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去祈福，有个和尚对她说，我家会出个祖坟冒青烟的大人物。
我妈坚信不已，同年我妈怀孕生下了我弟。
从此将我弟当宝一样照顾着。
我不服，我妈一把掌打在我脸上：「你弟往后是大人物，你拿什么跟他比！」
可这个家，不仅仅有我弟。
1
「哎呦，那和尚说的可真没错！真的怀了！」我妈摸着扁平的肚子，得意的昂起头。
婶婶坐在炕上磕着瓜子，瞥了一眼脸上笑开花的我妈，讥诮道：「怀了又怎么样，万一是个贱丫头呢？」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朝着角落里的我骂了一声：「臭妮子！杵在那做什么，盼着我再生一个女娃吗？」
把我撵出门外，妈妈又恢复了气定神闲，小口地喝着碗里的鸡汤，「他婶子，你懂什么！我这可是找得道高僧算过的！我们家会出一个祖坟冒青烟的大人物！看看，我这不是怀上了？」
「贱妮子能有什么作为，我这一胎啊，必定是个男娃！」
我妈喜笑颜开的嘟囔着，见婶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添一句：「听说小峰在学校把老师给打了？」
婶婶彻底绷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瓜子，「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抚摸着肚皮，喃喃道：「我的小宝宝，快快出来，给我们家光宗耀祖哦！」
婶婶和我妈之间的话，我坐在门牙上听得一清二楚。
家里喜欢男孩子。我出生后，每每过年，爸爸外出喝酒，都会醉醺醺的回家，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特别是婶婶生了堂弟后，爸妈在家里更抬不起头，我妈每天不仅要伺候婶婶坐月子，还要忍受奶奶的白眼。
奶奶每次指着我妈的肚皮：「你哟，就是肚皮不争气！看看老二家，第一胎就是个男娃，给我们老田家续香火喽！」
每到这时候，我妈沉默寡言，好像生不出男娃就是她的错。
回到家后，我妈就像发疯似的，把我的作业扔的满屋都是，尖叫道：「女娃子学什么习！都是你，让我在全家面前抬不起头！」
2
我已经习惯了我妈这样发疯。
幸好我妈怀孕了，她终于不找我发脾气了。
她现在每天的日常就是盼着她肚子里的大人物快快落地，有时候婶婶来家里唠嗑，还不忘挖苦两句。
我妈的肚子越来越大，跟个皮球似的。
终于到了她生的日子，外出打工的爸爸不远千里赶回家，借了村里暴发户的车，送我妈去镇上的医院。一直给我们家白眼的奶奶也带着五斤猪肉来产房看望我妈。
我安静的趴在医院的凳子上写作业，奶奶坐在我旁边，翻了翻我的书本，嗤笑道：「女娃这么用功学习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我看你还是早早出去打工，出去给你弟弟赚钱才是正道！」
没有理会奶奶的话，我继续一笔一划的写着。
老师说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见我不搭理她，奶奶冷哼一声，转过头盯着大门紧闭的产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
医生抱着一个襁褓，「生产顺利，四斤五两，是个大胖小子！」
所有人一窝蜂的围到医生面前，争抢着抱刚出生的弟弟，没有人理会刚被推出来躺在病床上孤零零的妈妈。
我撇了撇嘴，走到我妈面前，见她惨白的脸色，很是心疼。我把手搭在她额头上，问她：「妈，你还好吗？」
3
「你弟......是个儿子！」她没有理会我的话，嘴里嘟囔着儿子。
说完，她晕了过去。
我妈为了这个儿子，冒着大出血的危险，执意要顺产。
她在产房疼的死去活来，我在走廊里都能听到她的惨叫。
医生出来问我爸，要不要打止痛泵。
没等我爸搭话，我奶就直接拒绝：「生个孩子打什么止痛泵！谁生孩子不疼？我生了两个儿子也都是这么挺过来的！打了这东西说不定影响我金孙的智商！」
一开始，我爸还在犹豫。
后来听到这东西会影响他宝贝儿子的智商，立马摆了摆手，「不打！」
医生像是见多了这样愚昧的发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产房。
最后是我叫的护士，把我妈送回病房。
