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7537更新时间:26/06/24 11: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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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弟弟才发出了悲愤的吼叫。
「林来男,林停女!你们两个贱人敢动贡品,我要杀了你们!」
里屋里的贡品是他主要的宵夜来源,年龄小小能吃成胖子也多亏了这些营养滋补。
我姐阖上数学书,声音不大不小:「怎么?菩萨可没说只允许你吃,不许我吃,你有本事找她算账去。」
「你们两个丫鬟凭什么和我争东西,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菩萨也一定是向着我的——等等,你放开……」林天宝话音未落,地板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嘎嘣声。
他视若珍宝的游戏机,被姐姐翻了出来,砸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姐姐漫不经心地抬抬手,「我们是丫鬟命,你也不是个少爷命啊。你想继承什么?家里的锅碗瓢盆还是鸡窝里的四只鸡?」
「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其中三只鸡也是母的,咱们天宝少爷看不上。真是对不起你,害你少继承了一点祖宗基业,那姐给你道个歉,你跪下听?」
「死丫鬟,你们给我等着!」林天宝怨毒地睁着我们,去隔壁房子搬救兵了。
爷爷奶奶住在东边屋子,来得一定很快。
我紧张地攥住我姐衣袖:「姐,爷爷奶奶一定会打死咱们的,咱们快跑吧。」
姐姐推了我一把:「别慌,你去村支书和村长家里把他们叫过来,就说我中邪了在家里发疯,说得越惨越好。」
我「啊」了一声,可是面对姐姐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疑窦也只得暂时压下来。
村支书家里早就熄了灯,我拼命拍着他家大门,嚎啕道:「村支书救命啊,我姐姐中邪了,我爷和我奶磨刀霍霍要宰了她!」
台灯立刻亮了,村支书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扶住我的肩膀:「你说啥?谁要宰你姐姐?」
我抹着眼泪,「我爷爷奶奶还有弟弟都要杀了她,你快去看看吧。」
杀人可不是小事,更别提是一家人自相残杀的恶劣事件。
很快,村支书叫上了村长和几个村委会干部,浩浩荡荡奔向家里。
打眼望去,屋里地板流了一地血,传来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姐姐!」我心凉了半截,不顾一切往里冲。
可一进了屋,我发现不对劲儿了——爷奶妈三个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林天宝半死不活地晕在地上,谁也顾不上他。
供盘上装着血淋淋的公鸡,两只蜡烛森森照着红光。我姐姐跪在菩萨像面前,双手合十,目光幽幽:
「菩萨在上,我死得好冤啊,谁来替我偿命,谁来替我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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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面让人心里发怵。
村支书腿脚一软,差点儿趴下。村长脸色发白,轻轻推了我一把:「停女,你姐姐最疼人,过去看看她怎么回事?」
我虽然害怕,但也顾不上别的,一步步向我姐身旁挪去,声音带上了哭腔:
「姐,你怎么了?别吓我。」
事情还不容易有了转机,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姐一听见我的声音,身躯一颤,一下栽到蒲团上。
我慌忙上手去扶,触碰到她身体时感觉掌心被轻轻挠了一下。
见姐姐终于消停了,一行人松了一口气,迈着四方步慢慢踱到正屋。
「老林,你家大丫头是什么情况?」村支书刚才失了面子,用严厉的语气替自己挽尊。
我奶奶瑟瑟发抖:「这个小贱人死了还不安生,是她的鬼魂,鬼魂回来报仇了!」
「什么鬼的魂的,姐姐好端端的,你凭什么乱说!」我毫不示弱叫道。
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的说成死的,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爷爷呵斥我一句,然后对待村委会成员又换上谄媚的表情,「今天白天老大掉水里这件事你们都知道,整整泡了十分钟啊!她肯定叫水淹死了,不过又让水鬼上了身,要不然怎么解释她的种种行为?」
村委会几个人都哈哈笑了,「老林,这都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
我爷爷急了,「不是水鬼上身,她敢打我骂我?敢摔她弟弟的游戏机?还叫嚣让天宝偿……」
话头忽然停住了,他意识到这段话说出来对自己宝贝孙子不利。
「就是林天宝把姐姐推下水的,他故意杀人,你怎么不敢说了?」我把爷爷没说完的话补充全了。
吃饭时,姐姐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我,原来她今天卖药材卖了二百块钱,林天宝却想要过去给电子游戏充钱。
姐姐不给,林天宝这个杀千刀的居然趁她不注意摸了钱包就跑,为了不让姐姐追上还把她推到河里。
夏天的河,吞人的兽。河水又猛又急,要不是姐姐扒住一块浮木飘了几分钟,差点儿就没活路。
我瞪着爷爷和奶奶,「林天宝他杀人就该偿命!」
「啪」的一声,我妈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她披头散发,红着一双眼:「小畜生,你们谁敢动我儿子,我跟你们没完!」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我强忍着眼泪没有落。
我总算明白姐姐为何在溺水后性情大变。经历过最不公平的区别对待后,谁还能心无芥蒂地把这些人当亲人?
