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8822更新时间:26/06/24 11: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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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真的恨死我的泪失禁体质了。
莫名其妙哭出来之后就止不住了,眼泪像珍珠一样往下掉,苏晏一整个晚上都在手无足措的哄我。
等我终于哭累了睡着了,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隐约感觉苏晏没躺几分钟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临走前在我的额前吻了吻,轻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从没考虑过你会有这种想法,让你受委屈了,但我爱的只是你啊。」
8.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毫不意外,是孟欣。
我已经准备好被骂了,却只听孟欣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戴语迟,我再给你个机会。」
「一会我给你发个地址,你去这里,然后把苏晏拖住,听懂了吗?」
我含糊的嗯了一声,看着孟欣发来的某五星酒店的地址陷入了沉思。
苏晏去酒店干嘛?谈生意?
我留了个心眼,去网上搜了一下这个酒店,发现确实有交易会安排在这里,只不过大多是在那种总统包间里罢了,据说是这样保密性好?
从嫁给苏晏以来,他们公司我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看他谈生意了。
犹豫了几分钟,我最终还是没有打电话给苏晏,毕竟昨天真的是太丢人了,还是先让时间冲散它再说吧。
我简单收拾了下就去了孟欣给我的那个地址,找到对应房间发现门开着,进门之后发现里面没人。
这时我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了,我立马转身要跑,结果在转身的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喷到了眼睛。
火辣辣的感觉立刻刺激着我的视觉神经,下一秒我就不知道被谁往后一推推倒到了床上。
「穿这么骚啊,到底是来找你老公还是来见你情人?」
一个格外粗壮的声音充满恶意的在我面前响起。
虽然眼睛睁不开,但我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对面是怎样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我浑身颤抖着,手脚胡乱蹬踹着,却被再次禁锢住。
「放心吧,这娘们已经被我压住了,您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场地,我怎么能不好好表演呢?」
他在打电话。
我蜷缩着身体,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紧张到了极致。
对面随即传来一个傲慢的女声,不知说了什么。
「哈哈……您放心,相机我都架好了,保证把全身各部位拍的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我的心凉了半截。
不行,得想个办法。
我的眼睛现在睁不开,无法判断对方的位置和体型,硬上是行不通的。
那就只能智取。
我悄悄活动着手指,去摸索兜里手机,碰到后急忙按了三下开关键。
「嘀——嘀——嘀——」
「……」
什么破紧急按钮还会响?!
男人打电话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抢过我手里捏着的手机。
「正在拨打紧急联系人,紧急……」
啪——
手机里的机械女声还没说完,就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看来是把我的手机摔了。
「臭娘们,死心吧,是不会有人查到这里的!」
只感觉身前一阵风飘过,我敏锐的往旁边一滚,躲过了男人扑过来的身体,却也滚到了地上。
砸在结实木质地板上的身体有这撕裂一般的疼痛,我却无暇顾及,站起身就要跑。
可我的眼睛看不见,连门都摸不清在哪。
「哈哈,还想跑呢小蹄子。」
男人见我不断碰壁,也不急,他越靠近我越能闻到他身上那种令人恶心的汗臭味。
还是苏晏身上香香的。
不对,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逼迫着自己冷静分析现在的局势,可是越想冷静就越慌张。
「来吧,快办正事吧。」
男人不耐烦的把我抵到墙上,我惶恐的挣扎着,用手上带钻的戒指直接划上他的脸。
「嘶——」
男人被我弄得连连后退,用愤怒的声音喊道:「臭娘们,欠打!」
我赶紧朝另一边跑去,却一不小心被椅子绊倒在地上。
无助,恐惧,失落。
我原本也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父母爱我,带我出去玩,却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那时的我多大啊,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上午我还在和爸爸妈妈分享着世间最美味的棉花糖,告诉他们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下午我就只能看着躺在血泊里的两具冰冷的尸体发愣。
我的至亲走了,走的那么突然,那时我第一次感觉到,无助,恐惧,失落。
后来,我被寄养在邻居家,他们从没有把我当人看,领养我只是为了那些补助金。
我一下子从天堂跌入了地狱,我却一直记得母亲曾对我说过的话,可以落魄,但不能丢弃尊严。
于是乎,我开始疯狂的学习,把自己的全部都投入书本中,我渴望离开,我渴望自由,我渴望自己。
当我终于取得了满意的成绩,我的养母却在填报志愿那天把我关在家里,要求我嫁人。
那天我拿着菜刀,划伤了自己的胳膊,满脸是血的看着我的寄养家庭,嘴里说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话语。
最后怕死的他们放过了我,我也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捡过垃圾,住过桥洞,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至少我还有自我。
我第一次感觉差点失去自我,是在孟欣找我当她的替身的时候。
我那时候太需要钱了,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却在踏入整容院的前一秒被理智拉回。
我要为了钱,放弃自我吗?
不可以。
后来,我以白月光的身份接触苏晏,和他谈恋爱,即使我们全程都像普通小情侣一样,相识相知相爱,我却总在心里觉得他爱的不是我,是孟欣的影子。
所以当他说,他爱的只是我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有一丝闪躲。
他是那么耀眼,他怎么可能爱我呢?
