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现言
作者:
天航字数:3371更新时间:26/06/24 11:26:58
我姐被我弟推下河后彻底放飞自我。
在我弟说我俩是赔钱货,丫鬟命的时候,淡定的摔烂弟弟视为命根子的游戏机。
「那咋了?姐是个女的对不起你了呗?那姐给你道个歉,你跪下听?」
在爸试图将我嫁给村里首富家傻儿子的时候,她拍桌子。
「天凉了,该断绝关系了。」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她拉着我的手哼着小曲儿。
「自从精神不好以后整个人都好多了。」
1
「停女,你姐姐掉水里了,被人捞上来眼看着不行了,你赶紧去河边看看吧!」
邻居跑来告诉我们家这个消息时,我正蹲在炉子边烧火做饭。
这消息一入耳,我只觉得天塌了,哭着喊:「妈妈,姐姐她出事了!」
堂屋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妈妈在洗麻将。刚想再叫她一声,屋里传来了刻薄的话:
「死丫头片子叫什么叫?果然没见识,比不上男孩一根脚指头。」
这是我妈的说话声。
「可别这样说,你家大丫头好歹十九了,老二也不小了,这姐俩光彩礼也能替你赚个十万八万,回来用这钱替你取个儿媳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和妈妈打牌的牌友劝道。
「哼,我才不稀罕,赔钱货就是赔钱货!十万算什么,我宝贝儿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到时候城里的姑娘哭着抢着嫁给他,光嫁妆都不止这个钱。」
我再也听不进去一点,哭着奔进屋里,张嘴就喊:「妈,姐姐她出事了!」
我简要说了一下姐姐失足落水、生死不明的状况,谁知我妈眉毛跳了跳,声音惊恐:「那你弟弟呢?」
我顿时蔫了,「不知道。」
今天早上,姐姐背着家里挖的药材去镇上卖,五十多斤的担子背在身上不可谓不沉重。
为了挣点学费,她只能在假期里勤工俭学。
弟弟不懂事,总惦记姐姐兜里的钱,硬是要姐姐带他去镇上吃什么「肯德基」,一顿就得好几十块钱。
可姐姐还是带他去了。
两人出门了五六个小时,要是往常也该回来了。
我妈胸膛一鼓一瘪,气得发颤,狠狠扭着我的耳朵,骂道:「要是你弟弟出个好歹,我要你们好看!」
说罢急急忙忙往河边走。
河边没有弟弟的身影,却围了一大堆村民,他们中央躺着一个湿漉而灰白的人。
「姐姐,你醒醒!」我眼泪一下子憋不住了,扑到那具冰冷的身体上。
周围人想把我拽起来,我死命地抱住姐姐的身体,丝毫不敢松懈。
我有种预感,不能松手。只要一松手,姐姐的魂儿就会走了。
好在姐姐被我一勒,原本平静的胸膛有了起伏。
从嘴里吐出一大摊水,目光也渐渐明亮。
虽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精神气还在。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林家大丫头还没断气?」
我妈可顾不上姐姐断没断气。
她没找到心心念念的儿子,又见姐姐苏醒,心里的火全往我们姊妹俩身上撒:「小贱蹄子,把你弟弟弄哪儿去了?」
光骂不过瘾,甚至还想动手。
姐姐身体弱,又泡了水,我心一横挡在她面前,希望妈妈打了我就不要再打姐姐了。
然而预期的疼痛没有来。
刚醒来的姐姐动了动手腕,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我扯到她身后去。
然后直接握住妈妈的手腕,捏得骨缝嘎嘎作响。
「想动手的话,咱们可以比试比试。」
2
我妈被捏得吱哇乱叫,一双手几乎飞出残影也没能摆脱禁锢。
弟弟不知从哪跑了出来,狠狠朝着姐姐的腰撞了过去,「赔钱货,你怎么还没死?!」
我姐一动没动,巴掌如风,朝着他的脸闪过去。
弟弟扑腾摔在地上,啃了个狗吃屎。
我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了所有人,有人路见不平一声吼:
「林丫头,你连你妈你弟弟都敢打,翻天了不成?我可全看见了,对付你这样不忠不孝的妮子得开祠堂、用家法伺候!」
说话的人是村里的长辈,颇有名望。
「瞧您说的,那绿豆大的眼睛就别拿出来丢人了呗。」我姐冷笑,右脚使劲儿踩在弟弟的背上,十分威风。
「我弟推我下水的时候你们没看见,他趁乱跑了,你们也没看见。现在我教训自己亲弟弟,你们又看见了?」
我心中一紧,蔓延出难以言喻的惊悚。
原来姐姐不是无缘无故落了水,而是被弟弟亲手推下去的!
我弟嘴里嗬嗬冒气,一双脏手在泥地里扑腾:「臭婊子、赔钱货,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弄死……唔唔唔……」
脏话憋到一半,又被咽回肚子里。
原因无他,我姐脚上一用力,把那张猪肝色的脸踩进泥坑。
「大伙都听到了吧?林天宝故意杀人,十四岁也到了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我现在就带他去警察局自首。」
林天宝正是弟弟的大名。
姐姐目光冷然,像拎小鸡崽一样拎起他的脖子。
这下可如水珠子蹦进了热油,顿时炸了锅。
我们村等着评省里的精神文明村,一人一年能拿好几百块钱,这可是切切实实拿到手的利益。
可哪个领导会把奖项评给一个出了杀人犯的村子?