十几年的生恩养恩,我已经用辛苦的劳作和这一巴掌还清了。
我憋回眼泪,学着姐姐冷漠的样子:「你们打死我才好,打死了我你们都是杀人犯,都该偿命。」
妈妈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手僵在半空僵住了。
村长连忙打圆场,「天宝他娘,你们别吓唬孩子,大丫头还晕着没醒,赶紧带她去卫生所看看吧。」
「不行不行,村里的卫生所哪能治得了水鬼,我得让神婆子过来瞧瞧,早晚治死这个瘟神。」奶奶连忙摆手。
一听说几个敏感字眼,村支书和村长对视一眼,像踩到尾巴一样叫嚷起来:「你们还想叫神婆子来?!」
「你们还想弄死来男?!」
「我们是预备的精神文明村,村民个个守法知法,讲科学知荣辱,叫神婆子来不是打领导的脸吗?」
「你家大丫头只是受了巨大刺激精神失常,为了这点小事就该杀人,你们一家都想蹲监狱吗?我不管,县里的领导对来男印象很深,你们要是敢对她做什么,小心县长亲自送你们去派出所。」
几顶高帽子戴上去,爷爷奶奶都不敢再提起刚才那茬儿了。
他们虽然怕「水鬼」报复,但更怕社会主义铁拳。
6
村长对家里人进行了一系列批评教育,还特地派人一天三次察看我姐的情况,扬言我姐要是受到一点伤害,就立刻报警抓走他们最宝贵的大孙子 。
事关上头领导视察,爷爷奶奶自然不敢再闹,只能顶着铁青的脸烧水做饭。
我端着热腾腾的炒鸡蛋进了屋,发现姐姐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背英语单词。
「姐,你醒了?快吃饭吧。」我把厚厚的学习资料往旁边挪了挪,再把饭菜放在桌子上。
姐姐笑了:「昨夜没吓到你吧?时间来不及细说了,但我妹聪明,肯定一看就明白。」
我在镇上的中学读书,现在已经念到初三了。
老师告诉我们意识是由物质决定的,要培养科学世界观。
再说姐姐这么好的人,这辈子还没享过几天好日子,怎么能被水鬼占据了身子呢?
