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那时候，爸妈因为工作，将我放在了舅舅家养着。
刘浩，我的弟弟，还只是我的表弟。
对，他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但却是舅舅的日子。
我知道，父母虽然在外工作，但仍旧会寄给我钱，供我生活。
作为临时监护人的舅舅，却私自吞了所有的生活费，将其换成零食、衣服给了刘浩。
而我就蜷缩在他们的仓库生活，还必须在家里忍受舅妈的白眼。
大概就是那时候，我的胃就养坏了。
因为我没有钱可以到学校的食堂买饭，每天只能趁着舅舅一家吃完饭后，偷偷地藏起几个馒头，剩下的残羹剩饭。
好在那时候，舅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她知道，一旦我死了，我妈就不会再将钱送过来。
就这样，我在饥饿中度过了小学。
我本以为，爸妈总有一天回来后，会好好地抱着我。
所以，我一直满怀期待，希望自己可以不再羡慕刘浩。
哪曾想，他们是回来了，但父母的爱并没有。
弟弟诬陷我偷了他的零花钱，要求我还回来。
正巧的是，那天我捡了一周的瓶子，才收获了25元。
被舅妈从这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时候，她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给我爸妈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将我领走。
我很委屈，等到他们来的第一刻，就想要说不是自己偷的。
可他们并不信我，甚至觉得我不懂事。
还特地给了弟弟更多的钱，让舅舅仍旧养着我，说我不听话的时候，可以随便教训。
更令我心碎的是，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刘浩若是她的亲生儿子该有多好。
或许，那一天才是我噩梦的开始吧！
「滴答。」
忽然地门锁响动，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心感不好，准备冲出房门的时候，被我妈拦住了。
「你就老实待在里面，什么时候愿意将镯子给我，我就放你出去。」
「你一直怀疑是我拿的，你倒是拿出证据啊？」
我质问她，她固执己见：「刘梦，我知道你是个坏种，心眼多得很，肯定没有藏在房间里，快说，你弄到哪里了？」
「我说了，我没有拿，就是没有。」
我妈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我爸出现了，他神色焦急。
从门缝里，只能隐约看到他拿着一个手机。
里面传出关于弟弟的声音，还有一些陌生人。
「浩浩，你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的钱？」
我妈的惊呼声响起的时候，我愣住了。
「妈妈会帮你换的，没关系，镯子没有了，就没有了。」
呵呵～
我瘫坐在了地上，等了十分钟，门的确开了。
我妈早就不见了，唯独见到我爸看着我：「梦梦，你怎么不跟你妈好好解释？」
到现在，仍旧没有人愿意跟我这个受害者道歉吗？
我站起身，关上了门，我太困了，太困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所以我必须节省自己的体力，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刘浩被救了出来，我妈拿了钱，但还是挨了打。
听说是断了一条腿，我爸带着我让我来看他。
医院的病房里，我还没有进门，就听到母子俩人的欢笑声。
「妈妈，你说，姐姐会给我钱还债吗？」
「当然了，她可是你亲姐姐。」
我妈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满脸都是宠溺，但当她回头，对上我的视线后。
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心虚，她并没有再说镯子的事情，只是淡淡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猛然间，她想了起来，是的，弟弟的赌债还没有结清，需要钱。
「那还不赶紧把钱给我？」
我妈似乎再次抓住了我的把柄，不耐烦的语气，让我心中冷笑。
「给钱可以，但是我要他承认，十七年前，在他亲生父母家里，是他偷了钱。」
「刘梦，你在胡说什么？」
我妈看到我恶狠狠地看着弟弟，赶紧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
「你明知道，你弟弟已经没有亲生父母了，为什么还要这么针对他？」
「你作为姐姐，就这么容不下了吗？」
恍然间，我似乎明白了。
「原来，不仅仅是今天，在那时，你早就知道了，他才是真正的小偷对吗？」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眸子，「事情都过去了，还提着做什么？」
「那你为何一直认为，我就是一个贼！」
「我……」
她嘟嘟囔囔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我觉得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站起身子，走到窗户面前。