一想到这钱要飞,大伙顿时急眼了,劝阻的劝阻,拦人的拦人,好话歹话都说尽。
「天宝他妈,你说句话啊,看你养出的什么好儿子,打自己家人也就算了,要是耽误了全村的先进事迹,可别怪我们和你没完!」
有聪明的村民把矛头指向罪魁祸首。
我妈想不到自己没讨到好处,反而先成了全村公敌,躺在地上又哭又闹,「小畜生,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小畜生,早知道当初该一把掐死你。」
她紧紧抱住姐姐的腿,一边痛斥姐姐没良心,一边嚎叫自己命不好。
我姐粲然一笑:「你也想陪我去警局走一趟?」
我妈顿时哑然。
事关自己利益,村民对我妈发疯无动于衷,反而软磨硬泡逼迫姐姐放弃报警:
「来男啊,你也是高中生,应该懂事了,咱们村里沾亲带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姐连眼皮都没抬,冷笑了两声。
眼见周围几个青壮男人脸上露出煞气,手臂也隐隐绷紧。我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咱们回家吧。」
我知道,法律有时候是不顶用的,在村子里,男丁和规矩才是统治一切的法宝。
姐姐看了我一眼,我不禁缩了缩,心中懊恼自己的胆小怕事,真没出息。
可是下一秒,姐姐温暖的手落在我头上 ,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她说道:「好,咱们先回家。」
3
林天宝虽然被吓了一遭,但一到家就忘了自己刚才挨了打。
他哭着扑进爷爷奶奶的怀里,乱扯一通姐姐如何虐打他。
即使林天宝体重一百四十斤,从体型上比我们姐妹俩大了一个圈,但我爷爷奶奶对唯一的大孙子偏爱得紧,怎么都觉得是姐姐欺负了他。
「死丫头,你翅膀硬了,连你弟弟都敢打,以后是不是敢骑到我们头上撒尿!」爷爷提着板凳朝姐姐砸去。
我姐闪身躲过,笑道:「爷爷啊,你说错了一件事。」
「我除了敢打林天宝,还敢打你们两个老不死的。」
她就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一字一句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爷爷奶奶的叫骂声不绝于耳,说什么「无法无天」「欺师灭祖」。
但他们也怕姐姐的邪性,最后慢慢熄了声响。
我站在姐姐身后捋平湿漉漉的衣服。
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为何,我心里痛快极了。
小时候我们姊妹俩没少挨爷爷奶奶的毒打。
他们要么贴着头皮强行剪掉我们的头发,要么直接拿一把银针扎进皮肤,哭得越惨越好。
听说这是一种能让下一胎变成男孩的方法,把女胎吓走,就能为男胎腾空了。
姐姐身上的针孔比我多多了。
我妈怀林天宝时,奶奶会扎我们俩;我妈怀我时,奶奶只会扎她一个人。
所以,我对所谓的爷爷奶奶根本没有半分好感。
姐姐朝我摇手,招呼我回房,「今天一天累死了,别在外面听老东西骂人了,咱们进屋找点吃的。」
我听着外面的叫骂,有点惶恐,又有点兴奋,「姐,咱们屋里没吃的,我还有点零花钱,去小卖部给你买点吃的,好不?」
我姐笑着点点我的额头,「傻丫头,当我不知道你攒那些钱有多费劲?不用你掏钱,咱们去里屋吃。」
里屋是爷爷奶奶供应菩萨的房间,食物先给林天宝掰下一部分尝鲜,剩下的那些就供应在佛案前了。
他们说是求了菩萨才得来的大胖孙子,必须每日虔诚还愿。
其实我不明白,爷爷奶奶一心向善,为什么能狠下心虐待自己的亲孙女?
既然菩萨慈悲为怀,为什么要让世上做女孩的受苦受难?
我越想越乱,而姐姐已经走进屋里挑选美食。
刚卤好的烧鸡、热腾腾的馅饼、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无一不挑动我的味蕾。
这些过节才能尝到味的食物,如今就切实地摆在眼前。
如梦如幻,不可思议。
还没来得及咽口水,便被满嘴咸香堵了话头。
我姐举着一只鸡腿往我嘴里塞,「好吃吧,姐以后让你天天吃上好东西。」
我艰难咽下嘴里那口肉,默默开口:「姐……你还是姐姐吗?」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小时候村里没啥娱乐的,小孩们就在村口大柳树底下听人讲故事。
狐妖附身的故事我耳熟能详,借尸还魂我听了不少。
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也不能确保哪只不长眼的阿飘活到了现在。
但姐姐这么英勇无畏,怕不是菩萨附了身吧?
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继。
「想象力太丰富了小妹,我不是你姐还能是谁?穿越小说看多了对不对,我之前可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了好几本。」
我姐接着说:「我被林天宝推下水后,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在水里扑腾。我不甘心,不甘心啊。他压迫了我十几年也就算了,可为了两百块钱,他连我的命都想要。」
「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活下去,凭什么?我一定豁出一切跟他们拼命。我要证明女孩的命不比男孩的命贱! 」
姐姐目光灼灼,说出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可我知道她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
姐姐十九岁才上高三,这是因为被我爸妈耽误了两年。
读完了小学我爸妈就不让姐姐读书,让她在家里打猪草和做饭。
而姐姐忍了两年,后来硬是徒步走了两天两夜去市教育局大门口磕头。
一连串领导高度重视,县长亲自勒令爸妈必须让姐姐完成义务教育。
初中毕业后姐姐考了全县第二,高中免了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又给了补贴,爸妈才勉强同意她继续上学。
其实我心里早有种预感。
姐姐是村子里的异类,是断然不会服从命运的。
菩萨没有保佑村里女婴的平安,也没有人拯救她们的命运。
只有自己拯救自己。
只有自己解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