但爷爷奶奶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最怕神神鬼鬼这一说了,遇到了这事自然就顾不上教训我们姐妹。
「姐姐,可你总这样装下去不是办法,村长让家里人好吃好喝的照顾你,但也不让你出村去上学,这可怎么办?」
姐姐还有几个月就要参加高考,正是要努力用功的时候。
「这我有办法,你把这封信交给我班主任,他会找人来救咱们的。」姐姐把一封信塞在我手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亲手送到。
我把信揣兜里,点头道:「姐你放心,我这就去。」
趁中午太阳正毒辣,家家户户都在午睡,我出了门。
姐姐的班主任沈老师住在隔壁村,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她家。
沈老师三十多岁,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有一股宁静沉稳的气质。
她拿到信仔细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回去告诉你姐,我明天就去你们家家访。」
家访?家访有什么用。
爷爷奶奶尊重文化人,但他们不尊重有文化的女人。
「女子无才便是德」经常被他们挂在嘴边。
每当爷爷听到谁谁家的女孩考上大学都会拍着桌子叫:「上学名额都让赔钱货占了,让我们家大孙子去哪儿上?」
奶奶会附和:「学问太高的女人想得太多,心里不安分,哪有人敢娶这样的老婆。」
我怕沈老师被他们陈旧的观念气到。
沈老师摸摸我的头,「难道因为他们错误的观念,我们就不去做了吗?明不可为而为之,才能为你、你姐姐和其他女学生争取来读书的权利。」
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又想起姐姐还在家里呆着,保不准被爷爷奶奶为难,于是和沈老师道别,踏上回家的路程。
我完成了姐姐交代的任务,心里总算轻松了。
但没过多长时间,好心情在看到我爸的摩托车停在家门口的瞬间荡然无存。
他居然回来了。
我爸上次回家时还是过年时期,只在家里呆了两天,甚至卷走了爷爷奶奶攒了一年的卖粮钱。
村里有风言风语说我爸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我妈又哭又闹,而我爷爷奶奶关心的是他们有没有遗留在外的大孙子。
在他们看来,女人什么的无所谓,只要能为他们生下孙子就是好儿媳。
想到这儿,我胃里又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进了屋。
我爸翘着二郎腿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爷爷奶奶殷勤伺候宝贝儿子。
「来男和停女呢?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知道出来叫声爸?」
我奶奶火气顿时上飙,「她们?她们要把咱老林家的脸丢尽了!」
奶奶絮絮叨叨,把事情经过全盘托出,又添油加醋编了好多坏话。
我忍不住出声道:「你胡说八道,要不是林天宝对我姐先下手,我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反击?」
奶奶开口欲骂,却被我爸制止了。
他眼珠子咕噜转来转去,「停女,你过来,爸爸给你说一件好事。」
好事能轮到我?能轮到我身上的「好事」都是对他们好的事。
「我不要,有什么好事你给林天宝吧。」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件事落到你身上是你的运气。」我爸一拍桌子,把我拽到跟前。
「你也知道赵家的儿子和你同岁,小伙子今天给我说喜欢你,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过两天就去他家住吧。」
我脑子听得嗡然作响。
怪不得他突然回家,原来是替我相中了「好婚事」!
赵家是我们村的首富,家里开着工厂,生意红红火火。
可他家儿子是个有超雄综合症的傻子,早在他媳妇怀孕时就检查出来了。
可他们一家人知道这一胎是个男娃,说什么也得把他生下来。
这些年首富儿子在村子里耀武扬威,一言不合就动手,其他村民见了他赶紧远远躲开,而我爸居然让我嫁给他!
「你没权利决定我嫁给谁,我不嫁。如果你想攀上赵家,就让林天宝去嫁好了。」我没给他丝毫面子。
我爸没想到我会拒绝得如此直接了当,顿时恼羞成怒:
「女娃不教训就是不行,今天敢顶嘴,明天岂不是要翻天?」
他抽出腰间皮带,气势汹汹,皮带甩得啪啪作响。
我不可能傻站着那里活活被抽,拔腿就跑。
我爸酒喝多了,追不上我,就把火气都撒在姐姐身上:「我揍不到你这个小贱人,不信打不到林来男!」
男女力量悬殊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姐姐哪里是他的对手?!