「妈妈，你知道舅舅是怎么死的吗？」
「刘梦，你在胡说什么？」
这一次开口，是弟弟。
「你心虚了吗？」
也是，都怪我妈在舅舅家说，如果刘浩能真正地成为她的亲生儿子，她一定很开心。
所以，小小的刘浩就记在了心里。
并且当真了。
那时候起，我骑自行车的时候，轮胎会没有气。
上课的时候，桌子底下总会有一些钉子，或者水果刀。
就连我睡的库房，也是多了一些蛇虫鼠蚁。
如今细细想来，都是他想要让我就这么死的证据！
5
「怎么？」
「你难道不敢承认，就是你深夜放了大火，故意将舅舅舅妈的房门，从外面锁住了吗？」
「对，你当然不会，因为你将库房的门也这么锁住了。」
「你胡说，血口喷人！」
弟弟不顾自己骨折的那条腿，直愣愣地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后退，哪曾想，一头撞到了墙上。
在我捂住头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
就这样，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从窗户冲了出来。
然后，就轻飘飘地了。
再然后，好像很痛，又好像失去了所有直觉。
我感觉身体红了，带着甜甜的腥气。
视线模糊，但仍旧看到窗户口有人在看我。
好吧，我大概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只是还没有到除夕，真的好可惜。
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我的不幸。
我并没有离开，只是成为一缕孤魂。
我看到我妈和我爸冲出住院楼，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觉得这是他们第一次哭，很难看，但总归是因为我。
只是，他没有报警，也没有说，将弟弟送到公安局。
我妈匆匆离开的时候，拨打了一个电话。
我不清楚是什么，直至一辆火葬场的车来到这里，我才懂得。
她至今，都会维护弟弟，哪怕她唯一的亲生女儿死了。
当天社会新闻里，写得很简略。
本市中心医院，一病人家属失足坠楼，医院赔偿家属十万元。
正巧补上了弟弟的赌债。
好像就是因为没有了赌债，刘浩恢复得很快，马上就回到了家里继续养着。
我的父母继续工作，等到除夕那天，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家里其乐融融。
都看着电视里的相声，乐得开怀。
直至，三个人的手机纷纷都有了短信和电话，他们才察觉出来不对的地方。
我就在自己的房间里，藏在小小的骨灰盒，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大概是已经送到了。
那大概是我W BO的最后一条动态了吧？
「亲爱的家人们，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究竟爱不爱我。」
我将属于我的账本故事，一一讲了出来。
包括每一个我任何不合理的记账。
比如，那可怜的25元。
「我真的不是小偷，可是，你作为我的亲生妈妈，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卖破烂的收费站，就在家附近的垃圾站。
就算是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亲爱的妈妈，为什么呢？我真的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我不理解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为什么我在外辛苦攒钱是为了还清欠款。
可到了亲戚眼里，我就成为不孝女。
我不理解，我明明是亲生的女儿，却被迫成了一个为表弟背锅的小偷。
我不明白，为何我的亲生父母，竟然宁愿包庇一个将我杀害的养子。
不对啊，这好像是我死后的故事，是谁写的？
我带着疑惑，飘出了自己的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妈正哭得剧烈。
她扑在爸爸的怀里，声声啜泣。
「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就是对她严格了点，但是，我就是真的爱她的。」
「唉，是梦梦太倔了，不懂事。」
我愣在了原地，即使死了，我的心不再会痛，可为何听到这些，我还是无比地心痛？
就在我晃神的时候，我妈的手机再次响起。
「胃癌？你说真的吗？胃癌？」
我妈尖叫一声昏了过去，我爸连忙将人抱起，冲出了家门。
唉，是我失误了，忘记告诉我的医生，我似乎不能去复诊了。
7
我在家里等了许久，直到三天后，我终于看到爸妈回来了。
他们都很憔悴，眼睛红红的。
一来到家里，就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
电视没有开，墙壁上满是他们和弟弟的合照，没有一个是我的。
大概是我妈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猛然起身走到了我的房间。
她将目光放在了骨灰盒上，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然后在房间里翻找我的东西。
