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看到这些资料的时候，顾时桉颤抖得失手碰到倒了垃圾桶，却看到从中滚落出一枚女款素戒。
而他的，早被他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鼻子一酸，小心翼翼将戒指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口袋里，再一次尝试给我打电话，却仍然是一片忙音。
仿佛石沉大海。
他颓然地倒在沙发上，脑内不断思考着，我和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
他明明瞒了十年都没有暴露。
怎么就偏偏在赌约结束的今天，他决定主动坦白身份的时候，暴露了呢？
他想到我这几天的冷淡，还有儿子的避之不及。
明明他都发现了反常，但却想当然地以为我和儿子只是做兼职累了。
如果他能多个心眼，问上一句，早点做出挽回，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境地？
一股难闻的气味传来，顾时桉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气味的来源地。
是昨天他买的蛋糕，这个老破小家里没有空调，一到夏天就仿佛置身蒸笼里，巧克力已经融化成一摊黏腻的汁液，上面更是飞着小蚊虫。
顾时桉急匆匆地上前收拾，却找不到垃圾袋在哪里，把一片狼藉变得更加糟糕。
他下意识地想问我垃圾袋在哪，却久久没得到回应。
家里静悄悄的。
他狼狈地四处翻找着橱柜，把家里各种东西碰的东倒西歪，才勉强翻出一卷垃圾袋，上面还贴着一枚标签，我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厨房注意事项：白色和黑色垃圾袋不能混用，清理车三天来一次，要做好干湿分离......他之前总是嫌弃我，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下了太多功夫，此时此刻却因为这些他向来看不上的“小事”栽了跟头。
后悔如涨潮的海水慢慢侵袭，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泡在了苦水里，生疼。
在失去我后，顾时桉才感到追悔莫及，他是真的弄丢掉了一个用心去爱他的人。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出神之际，手机铃声突然嗡嗡响起。
顾时桉浑身一震，立刻蹦起来接听电话。
可令他感到失望的是，是方念打来的电话。
“时桉，你今天有空吗？我身体不舒服。”
顾时桉感到一阵焦头烂额，不耐烦地打发她：“有病就去看医生，我现在没空！”
“你这是怎么了？”
“文琪带着儿子走了，要和我离婚！”
方念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看吧，我就说她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这就忍不了了。看来这次赌约是我赢了，不如以后我们在一起怎么样？”
“你做梦。”顾时桉冷冷地讽刺她：“我们一家三口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这十年，我已经给了你所有能给的，却忽视了我的妻儿，你别想再奢求更多。”
说罢不等方念开口，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之前他以为方念是个很纯洁善良的女孩，却没想到她的真实面目竟是如此不堪。
是他看错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
他真正爱的人，只有文琪和儿子。
眼泪越流越凶，终于，顾时桉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6
整理好心情后，顾时桉冲出家门去了我之前打工的地方，想要打探我带着儿子究竟去了哪里。
前两家都没有问出什么来，他沉重地前往了第三家，也是最后一家。
如果这次还问不出消息，那他只能满世界找个遍了。
或许是老天爷垂怜，他真的打听到了我的去处。
游乐场老板告诉顾时桉，我在三天前就辞去了发传单的工作，说是要带着儿子回老家。
三天前？
顾时桉僵硬在原地，眼前发黑。那不就是他和方念一起去游乐场玩的那天吗？
也就是说，我和儿子在那天得知了真相。
他突然想起被他指着鼻子嘲笑丑的一大一小玩偶。现在看来，那分明就是我和儿子！
而他当时都说了什么？
他说，能让自己家人出来干这种脏活累活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还真没说错。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我和儿子对他失望，也是他自作自受。
想清楚全部的缘由，顾时桉顿时又哭又笑，把游乐场老板都吓了一跳：
“你是文琪的老公吗？看你穿的也挺人模狗样的，怎么就让自己老婆孩子出来干苦力？”
说到这里，老板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顾时桉没有辩解，只是深深地向老板鞠了躬道谢，然后飞速订了一张票，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迎着灿烂的阳光，我正在和儿子齐心协力打扫老家的房子。
虽然环境不怎么好，但是在沪市的老破小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们都习惯了。
将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看着外面绵延不绝的田地，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在我打算出去买点菜时，房门突然被砰砰砰敲响。我还以为是有邻居找我，立刻上前打开门，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时桉脱下了他昂贵的限量版西装，穿着我之前给他买的打折促销T恤，浑身狼狈，头上还挂着蹭到的叶子，丝毫没有报纸上珠光宝气的模样。
老家位置偏远，想来这里先得坐火车，再倒两班公交车，最后还得徒步半小时才能到。
我都不敢想，顾时桉这种大少爷是怎么克服困难一个人赶到这里的。
我下意识想关门，却被他手疾眼快拦住：
“文琪，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至少让我见见儿子！”
7
听到这里，我放下了关门的手，但仍然没惊动儿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时桉反倒开始手足无措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终看着我的眼睛鼓起勇气向我道歉：
“我错了，我不应该隐瞒自己的身份，不应该让你和儿子蒙在鼓里，我已经深刻地反省了。”
“失去你后，我才知道你和儿子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求求你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好不好？我们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你再也不用出去辛苦打工，我们一家三口还是幸福美满。”
“想去哪里我都带你们去，儿子不是一直想去旅游吗？我们可以去环球旅行......”
顾时桉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忍不住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眼神空洞：“本来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们的，本来...”