我脚步一顿,回头哭着抱住我爸的腿:「爸爸,姐姐她生病了,你放过她吧!」
我爸一皮带抽到我背上,顺脚把我踢到一旁:「你也跑不了,等我揍死那只小畜生再卖了你,你们俩到了黄泉路上再作伴吧!」
林天宝可算有了人渣爹的撑腰,扬武扬威:「赔钱货,叫你们还对我耍威风,老子弄死你们!」
话音未落,一盆半凝固的鸡血就从姐姐屋里泼出,精准地撒到林天宝和我爸的脸上。
7
鸡血已经攒了一晚上,又黑又臭又腥,吓得两个男人吱哇乱叫。
我姐就是这时候出现在门口,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乍一看确实比女鬼还惊悚。
她精准地念出我爸的名字,还抖落出他做的丑事:「林元龙,你害我害得好苦啊……你十岁那年骗我下水,眼睁睁看我被淹死,我今天要你偿命!」
我还在疑惑姐姐嘴里说的什么东西,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爸,像被抽出了魂,额头上噌噌冒着冷汗。
姐姐怒目圆瞪:「你当年害死了我,现在你的儿子又害死你的女儿,今天我就要把你们俩的命全部带走,你们去阴曹地府好好赔罪吧!」
话一出口,我爷爷奶奶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小娟啊,你别带走我儿孙的命实我们两把老骨头的命能替他们偿命,要是嫌弃我们年纪大,带走我儿媳和二孙女的命也行。」
我爸慌不择路:「对对对,小娟,你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只要你放过我,爹妈老婆孩子的命都能给你……」
「……」我直接无语了。
这就是爷爷奶奶费心费力养出来的好儿子。
没有家庭担当、道貌岸然、自私自利,在过去是个没用的废物,在将来也会是社会的毒瘤。
我朝姐姐看了一眼,按照提前说好的策略喊来了不少村民。
想来昨天姐姐的光辉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今天我一喊,不少村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主动围了过来。
一看,嚯,好家伙。
一家子整整齐齐跪在地上求我姐原谅。
村长闻讯赶来,看到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大动肝火:「你们家又折腾什么?来男,你别得寸进尺——」
「二狗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娟。」姐姐的眼瞳黑蒙蒙地盯着村长,叫出她的小名。
几个村民骚动起来:「小娟!她不是三十年前淹死了吗?」
没给村长失态的机会,姐姐恰如其分地晕过去了。
「村长,这小蹄子是想要我儿子的命啊!」爷爷撕心裂肺。
「闭嘴,要不是你们把小……来男祸害得那么惨,至于今天折腾你们吗?这叫什么?现世报!」村长心有余悸,也不敢掺和眼前事,
「你们自己处理好家务事,别连累村里。」
说完一溜烟跑了。
其他村民也嫌家里不干不净,看够了热闹后悄悄离开。
「妈,你说这贱人会不会真要了我的命,我害怕……」林天宝说完这句话就要咧嘴大哭。
这次没人让他闭嘴,因为在场的人都彻底慌神了。
我妈说什么都要带林天宝回娘家。
爸爸骑上摩托车连夜离开村里。
至于爷爷奶奶没处可去,只能战战兢兢回了自己屋里,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姐姐躺在床上笑得很开心,「看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帅呆了。」
我攥紧她的手,「姐,你今天咋又发这么大的疯,吓死我了。」
「发疯怎么了?与其内耗自己,不如逼疯别人。」我姐哼着小曲子,眼神三分凉薄三分潇洒两分漫不经心,「天凉了,该让林家付出代价了。」
我噗嗤笑出了声,把心放回肚子里。
姐姐又聪明又坚强,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好像看见了她的光明未来。
8
「对了姐姐,你嘴里说的小娟是什么人啊?」
我从小到大,根本没听说村里有这号人。
姐姐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语气有些为难,「这件事……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和你说,怕你知道了增加心理负担。」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原来林天宝不是家里唯一一个「杀人犯」,早在三十多年前,我爸也害死了一个女孩。
那时候村里的娱乐活动更少,一大群孩子只能在树林和河边发泄多余的精力。
