊。
治疗方案不断完善推进。
有天忽然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吃下一整碗粥。
我让裴声推着我出去转转,来到一处湖边。
深冬的景色不算好,但太阳暖和。
湖边坐着不少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
裴声絮絮叨叨和我说话,估计连自己也不知道,每一句话的语序都错乱无章。
颠三倒四说完一通,裴声蹲下身,声音颤抖: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窗口那棵你说漂亮的树,是桂花树。」
「秋天才会开花,我们再等等,好吗?」
我笑笑,说真好。
桂花树真好。
明明是寒冷的冬天,空气里却像是已经有了香气。
丝丝缕缕。
圈圈绕绕。
我弯起唇角牵着裴声的手。
闭上眼,终于能安心做一个弥久美满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