看着精神几乎崩溃的顾时桉，我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说：“你最不应该的，是让儿子也受苦。”
不管我多苦多累都没问题，但是儿子是无辜的，顾时桉身为他的亲生父亲，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可笑的赌约，就能眼睁睁看着儿子从小苦到大。
这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我，绝对无法原谅的。
所以不管顾时桉怎样挽回，都不会得到我的回应。
顾时桉明显听懂了我的话，满是懊悔。他突然掏出一个盒子，里面装了两枚戒指，一枚是硕大得像鸽子蛋的钻戒，一枚是我扔进垃圾桶的素戒。
两相对比之下，滑稽得可笑。
就像这两枚截然不同的戒指一样，顾时桉在我眼前也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遥不可及的沪圈太子爷，一半是陪我同甘共苦的丈夫。
不管是哪个，我都不想要了。
“文琪，我愿意出资建设你的家乡，让这里的孩子都能接受教育，让这里的路修起来方便生活，只要能跟你和儿子再次回到我身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面对他声泪俱下的恳求，我只是反问他，如果要他放弃他钱财地位呢？
顾时桉愣住了。
没有愤怒，没有哭喊也没有质问，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冷静过：
“顾先生，虽然我努力一辈子都达不到你的起点，但我并不羡慕你。至少每一分钱都是我亲手赚来的，我问心无愧。”
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身边人的背叛。
我关门送客，顾时桉颓废地离开了。走之前，他仍不死心地保证还会再来。
他会用后半辈子来赎罪，祈求我和儿子愿意重新接纳他的那一天。
8
顾时桉没有离开，而是彻底在这里租了一间房住下。
每天天刚蒙蒙亮，他便买来新鲜的蔬菜水果放在我的门前，即使我一口没动，都分给了邻居他也毫无怨言。
晚上，顾时桉又将自己笨手笨脚烧好的饭菜送给我，让儿子补身体。
我看着烧糊发黑的菜，眼都不眨地全部倒进垃圾桶处理掉。
儿子也嫌弃地别过头，不想接受这个父亲迟来的爱。之前我忙于生计，经常有照顾不到儿子的情况，但是顾时桉也从未亲自下厨为儿子做过一顿饭，每次都是让儿子饿着肚子等我回来。
现在倒是知道悔改了，可是也晚了。
儿子回到老家过的第一个生日，他默默送来了一块亲手制作的奶油蛋糕。
这段时间他的厨艺水平飞突猛进，蛋糕也做得有模有样。
曾经儿子好多次趴在橱窗前，渴望尝一口甜味，现在真的可以尝到了，却和我心照不宣地无视了这块奶油蛋糕，转头捧着我给他做的饭吃得香。
蜡烛唰地一声被吹灭，我和儿子同时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许起了愿望。
儿子说他许愿以后妈妈不要那么辛苦，还问我许了什么愿望。
我看着儿子稚嫩的小脸笑了笑，内心浮现一股暖意，笑弯了眉眼。
我许的愿望是，从今往后的每天，都幸福快乐，平平安安。
我新找到了一份幼儿园老师的工作，重新开始忙碌起来，努力地维持着属于我和儿子的小家，没有心思再去注意顾时桉对我日复一日的挽回。
终于，在几个月后，心灰意冷的顾时桉重新拦住我，问我真的不会原谅他了吗。
若不是他开口，我都险些没有认出他来。乡下的生活将养尊处优惯了的他摧残得不像样，短短几个月他就瘦了一大圈。
我十分平静地告诉他：“你走吧，这是不适合你。”
说罢没有再理他，转身离开。
这或许就是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结局了。从此山高水远，再不复相见。
9
顾时桉走后半年，我和儿子度过了一段平淡却幸福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手机推送的新闻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上面用夸张措辞写着“沪圈太子爷辞去总裁一职，自愿放弃顾氏集团继承人身份，现已净身出户。”
顾时桉真的去实践了我的随口一说，放弃了他拥有的一切，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用这样的方式去体验我和儿子曾经的生活，去一点点赎罪。
但这也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给幼儿园的孩子们上识字课，一遍又一遍地纠正孩童稚嫩的发音。
在这里，我找到了我人生的全部意义。不用再每天重复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打工，为生计发愁，而是能够去做自己真正擅长并热爱的事。
儿子也在茁壮长大，成绩优秀，总有一天他会靠着读书走向更加广阔的世界。
时光飞逝，我已经不再年轻，儿子的个头也窜的比我还高，用他的肩膀支撑起了这个小家。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我正在麦田里散步，村支书急匆匆跑来，说有人找我。
我跟着出去，却见到一辆不属于这里的豪车停在田地旁。
一位衣着考究的管家将一个盒子递给我，告诉我就在前几天顾时桉在搬运货物的路上遭遇车祸去世了，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遗物。
车窗缓缓降下，面容庄严肃穆的老人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是他们顾家对不起我和儿子。
如果我愿意，儿子仍然可以以顾家小少爷的身份，接受最顶级的待遇和资源。
我笑着拒绝了，告诉这位老人，儿子已经考上了国内的顶尖学府，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
儿子对于未来，有自己的想法。
豪车开走后，我慢慢打开盒子，里面装着那枚久经风霜的戒指，和一张短短的字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我默默为顾时桉立了一个衣冠冢，将戒指连同字条都埋在土地里。
微风缓缓拂过这片金黄色的麦田，荡起一片波浪，将一切的过往全部温柔地拥抱在其中。
我扶了扶帽檐，看着太阳扬起一个微笑。
我已经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