我爸那时候手贱,抢了一个小女孩、也就是小娟的发卡,装作扔进河里骗她下水去捞。
「实际上,发卡被林元龙藏在手里,小娟在水里怎么也找不到东西就不肯上岸。后来水猛了,她再想上也上不来了,瞬间被浪花卷到了下游。」姐姐语气很是低沉,想必她心里也是为一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
「当时咱们所谓的爸就在岸上看着,既不找大人求救,也不主动告知小娟被冲走的事情,反而把发卡扔进河里毁尸灭迹。直到他有个伙伴实在遭不住良心谴责,这才把事情告诉了大人。」
「那一户就小娟一个孩子,小娟死了,他们家也后继无人了。爷爷奶奶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说什么反正女娃不值钱,再生一个就是。到最后只赔偿了二百块钱,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就因为一个男孩的恶意捉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幸福的家庭就此烟消云散。
我不仅红了眼眶。
知道这件事内幕的人也不多了,姐姐是偶然村里老人谈起,这才用心记在心里。
「我本来是想去法院告他故意杀人,后来才知道诉讼也有时效限制,而且林元龙当时只有十岁,法律根本不会对他判刑。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要是能吓死他最好,吓不死也不能让他痛痛快快地过一辈子。」
姐姐对我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我心情很复杂,也不知道姐姐做得对不对。
脑海里闪过好多人的影子,爸妈、小娟、林天宝……
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锣鼓喧天声吵醒的。
沈老师来了,不仅如此,她身后还跟着一大排车队。
汽车前扎着亮眼的大红花,吸引了村里人所有的目光。
车队停到我家门口,爷爷奶奶不敢置信地惊叹道:「那么大的排场,是来找我们的?」
沈老师今天穿了一身正装,走到他们面前握手:「大爷大娘,我是县高中的老师,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家要出一个大学生了!」
摄像头对准他们喜形于色的脸,爷爷满面红光:「我就知道我家娃娃厉害,男宝不愧是男宝,才十四岁就上大学了,我们老林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奶奶更是夸张,对邻居扯开喉咙卖弄:
「大伙儿都听听,别看我家天宝顽皮,在学习上可是一点都不含糊的,比那两个赔钱货厉害多了。」
沈老师语气沉了下去:「您说错了,我是林来男同学的老师,来男同学已经通过保送的审核,她现在已经被国防科技大学录取了。」
掷地有声。
爷爷奶奶开始胡搅蛮缠:
「老师你是不是说错了,保送名额既然给了我家,那我们决定给大孙子不行?你去给领导说说,男娃肯定比女娃更优秀。」
沈老师发现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于是直接让摄影师把摄像头对准了姐姐和我。
姐姐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气,言辞依然是冷静的:
「我要感谢学校和老师的栽培,感谢党和各位领导的关爱,如果没有他们,我就不能有今天的成就。」
「等以后上了大学,我会好好学习,为祖国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县长听了这话,率先鼓起掌来:「好!来男这娃娃真了不得,六年前我就知道她必成大器,果然现在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
「我不让林来男上学她就别想去上学,我可打听清楚了,大学不是义务教育,法律也不要求我们供她,你拿我们没辙!而且她明明被水鬼附身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奶奶两条腿一蹬往地上一躺,翻来覆去地打滚儿,甚至还要往县长身上吐口水。
村长本来挤到一众领导身边,脸都要笑歪了,见到这场面脸变得铁青。
见县长的眉头紧锁,他心里一咯噔,呵斥道:「你以为自己不让来男去上学她就去不了了?来男和学校签了约,违约的话会耽误你们一家人的政治面貌,到时候倒霉的是你孙子!」
爷爷奶奶这下终于蔫了,相互对视,欲哭无泪:「世道乱了,哪有女孩压在男孩头上的道理?」
他们不知道的事,这世上本就该是男女平等的,女孩现在只是争取到了自己应有的权利。
不过也不要紧,即使爷爷奶奶不懂也不强求他们懂。
等到陈腐落后的观念随他们一起入了土,会在地表上开出女性自立自强的花。