我妈受了这一遭罪，却没有人来关心她。
但是她很开心，因为她有儿子了，没人说她的肚皮不争气了，我爸以后在村里可以抬起头来了。
我奶抱着刚出生的弟弟，冷眼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我妈。
「现在的女人，生个孩子还这么娇气！等她醒过来，我们就回家！医院哪有家里好！」
我爸被我弟的降生乐的合不拢嘴，他没有心思去看病床上的我妈，对我奶的话满嘴答应。
就这样，我妈拖着虚弱的身体，回了家。
因为生了儿子，我爸难得让我妈在炕上好好休息，让我奶伺候她坐月子。
据我妈讲，生我的时候，因为我是个女娃，她没有资格坐月子，生完我就要去下地干活。
前几天，我奶给我妈每天炖肉，说是吃点好的补补，这样她的金孙才会有奶吃。
我闻着肉的香气，坐在饭桌前，嘴里嚼着腌菜，只能咽口水。
再后来，我奶带的肉吃没了，我爸在外打工挣的钱也全被他拿去花天酒地了，家里没钱买肉，我妈只能吃腌菜。
4
「女人吃什么不是吃？想当年我生儿子的时候，比你吃的还差！有白面馒头吃就不错了！」我奶说完，拎着包就回家了。
因为我妈生了儿子，我爸就要守着我们娘仨，辞去了在外面的工作，在镇上找了个活。
我爸说他以后的工资都会上交给我妈，可他这个月刚刚开始干活，家里没钱。我妈吃了几天肉，吃不惯腌菜，就一直饿着。
饿着就没有奶水，我弟吃不到奶就嗷嗷大哭。
这可把我爸给心疼坏了，见我弟直哭，上去给我妈一个巴掌：「妈的老子就是惯着你了是吧？把老子的儿子饿坏了有你好受的！」
其实我爸的脾气很不好，动不动就要打我和我妈。
可能是我妈生了儿子，这几天我爸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我妈就以为我爸改了，就冲着我爸耍脾气。
我妈忍着泪水，小口地咬着馒头。
我爸见状，臭骂道：「吃这么慢，饿到我儿子怎么办？」
说着，他抓着馒头和咸菜往我妈嘴里塞。
我心疼我妈，每天下午下课我都会到河里去抓鱼，给我妈补身体。
即使她嫌弃我是个女娃，可我依旧觉得她是爱我的。
鱼也不是每天都有的，每次我空手而归，我妈就要朝我发难：「死丫头片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生个你这么个白眼狼，我吃个鱼都不行！」
渐渐的，我觉得她也不是那么爱我。
或者，她根本不爱我。
5
一晃12年过去，弟弟12岁了，上六年级。
而我面临着考高中。
我弟几乎是在全家的溺爱下长大的，他从小撒泼打诨，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上手抢。
饭桌上，我夹了一块肉。
弟弟看见，瞬间瘪了嘴，哇哇大哭：「那是我的肉！她凭什么吃！丫头片子凭什么吃肉！」
「我凭什么不能吃？我是你姐！」
话落，弟弟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扯着嗓子大喊：「她吃我就不吃了！」
「不吃就饿着！」
我喊出这句话，脸上就挨上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力道很重，我妈用尽了力气。
我的头偏在一边，脸上火辣辣的。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我看着妈妈，「为什么？」
我妈朝着我吐了一口唾沫，脸上凶狠尽显：「死丫头片子惹哭我儿子做什么！我儿子以后可是大人物，你拿什么跟他比！」
我还是不服，继续道：「他在班里倒数第一，每天不是剪女同学辫子就是顶撞老师，以后能是什么大人物！」
听见我这话，我妈直接变了脸色，朝着我狠狠的踹了一脚，「不许诅咒我宝贝儿子！」
从这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妈是田龙一个人的妈。
6
晚上，我忍着痛坐在凳子上写作业。
老师说我年级第一，肯定能上镇里的重点高中。
还有十天，就要中考了。
我翻着课本温习着知识点，突然，灯灭了。
我以为是电路故障，摸索着墙，想去看一看。
就在我的手碰到开关的时候，我被一股力量拽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死丫头片子，大晚上的开着灯看书，不浪费电吗？」我妈狰狞的嘴脸在黑夜里十分吓人。
见我不说话，我妈更来劲了，「女娃读书有什么用？还迟早不是要嫁人？」
