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抢救室里停止呼吸的时候，父母正在看他们最喜爱的养女的芭蕾舞演出。
从陆宛昭八岁来到我家起，父母对我的爱就一点一点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小昭太苦了，你作为姐姐就让让她吧！」
我让着让着，最后让出了父母，让出了家里的位置。
但明明，我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
重来一世，我主动远离他们，却意外找到了新的「家人」。
1
爸爸妈妈带着陆宛昭出门的时候，灶上还坐着锅，里面炖着给她的补汤。
火势蔓延起来的时候，我捂着口鼻，拼命想要撞开被反锁房门，最后窒息倒下。
当我再度有了意识时，耳边是嘈杂的声音。我听见医护人员说，我的半边身子已经烧得不成人形。他们还说，还好我倒下的时候压住了半边身子，将来还有皮肤可以用来植皮。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他们怎么可能拿钱给我植皮，他们最爱的女儿是陆宛昭，是且仅是陆宛昭。
医护人员拼尽全力救治，我的手被护士轻轻握着，大家都在说，「孩子，再坚持一下。」
可我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意志，选择在绝望中咽气。
原因无他，只因我听见大家为我忿忿不平，「这孩子是领养的吧，电话打了好几次，她爸妈居然若无其事，一句‘知道了，别打扰我看女儿演出’就挂断了。」
可明明我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我恨啊，好恨啊，身上被灼烧得有多疼，心里就有多恨。
我恨我为什么生在陆家，我恨为什么爸爸妈妈已经有了我还要领养陆宛昭，我恨他们为什么一碗水端不平。
陆宛昭在舞台上熠熠发光的时候，我在火场里被烧得血肉模糊。从她到我家那天起，我就活在了阴暗里。
难道这就是我的命么？
我不服！
2
啪！
一个巴掌抽醒了我。
「陆盼，你闹什么闹？」
脸上的痛感很清晰，我看着前世发生的场景在我眼前重演，情难自禁地笑了起来，「我还活着。」
「姐姐，你是想以死威胁爸爸妈妈么？」陆宛昭在一旁拱火，眼里满是得意的傲气，「姐姐，你怎么可以顶撞爸爸妈妈呢，他们该多难过啊。」
「还是小昭懂事。」妈妈冷眼看着我，「我们怎么生出个你这么个丧良心的东西。」
爸爸动手推搡着我回房，「你想死没人拦着，但要是耽误了你妹妹的演出时间，看我回来不打死你。」
「我错了。」烈火舔舐的痛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于是假意服软，「我会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的。」
「算你识相。」见我认错，爸爸和妈妈没有再将我反锁在房间里，满意地带着陆宛昭离开。
我去厨房关了火，汤炖得刚刚好，香气扑鼻。这是只有陆宛昭才可以享受的补品，而我只能喝她喝剩下以后，重新兑水煮开的汤。
妈妈美名其曰，陆宛昭还在长身体，我做姐姐的理应让让她。可实际上，她只比我小了两个月，我又何尝不是在长身体。
我将汤喝了个精光，又往里头加了些热水搅了搅。这一世，也该让陆宛昭尝尝我吃剩下的东西了。
3
我死这天，也是我重生这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我之所以会和爸爸妈妈闹，就是希望他们能给我过一个像样的生日。
自从八岁那年，陆宛昭来了我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过我自己的生日。
只有在陆宛昭过生日的时候，我才能跟着分到一口蛋糕，不是特意切给我分享的蛋糕，而是陆宛昭故意抹在我脸上的蛋糕。
在爸爸妈妈眼里，值得他们捧在手心关爱呵护的女儿，是陆宛昭，一个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
这样的家，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待。
我很清楚，想要离开这个人间炼狱，我就必须得让自己强大起来。但在有能力离开陆家之前，我也必须先逆来顺受，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好我自己。
揣着身上仅有的十几块钱，我趁他们还没有回来，下了楼。
蛋糕店的橱窗前，我徘徊了许久。
十几块钱倒是也能买到一块小小的蛋糕，可是我必须让这钱花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爸爸妈妈是不会给我零花钱的，他们说能供我上学已经算是尽到责任了，额外的钱不会再给我一分。