9
县长承诺会尽全力帮姐姐解决上大学的困难。
无论是助学贷款还是户口问题,他都会帮姐姐弄好的。
姐姐摇摇头,「谢谢伯伯,现在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妹妹。您也看到了我家里状况,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毁了她。我已经成年了,能不能担起监护人的职责来照顾她?」
县长沉吟片刻,说道:
「你爸妈都还建在,不能所以剥夺他们的抚养权,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情。只要你妹妹能考上高中,我会开通绿色通道照顾她的,平时住校,寒暑假可以跟其他老师去参加夏令营。」
这属实是意外之喜。
我被天降喜事砸晕了头,张着嘴巴不知所措。
姐姐擦了擦眼泪,朝县长鞠了一躬:「谢谢你,县长伯伯,您帮了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
县长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你能成为国家的栋梁,我已经很欣慰了。」
又摸摸我的头:「你也要向你姐姐学习,学习她的坚强和柔韧。记住,这世上没有谁比谁低人一等,只有最无用的人才会拿性别说事。」
县长上车后还继续朝我们摆手告别。
这让爷爷奶奶嫉妒得眼红:「要是元龙在,哪有两个小丫头片子出风头的场合。」
一语成谶。
坏消息:我爸回来了。
好消息:躺着回来的。
当爷爷奶奶看到担架上湿漉漉的人形白布时,惨叫一声、不省人事。
原来我爸趁着深夜骑摩托车出了村,正想飙车,却被挡在路口的沙土路障绊了一下。
摩托车飞向了湍急的河流。
也该说命绝于此,我爸喝了酒,又被摩托车勾住了衣服,任他怎么挣扎也毫无用处。
直到清早,才被一群钓鱼的人发现并报警。
经法医鉴定,尸体已无生命体征。
这条河吞没了好多生命,也给予了无数新生。
当年小娟因为我爸溺水身亡,如今我爸也倒在了同样的位置,能不能称一声报应呢?
妈妈知道这个消息后,只回林家看了一次。
我和姐姐守着灵,与我妈还有林天宝遥遥对望。
我妈的眼眶好像红了,嘴唇嗫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冷硬地移开视线,没有招呼。
爸爸彻底没了,妈妈也不是我的妈。
他们从始至终只是林天宝的爸妈。
这样也好。
爷爷奶奶见到了好久不见的林天宝,老泪纵横,语气激动:「天宝,到爷爷奶奶这里来,你爸死了,只有你能为他摔盆打幡。」
我妈把林天宝拽到自己身后:
「我妈还有我兄弟让我改嫁,我会带走天宝,他已经不是你们林家人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她转身走得很急,踩碎了好几张落在地上的纸钱。
前来帮忙的邻居窃窃私语,讨论我妈的冷酷无情。
但最让他们幸灾乐祸的是我爷爷奶奶对林天宝视若珍宝,结果林天宝又没出息又不孝顺,真是白瞎了。
爷爷奶奶受不了这个打击,整日缠绵病榻,喃喃自语:
「儿子死了,孙子也没了,不孝顺的不孝顺,翻脸无情的翻脸无情,生男娃到底有什么用?」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姐姐去了省外上大学,说自己成绩优异拿了奖学金和助学金,等她再攒攒钱就能在校外租房子把我接过去了。
我上了高中,和姐姐当初一样刻苦学习,老师们都很喜欢我,生活中也很照顾我。
这不,沈老师也成了我的班主任,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停女,你想改个名不?趁现在还没高考好改,要不等到上大学就很麻烦了。」
姐姐也支持我,还请教了好多中文系的同学替我选个好听的名字。
我看着A4纸上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名字,挑花了眼。
这些名字好是好,但总觉得少了一些东西。
「沈老师,姐姐,我想好了,我还是继续叫停女吧。」
沈老师和姐姐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模样,「为什么?」
我笑了笑,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出字:「是亭亭玉立的亭。我希望所有女性都能挺拔独立,不要因为少数人的偏见停止生长,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努力。」
终有一天,世上女孩子的名字都寄托着父母对孩子美好的期望。
女孩子也会按照自己的心意亭亭玉立,徐徐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