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爸妈看到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酒店宴会厅门口，并没有多说什么。
原来真的有欢迎会这回事啊？
我进门后就随手脱下厚外套，把自己当成社恐型客人，躲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
其他华服客人端着酒杯在几个区域间流连，谈笑风生。
只有我是来认真干饭的，在聚光灯打过来时丝毫未察觉。
周文珠穿着同款星空裙，指着我泪洒现场:「笑笑你为什么要穿一样的衣服，我的成人礼都被你给毁了！」
「为了这天的到来，我辛苦准备了那么久，想穿着独一无二的礼服在爸妈面前跳一支舞。」
「你刚进家门就抢走了所有我喜欢的东西，这点家里的佣人都可以作证，别的东西都可以给你，可唯独成人礼这天不行！」
她哭的过于伤心，纤细身子匍匐在宴会舞台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泡沫而消散。
周女士额头青筋暴起，直接动手将我从座位上扯了出来，不由分说的一顿臭骂。
「你到底是什么回事，好好的宴会上穿成这样膈应谁呢。」
「珠珠为了今天几个月都没睡好，现在搞成这样子，你的自私行为毁了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回忆！」
「周文潇，我们当初就不应该接你回来，真是扫把星，走到哪里都会祸害他人。」
潇同音笑，与被视为掌上明珠的「珠」不同。
上户口时他们懒得想名字，打算直接叫我周文笑。
工作人员手误打成了潇，看着倒也还行。
我对这名字很满意。
周父在旁边安抚伤心至极的女儿，一口一个宝贝，许下了诸多昂贵的礼物。
可周文珠只是小声抽泣，什么都听不进去。
周父转而怒视着我。
宾客们对着我这个罪魁祸首指指点点，看他们表情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我咽下嘴里食物，将盘着的腿分开，顺势被周女士提溜了起来。
然后他们惊讶的发现，裙子根本就不是同个款式。
一个长裙流苏上镶满了碎钻，一个光秃秃没有任何装饰的短裙。
我忙着骑车出了一身的汗，裙子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它皱巴巴的，参差不齐的裙边上沾着灰尘，就像是层渐变色。
离我最近的男士揉揉眼睛道:「这压根就不是一条裙子呀，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两条裙子除了颜色以外，看不出任何相似的地方，真的是同一款？」
周文珠几人傻眼。
由于距离隔得远，再加上我一直保持着坐姿，她并没有察觉到这「改良版」的礼服。
恰好礼服的设计者也在现场，她潦草看了几眼我身上的「礼服」，便嫌弃的背过身子。
「这位女士身上穿的礼服设计别出心裁，但绝对不是我的作品。」
设计者就算看出来了，估计也不会承认这是自己的作品吧。
毕竟连我前不久溜去洗手间照镜子时，自己看了都觉得埋汰。
这样一来，舞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周文珠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女主扯在我衣领上的手收也不是，继续放也不是。
本该热闹的宴会彻底安静下来，气氛显得异常诡异。
最后还是我主动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这是同一款裙子，应该是工作人员搞错了吧。」
周夫人难得颇为赞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批评道:「你是在泥地里打滚了么，把裙子搞得如此埋汰，还不快给大家道歉？」
「珠珠并没有冤枉人，她只是太在意今天的成人礼了，因此有些过犹不及。」
周文珠的反应也很快。
「很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我不应该那么焦虑的。」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完美，其实穿同一条裙子也没什么。」
「我刚刚那么的伤心，主要是在自责，因为今天不仅是我的成人礼，也是庆祝文潇回家的日子。」
「成人礼被毁了倒没什么，可文潇的欢迎会不能有任何差池。」
她掏出手帕轻轻擦拭自己眼角的泪水，一举一动间尽显优雅。
周父率先为宝贝女儿鼓掌，在他的带动下，全场响起络绎不绝的掌声。
今天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人精，不可能看不出那格外牵强的理由。
但宴会主人给出的解释，他们没有理由去当面拆穿。