我手上的零花钱，都是靠着捡同学扔的废纸和塑料瓶，卖废品攒的。
可对陆宛昭，他们就换了一副嘴脸，不仅零花钱给的足足的，其他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真可笑，一个家里的两个女儿，陆宛昭是他们重金培养的公主，我却连给公主提鞋都不配。
我攥着钱，来到一家打印店。
「能麻烦您，在网上帮我找一下高二的题库，打印出来么？」
为了方便学习，爸爸妈妈给陆宛昭添置了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还有最新款的手机。不仅给她买了全科的网课，报了许多兴趣班，还请了家教，练习册更是多到做不完。
可面对我，他们却说，课本上的知识足够了，考不好是我的问题。
教育的壁垒在陆宛昭那里打破了，却在我身上重新版筑起来。
「就这么点钱，还不够我费事的。」店老板头也没抬，直接赶我离开。
「陆盼？」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裴老师。」欣喜、局促、自卑、委屈等情绪在我内心交织融合，在面对着许多年未见的裴老师时，我不禁有些热泪盈眶。
裴老师是我的小学老师，也是对我最好的老师。她不会嫌弃我洗到发白的衣衫，也不会怪我因爸妈不同意缺席班级集体组织的郊游，更不会在我拿不出钱无法参加游学时对我冷嘲热讽。
小学毕业那天，裴老师和我说，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她对我给予厚望，她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
对不起裴老师，我让您失望了。
我低垂着头，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攥成拳头。我没有主角光环，资质平平，成绩中游，是众多普通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出人头地？那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梦。
我能考上大学，远离陆家，养活我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怎么样，这些年？」
裴老师关心的话语让我语塞。
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好。
不，是很不好。
陆宛昭刚到家里时，爸爸妈妈心中的天平仍是向我倾斜的。可渐渐的，天平慢慢持平，如今已经完全倾向了陆宛昭。
原本属于我的房间让给了她，我只能住在阳台改成的冬冷夏热的房间里，连一张书桌都没有。
好吃的好穿的家里从来只买一份，我多看一眼都会被骂自私鬼。
当我想要理论时，爸爸妈妈就会告诉我，陆宛昭没被领养前过得有多么不容易，所以现在要好好补偿她。
她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么？
那些原本都是属于我的，凭什么让给她？
可在爸爸妈妈看来，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因为，姐姐应该让着妹妹。
可是陆宛昭和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她算我哪门子的妹妹！
在这个本该一路向上的年纪，我却过得一年不如一年。被家人漠视甚至厌烦，被埋没了梦想，最后甚至被活活烧死。
心中蕴藏着汹涌的恨意，我攥着钱的手也越发用力。
裴老师大约从我的表情里猜到了些什么，她拉过我的手，「你明明哥哥上大学了，他那一堆书和资料都在家里堆着，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我毫不迟疑地点头。
人只有强大了才会有尊严可言，无能的人是不需要自尊心的。
我跟着裴老师去了她的家，路上简单和她说了些我的近况。
仅仅三言两语，裴老师就已经清楚了我的遭遇和境况，也读懂了我内心的苦闷与仇怨。
「我是知道你家领养了一个女孩的，但我没想到你的生活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裴老师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我微微仰头含住眼中的泪。
其实他们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养育女儿，看他们对陆宛昭多么悉心照料就知道了。
他们只是不把我当成他们的女儿。
这样的父母，真的不配为人父母。
4
明明哥哥的书房干净整洁，即使是他不用的旧书，裴老师都会分门别类的整理好，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显然他不在家的时候，裴老师也会时常惦念着他，经常打扫他的房间。