不过很可惜，她找了许久，一张属于我的照片都没有。
唯独一张全家福，也被破坏了。
碰巧的是，那个将照片中，我的头割下来的人，就是她。
那时候是我上高中后，第一次跟她吵架。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运动会。
班主任希望家人可以参加。
我妈答应了的时候，我感到无比的欢心。
可没有想到，她是去了，但是，是为了弟弟。
于是就这样，我从满心期待到满心失望。
等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就指着照片问她，为什么都是一家人，她宁愿去弟弟那里，都不愿意来看我。
她见我如此质问她，感觉到自己的家长威严受到了挑战。
直接将那张唯一的全家福拿了下来，摔碎了相框。
拿着剪刀，一把戳破了我的照片。
「我真是后悔生了你这个女儿。」
就这样，我失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张照片。
我妈显然不相信，打开了我的手机查看我的相册，还有我的社交平台。
空空如也，不，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
「啊，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
我看着我妈的眼神，从震惊到不敢相信，最后是无比的恐惧和失望。
手机被她甩出去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那张照片。
嗯，是我的，没穿衣服，还在洗澡。
我没有这种喜欢拍私密照片的习惯。
不过，这倒是让我妈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从高中开始的。
在她周末去邻居家打麻将的时候，我的高中班主任来家访了。
我妈以为我犯了什么大错，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班主任也是新来的，也被这样的场面给吓到了。
不过好在，她很快拦住了我妈，让她不要再责骂我。
我们一同进到了家里，班主任也将我的手机递了上来。
因为高中属于寄宿学校，学生每周回家一次，手机被允许带进学校，但在上课的时候，需要上交。
而就在那时候，均由班主任保管。
也就是在保管期间，班主任发现了有人匿名给我发这种不雅照片。
更可怕的是，照片的主角，竟然是我自己。
「梦梦妈妈，请问您有注意到最近家里，有什么陌生人吗？」
「哪有什么陌生人，说不定就是刘梦在学校学坏了，才会喜欢在家自拍，真是不要脸。」
「不是，我看这照片的角度，好像是有人在偷拍啊。」
「偷拍？家里就我跟他爸爸和弟弟，谁会没事拍她？」
一旦提及我的不好，我妈会无比赞同，一旦涉及我爸和弟弟，她总会第一个站出来发对。
于是她将班主任轰了出去，也将我打了一顿，让我学乖。
更可怕的是，她带着我的照片来到了我的学校，找到班主任特地给我换了一个班。
这下，再也没有人关心我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癖好」，再也不愿意与我有半点关系。
8
「不可能的，怎么回事浩浩，浩浩那么乖的。」
我爸回来的时候，我妈就一直自言自语。
照片的事情他当然也知道了，不过，我送给他的礼物，是另一份惊喜。
「老婆，我们报警吧！」
「不行，浩浩虽然做错了事情，但是，但是他是我们的孩子。」
「不是亲生的。」
我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落了下来。
是的，他舍不得，但是他知道，他们护不住浩浩了。
因为，我告诉了他，如果不将刘浩送进公安局，我就会将他故意放火烧全家的视频公布出去。
刘浩原本就是舅舅家的孩子，因为妈妈喜欢他，说了那句话之后。
他就对我怀恨在心。
于是，就在一天夜里，他趁着舅舅、舅妈熟睡之后，放火烧死了他们。
一直以来，他都仗着没有什么证据。
但谁能想到，舅舅家对面，是一个小超市，超市门口有着一个摄像头。
正巧可以看到那天夜里，着火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偷偷地扔掉了打火机后，冲了出来。
最后一秒时，视频中正好看到了刘浩的正脸。
「亲爱的爸爸，你的儿子是个杀人犯！」
我相信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一定震惊了。
跟我妈一样。
不过，令我好笑的是，两人仍旧是一群好面子的人。
他们将刘浩从学校接过来的时候，是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要送他到国外留学。
结果，等到夜里，他们就带着刘浩前往了公安局。
让刘浩自己投案自首，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在铁证面前，他还是想要逃跑。
甚至在家里大喊大叫。
他很聪明，知道爸妈都是好面子的人。
「你们干什么？我不是你们的亲儿子吗？哪有将儿子送进监狱的！」
「你们要是将我送进监狱，回来谁给你们养老？刘梦她已经死了！」
「那是你推下去的。」
刘浩听到我妈的指责，他笑了：「那又怎样？她该死，谁让她想要抢我的地位？」
看着往日乖巧的儿子，竟然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爸妈都震惊了。