一致的赞许声中有个突兀的存在。
设计师杨青逆着人群转身质问我:「周小姐，礼服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7
每个艺术领域都有其代表性的人物，提到雕塑世人会想到米开朗基罗，钢琴是贝多芬之类的。
杨青的师傅就是服装设计领域的泰斗，老爷子性情古怪，说出的话经常让他人下不了台。
但其过硬的实力征服了所有人，在国际上享有盛名。
老爷子的独门弟子杨青性子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周女士小声询问周文珠:「我不记得自己有邀请过杨老师，他不是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么？」
周文珠同款疑惑脸:「可能是跟着朋友来的吧。」
我的耳朵微动，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邀功。
杨青是我邀请哒！
他是不爱参加这些庸俗的宴会，但我早在收到裙子时，就坚持不住地用小号给他社交账户发私信。
我就说有人拍下了他设计的两套同款礼服，打算把它们改造成自己的作品。
一个设计师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抄袭，更何况杨青在不出名时曾经中过同样的套路。
这场宴会上的杨青，将会是我的嘴替，说出其他宾客们不敢发表的想法。
面对质疑我直接拿出手机，给杨青看了几副服装设计图。
不难看出这是初学者的作品，线条扭曲，毫无比例可言。
「嘁，这不就是小孩子的涂鸦么，画的乱七八糟，比我侄子画的差多了。」
「是啊，杨先生不如看看我儿子的设计作品，他是你的忠实偶像。」
那些起了巴结心思的人纷纷掏出手机，展示家里小孩的作品。
我不否认他们提供的每一幅作品都要更加精致好看些。
周文珠不甘心自己的风头被抢光，也拿出了自己的作品。
「杨先生，不妨看下我设计的礼服，它可能不专业，但我真的花了好多心思在上面。」
大家自觉给宴会的主人公让路，并竖起大拇指赞叹。
「周小姐人美才艺多，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东西吗？」
「这画的可真好看，不懂艺术的人都可以出笔者的深厚功底。」
「……」
周文珠以一种胜利者的姿势看向我，挑衅意味十足。
杨青看了片刻后直言:「你们确实不懂艺术，因为这是全场最糟糕的设计。」
「它让我想到古代神话里的神兽，四不像。」
「就好比是一个作家打开浏览器，使用鼠标复制和粘贴，直接获取的文字。」
我弱弱的举手发问:「大佬的意思是它抄袭过度吗？」
周文珠气的跳脚:「你什么意思，别刻意解读杨先生的话。」
「我画的再怎么糟糕，也比你那幼儿园涂鸦要强！」
周围一片哄堂大笑。
他们都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然而杨青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提供的那几幅作品上。
「笔法大胆且富有热情童趣与实用性并存，我仿佛可以想象出作者全身心投入时的模样。」
「它们才是全场最佳的作品，实至名归。」
周文珠羞的脸色青红交加。
护女心切的周女士急忙道:「周文潇不行的，她一个孤儿院出来的能设计出什么好作品？」
周父也开口替女儿挽尊:「杨先生再仔细瞅瞅文珠的作品，就连大学教授都夸她天资聪颖，将来无论干什么都有出息。」
只可惜杨青不会顾忌任何人的面子。
「那是他们瞎说的，至少你的女儿在设计这块行不通。」
「性子浮躁，钓名沽誉，她的作品上看不出一丝诚意，还是早点放弃这条路比较好。」
我此时突然想将口袋里的钱都掏给杨青，现场拜师学艺。
同样是一张嘴，为什么有的人说话可以那么气人呢。
我说的气人是褒义词。
8
宴会厅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当中。
原本还想巴结杨青的人悄悄转身，走到了另一边坐着，绝口不提设计的事。
谁也不想当下一个被炮轰的对象。
周女士夺过我的手机，将那几幅设计图投屏在舞台中央的幕布上。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会发光的衣服，现在都有照明，大晚上的穿这个是要干嘛？」
「还有这团像是呕吐物的东西，一层一层看的我眼花缭乱。」
「杨先生，我这个作母亲的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么，文潇她真的就是瞎涂瞎画，没上过一天的补习班。」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贬低已经是常态。
我垂下眼帘，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很无趣。