我盯着田龙灯火通明的房间，他现在一定在打游戏吧。
自从我爸工资上交后，家里的日子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家里盖上了砖房，我甚至有了自己的房间，虽然是他们用来放杂物的杂物间。
家里并不缺这点电费，只是我妈看我不顺眼。
我忍着痛，爬回了杂物间。
我蜷缩在床上，咬着牙，我一定要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第二天，我叩响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想住校。」
我绞着手指，咬着嘴唇，看着慈爱的班主任，眼眶中莫名湿润。
班主任惊讶道：「还有十天，你怎么会想住校？」
还有十天就要考试，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被家长当宝贝宠着，而我，晚上温习课本却要遭到毒打。
我低着头，不说话。
班主任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我们初中是不给住校的，这样，你去我家待几天。」
看着班主任笑眯眯的眼睛，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7
我连续好几天不回家，爸妈一次也没找过我。
终于到了中考，班主任像妈妈一样把我送进考场，对我说加油。
我忍着泪水，「老师，谢谢您。」
「说什么呢，你考上高中我脸上也有光！」班主任摸着我的头，「我儿子在外面工作，你在这几天陪着我，我也很开心。」
坐在考场上，我翻看着试卷，一字不落的审题。
终于，最后一场考试铃声响起，放下笔，我呼出一口浊气。
「考的怎么样？」
我走出考场，惊讶班主任竟然还在考场外等着我，我飞奔到班主任面前，扑进她的怀里，忍不住哭出了声。
谢谢您。
跟班主任道别后，我回了家。
我妈一改往日的冷漠，笑脸盈盈的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到饭桌前。
「听说你考试啦？考的怎么样？」
见我妈扬起的笑脸，我不免心中升起一阵恶寒。
对我这么好，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往我饭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体贴道：「快吃，这么瘦，要多补补才好。」
我瞥了一眼坐在我妈旁边的田龙，果然，他盯着我妈筷子上的肉，见落到了我碗里，顿时垮下脸。
「凭什么把我的肉给这个死丫头片子！」
他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扭动，嘴里说着恶毒的话来攻击我。
我妈却一反往常，瞥了田龙一眼，拉着我的手，笑道：「不用管他！甜甜，你吃！」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要知道，放在以前，我用馒头沾着肉汤吃都是死罪一条。
8
我没动碗里的肉，放下筷子，「妈，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我妈脸上乐开了花，「还是甜甜聪明！考试没考好吧，你看看，这么多天在外面没地方吃睡，怎么能考得好！」
接着，她又道：「没考上高中没事，妈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我心底生出悲凉，我妈真是见不得我一点好，她早就知道我无处可去，她做的这一切，只是让我考不上高中。
见我不说话，她乐呵呵的说道：「妈给你许了一个婚事，一个月后，你就能嫁出去了！」
我大惊，甩开我妈的手，直勾勾地盯着我妈：「我才15岁！我能考上高中！」
见我反抗，我妈顿时变了脸色，猛地扇了我一巴掌，「这个婚，你不结也得结！考上高中又怎么样，能有什么大出息！哪像我们龙龙，天生的大人物！」
从这以后，我被我妈锁在了杂物间，等着一个月后的婚礼。
每天我妈给我三个馒头和一盘腌菜，就连上厕所，我妈也得站在门外守着。
我逃不出去，心中绝望至极。
离婚礼还有三天，我妈破天荒的给我打开了门。
她脸色难看，拽了我一把，「镇长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