原本抓住他的手，都松开了。
刘浩有恃无恐，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笑嘻嘻地对着二人：「你们也是，早这样不就行了吗？」
「你们不喜欢刘梦，我拍点她的照片，赚点零花钱，怎么了？」
说着，他拿出手机，划开了自己的相册。
「看，还有更精彩的。」
我爸的脸逐渐变得铁青，显然弟弟还没有注意，仍旧耀武扬威：「人都没了，你们还计较什么？你们不是说她不检点？那就让她一直不检点下去不就得了？」
此话一出，我妈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而我爸来到了刘浩的面前，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打了上去。
哭声、吵闹声，让我的心却变得安静下来，我的身体逐渐上飘，竟然第一次出了家门。
我看到我爸拽着我弟去了公安局，也看到他独自一人颓丧地回到了家里。
我看到他们二人坐在我的房间伤心流泪，也听到他们在互相埋怨。
「都怪你，要是你早点将梦梦，接到我们身边，她也不会受欺负。」
「那我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家？我看你是为了钱！」
我妈看到我爸竟然对她产生了埋怨，顿时伤心不已。
但我爸更是愤怒。
「要不是你逼梦梦还债，她怎么会生病？」
「她本来就是要嫁出去的，给我们养老钱，有什么错？」
「她被你逼死了！」
「是你逼死的！」
我妈上前抓住了我爸的领子，看着衣服被皱巴巴地揪到了一起，我爸瞬间恼火。
将我妈甩到了地上。
我妈居然没有哭，而是看着我爸，「当初梦梦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爸愣住，「是，怎么了？」
「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想咱们了。」
「还有什么？」
「没有了。」
「真的吗？」
「没有，就是没有。」
我妈笑了，眼泪还在唰唰地落下，「她说她被舅舅打了，被弟弟欺负，想要回来，你为何不跟我说？」
我爸没有说话，而是独自一人进了卧室，没有出来。
那天起，我妈住进了我的房间，每天他们都各忙各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恩爱模样。
甚至在家里同一个餐桌上吃饭，也如同一个陌生人。
几天后，他们选了一块墓地，我也被迫跟了过去。
等到来到墓园的那一天，他们将我的骨灰盒放了进去，还放了一束花，然后就离开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因为我在墓园，离不开了。
9
我本以为，我就要在这里度过余下的时光。
哪曾想，一个阴雨天，有个男人过来，他将我带了出来。
我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离开墓园。
嘴里还在低语。
「你爸妈离婚了，你妈妈主动提起的。」
为什么？
「她知道了你那时候向你爸打电话的时候，被你爸隐瞒下来的事实。」
这也不至于让他们离婚吧？
「你爸看到了你弟弟拍你的照片，他没有阻止。」
他为什么知道？
「那天晚上，他看到了你弟弟进入浴室，也看到了你在洗澡。」
他为何不说？
「他要面子，这还是你弟弟在审讯室交代的。」
好吧，离婚就离婚吧，反正我也不是他们的女儿了。
不过，我的一百万，给他们了吗？
「你的一百万你妈拿走了，她说要存起来，但你爸以离婚后要平分家产，拿走了一半。」
是吗？钱还真是他们的命根子。
「你妈妈说，她要将账本给烧掉，说她错了，她不该这样对你，她想要求得你的原谅。」
我不会原谅的。
「我觉得你不会，所以我将你带走。」
你是谁？
「我这么带走你，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你。」
是吗？
「我说过要带你去看大海的，我们走吧。」
大海？是啊，走吧。
后来，我就住在了海边。
我想起了他是谁，是我的主治医生。
不过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联谊会上。
我们认识后，就喜欢上了对方。
在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想告诉她我很喜欢这个男孩，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说我在外面都没有什么朋友，别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我想，我这样的家庭，就连累别人了，所以，就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只是提到过我喜欢大海，他却记住了。
而我的家人，连我的生日恐怕都记不住吧？
这件事还是他告诉我的，说我生日的前两天，我爸妈就来墓园了。
他们带着蛋糕，想要给我过生日，却发现整个墓园里，都没有发现我的墓碑。
后来通过看守的大爷知道我被人带走了。
唯独留下了一张纸，上面是我的遗书，留在主治医生那里的。
「我永远不要当你们的女儿了，永远。」
他说我爸妈坐在地上大哭，说自己后悔这么待我。
但一切都迟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