杨青叹了口气后不耐烦道:「这些作品出自多人之手，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的风格，你们这些热爱艺术的难道看不出来吗？」
「还有这位女士，你确实不了解自己的两个女儿，但他人却能很明显地看出你的偏心。」
说完后他不顾众人精彩的表情，转身就准备离开。
我其中也有同样的想法。
与他们每多待一秒钟，都会有一种更加窒息的感觉。
「杨先生且慢，能否多耽误几分钟，我想解释裙子的事情，并告诉你这些小作者们的真实想法。」
杨青停住脚步，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舔舔略微发涩的嘴唇。
「这些作品都是蓝天孤儿院孩子们画的，他们第一次接触到绘画工具，不知道该画些什么。」
「我给他们看了杨先生的作品，他们突发奇想要设计过年时穿的新衣。」
「孤儿院最艰难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照明，所以他们想要会发光的衣服，驱赶那漫长的黑暗。」
「那一团看似呕吐的絮状物是可以自动加热的衣服，寒冬时几个孩子盖一条被子取暖，可他们却谁也不肯多盖，最后都生病了。」
「这时候他们就在想，能够有发热的衣服该多好呀，穿上它不再畏惧严寒，也不会在冻生病时因为没有药而只能硬生生的抗过去。」
「在你们眼里看来这似乎很可笑，都已经是各种高科技百花齐放的年代了，还会有为吃不饱穿不暖而发愁的人。」
「我想告诉你们，蓝天孤儿院前几年刚通上电，当我将衣服上的碎钻取下换了钱时，他们才用上了崭新的灯泡、五颜六色的画笔……」
「我们国家太大了，基础的保障并不能覆盖到每一个人，像蓝天孤儿院这样的存在还有很多。」
「院长妈妈变卖家产扛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光，孩子们也有在茁壮成长。」
「我不觉得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孩子，会比诸位的孩子们要差劲，如果享有同等教育和资源，他们只会遥遥领先！」
杨青突然向我鞠了一躬并道歉。
「周文潇女士，方才本人不应该因为作品被破坏就否认它的存在，这里我向您郑重的道歉。」
「如果蓝天孤儿院的孩子们有需要，我愿意定期去那边执教，他们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
我点头致谢，转过身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众人包围住。
其中一个代表眼眶泛红道:「周文潇女士，我们想为蓝天孤儿院的孩子们做些事情，可以么？」
最后在场的每一位嘉宾都表示要将自家公司的产品捐赠给孤儿院的孩子们。
他们自发的排队，维持秩序，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登记在白纸上。
而至于本应该举办成人礼的主人公，早就被众人抛弃在脑后。
周家几人全程阴着脸，咬牙切齿地从会场小门离开。
9
我回到家时发现自己被扫地出门了，院子门口可以看见仅有的几件旧衣服。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临时下榻的宾馆前台通知我取快递，打开一看发现是律师函。
周女士等人告我偷窃，数次将贵重物品倒卖赚钱。
然而就在我找律师开庭时，又突然被告知对方撤诉了。
理由有很多，但绝不可能是周家人的良心发现。
直到我看到网上爆火的一则视频，才明显他们撤诉的原因。
周文珠化着精致的妆现身蓝天孤儿院，将精美的礼品、高档餐厅的盒饭分发给孩子们。
紧接着就是老一套，领导致辞，孩子代表感谢，院长妈妈总结。
到最后所有人再来一张大合照。
媒体采访周文珠时，她落落大方地将我在宴会厅时说的内容复述出来。
神色自然，感情充沛，我都差点被她的美好品质给打动。
周女士对着镜头展示自己女儿的功绩。
「一开始我们都被蒙在鼓里，文珠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挂在闲鱼上，卖掉的钱则是捐给蓝天孤儿院。」
「因为家里是开超市的，她就将那些临期但完好无损的产品也送了过去。」
「文珠是被抱错的，所以她能真正与孤儿院的孩子们共情，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此视频一经发布就被疯狂转载，获取了前所未有的热度。
网友们响应捐款的号召，同时也用行动去支持周氏集团旗下的东西。
周家人赚得盆满钵满。

10
杨青主动联系上我时，我正在与孩子们处理来自社会各界的捐赠物。
有些保持期很短的物资必须尽快用掉，拜那个视频的福，我们根本花不完，只好将它们运给其他生活有困难的人。
「不用着急，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中。」