「这些都是他做的课堂笔记，你在二中普班，课程质量一定不如一中，一定要好好看一看。」
裴老师拿了一个新书包，将笔记仔细地放进去，「书包是前几年给你明明哥哥买的，他嫌白色不耐脏不肯要，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回去背。」
我没有拆穿裴老师的谎言，我知道她真的很想为我做点什么，哪怕我只是她众多学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师者父母心，裴老师比我的亲生父母还要爱我。
那个书包陆宛昭就有一个，是今年的最新款。裴老师应该是买来做奖品的，每学期她都会自掏腰包奖励班上进步最大的学生，我上学的时候就常常得奖。
看着那崭新的书包，我在心中暗暗发誓。
裴老师，我一定会成为这学期进步最大的学生，不辜负您的苦心。
「你回去先好好读透笔记上的内容，练习册过些日子再来取。」裴老师细细嘱咐我，「你要是有什么资料需要的打印，就去那家打印店，告诉他你是裴老师的学生，是我让你去打印的，记我账上。」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我告诉裴老师，其实我中考的分数超过了一中的录取分数线。
我是被逼着上的二中，因为二中为了优化生源，出台高分学生免学杂费的政策。
妈妈跟我说，家里没钱了，要么上二中，要么下来别念了。
我知道家里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陆宛昭的分数连上二中都是奢望，可爸爸妈妈为了能让陆宛昭上一中，不惜花了十几万送她去上国际班。但对于我，他们却连几千元的学费都不肯掏。
他们在我本该顺畅的人生路上设置障碍，我怎么能不恨他们！
5
回到家刚藏好书包和笔记，门就开了。
好险，幸好裴老师坚持开车送我回来，不然等我走到家，一定会被他们堵个正着。
挨顿骂倒没什么，我就怕书包里的笔记会不保，那可是我目前唯一的指望。
「小昭，来喝汤了。」
妈妈在帮陆宛昭脱演出服，爸爸去热了汤，两个人都围着陆宛昭转，甚至没一个人看我一眼。
他们全然将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件事抛之脑后。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妈妈斜眼看着我，「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儿，全家人都累坏了，就你闲着，也不知道分担分担。」
说完，指着地上的脏衣服命令道，「拿去洗了。」
妈妈所谓的「全家人」，我是其中最底层的一分子。也不知道妈妈心目中的「全家人」，还包不包括我。
「妈妈，我的演出服是妈妈亲手缝的，可是姐姐每次洗衣服都用洗衣机，我怕妈妈的心意被洗坏了。」
陆宛昭的头倚在妈妈的臂弯，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挑衅。
「谁允许你用洗衣机的？」
妈妈果然听信了陆宛昭的话，开始质问起我。
陆宛昭号称自己有洁癖，她的衣物又一向昂贵，所以必须手洗，家里的洗衣机如同摆设。
我懒得辩解，从小到大，这样的脏水我已经数不清被泼了多少回。
「我错了。」我捧起陆宛昭的演出服走进了卫生间。
为了能让陆宛昭在舞台上更加耀眼，芭蕾舞裙上，有妈妈亲手缝的亮片。
以前我每次手洗都会把手弄伤，如今我可不会那么傻了。
我反锁了卫生间的门，然后把演出服丢进洗衣机里选择快洗，并打开淋浴掩盖声音。
坐在马桶上，我开始为自己制定学习计划。裴老师和我约定下周去她家取练习册，在这之前我准备先将笔记上的内容消化吃透。
洗衣机结束运行，我将自己的头发打湿，抱着陆宛昭的演出服走出卫生间。
陆宛昭的房间门没有关严，我路过时刚好听见她在打电话。
「没劲，那个扫把星今天有点反常。」
扫把星？陆宛昭私下里常常这么叫我。
我下意识止住脚步。
「我最爱看她想要反抗但又不敢的眼神，可是今天她一直在服软，真没意思。」
我的不甘、我的抗争，原来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游戏。
「还有，我今天出门前发现灶火没关，故意没有提醒爸爸妈妈，本来想烧死这个扫把星的，谁知道她也发现了。」
陆宛昭的话语中满是遗憾和惋惜，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结住了，身体瞬间变得冰冷僵硬，仿佛窒息一般无法呼吸。
一想到死去那天，我的皮肤和衣服粘连在一起，撕下来露出血肉撕心裂肺的疼，我就恨不得将陆宛昭千刀万剐。
陆宛昭，你等着，报应很快就会落到你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