「周家人现在有多风光，摔下来时就会有多惨，我们拭目以待。」
挂电话前杨青表示他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忙。
原本我以为这只是场面话，就像那天宴会上，他说要免费来教孩子们画画。
但他真的来了，还来得特别频繁。

11
周文珠被票选为本年度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她的照片出现在大街小巷上。
我看着邮箱里匿名的威胁短信，气笑了。
周家人让我通知蓝天孤儿院的孩子们，配合周文珠接受媒体采访。
院长妈妈的任务就是带领孩子们对周文珠一顿夸夸夸。
邮件里甚至还有精心安排好的发言稿。
我表示只要不伤害孩子们，一切就都可以商量。
真正拍摄这天。
周文珠踩着细高跟在一堆助理的簇拥下高调出场。
她现在的待遇堪比一线明星，身影经常出现在大小节目上。
我拎着垃圾擦肩而过时，她露出讥笑的表情。
「周文潇，自己千辛万苦策划的东西变成了他人的嫁衣，这种感觉如何？」
我微笑回应:「名声不重要，只要孩子们可以享受到好处就行。」
周文珠冷笑几声:「你比我还要虚伪。」
不过这场直播拍摄不到十分钟就被迫终止了。
因为原本应该感谢周文珠的孩子们，并没有照着剧本宣读。
「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姐姐，为什么要背那些夸她的话？」
「拍节目不应该是真实的么，我不想撒谎，真正为蓝天孤儿院付出的另有其人。」
「她就是个骗子，只会在摄像机面前摆拍，那些事情都是笑笑姐姐做的！」
笑笑是谁瞬间冲了上热搜。
我实名注册微博，以第三者的口吻讲述了笑笑被认回家的故事。
就在这时，杨青转载微博并评论:「笑笑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个朋友，本命周文潇。」
他的千万粉丝也跟着转载，向所有人科普笑笑的故事。
周文珠等人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作秀、过度营销的质疑充斥全网。
不过周家人反应也很及时。
他们公布了自家仓库捐出去的物资，已经周文珠奢侈品购买记录、二手市场成交记录等证据。
网上的舆论分为两派，支持、辱骂者皆有。
我的评论区底下亦是同样的情况。
蓝天孤儿院的孩子们被周文珠支持者打骂白眼狼，更有甚着跑到线下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好在院长妈妈及时报警，那些疯狂举动在未造成实际影响前就被制止了。

12
一封律师函和被撤诉的法院通知再次燃爆了全网。
周文潇为被告，而周文珠等人是原告。
控告的内容是偷窃罪。
原告提供了被告「偷窃」的所有物资清单，它们正好与不久前周家人提供的捐款证据相吻合。
除此之外还有一场长达几小时的监控视频，标题为感动中国十大人物荣誉称号获得者周文珠的成年礼。
看过此视频的周文珠粉丝们集体沉默几分钟。
然后脱粉，回踩！
杨青师傅也转发了我的微博。
老爷子人脉圈极广，遍布各界。
将周家人彻底锤死的是无数留守儿童、老人的家属，路人发出的照片和文字信息。
周文珠忙着上节目营销自己的善举时，我一有空就带着孤儿院孩子们将过剩的物资捐给偏远地区的留守老人、小孩。
照片里出现的背景特别多。
有我们合力扛着麻袋爬山时的抓拍，累的满头大汗，直喘粗气。
也有蹲在大马路上啃白面馒头，吃的喷香镜头。
过独木桥时不小心掉进小水洼里，满身是泥，却笑的特别开心。
……
数千张照片中不同的场景，拍摄风格也因人而异，但没有哪一张是精致的。
周文珠的照片和视频皆是由摄影名家、最昂贵的设备和一流的后期制作而成。
她无时无刻不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镜头面前。
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烟火气息。

13
周文珠喜提了第二个「荣誉」称号，年度摆拍造假达人。
周家人利用舆论获利，最后又遭到舆论反噬。
有人匿名举报周氏集团偷税漏税，相关部们立刻行动，调查到最后牵涉出一系列问题。
周父被判了十几年有期徒刑，并没收多年来的违法所得，缴纳巨额罚款。
周文珠与周女士当街大打出手，上了热搜。
本应该为周父入狱事情奔走的两人起了内讧，互相爆料丑闻。
几天后各自喜提一副玫瑰金手铐。
……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都无暇顾及周家人的悲惨结局。
因为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够平等享受教育资源这件事，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