我想,我可能真的丢失了自我。
9.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我咬咬牙准备和他同归于尽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嘭的一声。
「你们——啊!」
男人惊讶的声音化作痛苦的哀嚎,而我只感觉自己被一个熟悉的怀抱圈了起来,随即耳边传来苏晏急切的声音:「戴戴,看看我,别怕。」
「苏晏?」
我颤抖的喊着他的名字。
这一次,我是作为戴语迟喊的这个名字。
「我在。」
「苏晏,苏晏,苏晏……」
「我在。」
我紧紧的抱住了他,嘴里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
「听话,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我还在抱着他的脖子害怕的颤抖着身体。
「别怕,拍拍,疼痛飞走啦。」
苏晏像哄小孩一样拍着我的背,我却被他这句话唤醒了早就和我父母一起埋藏了的记忆。
最后,我被苏晏抱去看了医生,医生的意思是这只是些辣椒水,让我洗洗眼睛,又开了瓶眼药水就让我回家休息。
等我能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抓着我的手趴在床边睡着的苏晏。
和苏晏结婚三年,我还真没好好看过他睡着的样子。
此时的苏晏轻垂着睫毛,窗外的一束阳光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星光。
是啊,我都快忘了,他原本的样子。

1
0.
时间倒回到二十年前,那个令我噩梦一生的日子。
「小迟,决定好今天穿什么了吗?」
爸爸温润的笑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幼小的我不懂得怎么描述,只能跳着高向父亲展示着自己漂亮的花裙子。
「好了,别把体力都耗没了,一会可怎么赶集?」
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把出门要带的东西堆到了门口。
是的,我们一家今天要去镇上赶大集。
当时的我不知道什么是赶大集,我只知道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干什么都高兴。
就这样,我坐在前面,妈妈坐在后面,爸爸则被迫夹在我们俩中间骑着摩托车。
爸爸骑得很慢,甚至比早起骑自行车遛弯的大爷都慢。
我们就这样一路说这话到了目的地。
在我的印象里,集市很热闹,到处都是吃的玩的,人也很多。
纵使妈妈紧紧拉着我的手,也差点把我弄丢。
最后我们在集市尽头停了下来,好像是父母遇到了熟人在说话,我则自己在荒地上和自己的影子玩。
跳着跳着,我突然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看上去比我都小,瘦瘦的,白色衬衫上满是灰尘,原本白净的脸上也充满着泪渍。
我问他,你怎么了呀?
他说,家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很难过,就自己偷偷跑了出来。
我说,家人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他说,因为他总是把事情搞砸。
我说,把事情搞砸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明明想帮忙,却总是添乱。
我说,可你有帮忙的勇气呀!妈妈和我说,只要我来帮忙,哪怕把一切搞乱也没关系。
他说,好羡慕你啊,有这么好的妈妈。
我说,那你来当我的弟弟吧,我们一起生活!
于是,两个天真的小孩子就这样成为了朋友,在阳光下肆意的跑着,笑着。
跑着跑着,男孩突然摔倒了,膝盖上破了一大片,他却咬着牙没有哭出来。
我问,你不疼吗?
他说,疼。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哭呀?
他说,因为爸爸妈妈不喜欢爱哭的小孩。
我轻轻上前抱住他,说,没关系的,小孩有哭的权利,你可以哭哦。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酣畅淋漓的哭声。
和我平时无理取闹不一样,和生病受伤因痛哭泣也不一样。
嗯……我该怎么描述呢?
是天真的?委屈的?释然的?
我说不清,那时的我太小,他也太小。
我只以为是摔得太疼了,就按照妈妈教我的方法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拍拍,疼痛飞走啦。」
就这样,男孩趴在我的肩上哭了好久,直到父母察觉到,问了他家里人的电话,他才被一辆黑车接走。
临走前,他又过来抱了抱我,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甚至还记不住自己的名字,磕磕巴巴的说:「戴、戴……」
「戴戴?好可爱的名字。」他笑着,声音清脆好听,「我叫苏晏,以后我还来找你玩!」
酥燕?用酥做的燕子?好奇怪的名字哦。
我们告了别,他被家里人接走,我也跟着家里人准备回家。
不知道爸妈的朋友和他们聊了什么,回去的路上他们似乎有很重的心事,一直在不停的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题。
我依旧坐在摩托车的最前方。
几乎是一瞬之间,右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我只感觉眼前一黑,被身后的人护在了怀里。
再睁眼时,护着我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见救护车,第一次见到警察叔叔,第一次见到护士阿姨,第一次见到电视台采访的人。
也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摔跤而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的一切对于幼小的我来说都是那么的残酷,我却没有哭。
我好像,懂得了男孩的意思,但又没完全懂得。
心里为什么空了一块呢?
我的世界塌陷了。

1
1.
我从未想过,我和苏晏的初遇,其实是重逢。
是他兑现了承诺,真的又来找我玩了。
只是这时的我,已经不再是可以拍拍他说疼痛飞走的小女孩了。
我封闭了以前关于那天以前的回忆,差点都忘了,还有人那样的爱着我。
我悄悄握了握苏晏的手指,他睫毛震了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戴戴,你怎么样了?眼睛还有不舒服吗?」
苏晏立刻凑上前来查看我的眼睛。
「我没事。」
第一次,我以我的身份,坦然的看着他。
「是孟欣做的吗?」
我冷静的说道。
结果苏晏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如果我说是,你会伤心吗?」
「啊?」
不是,我为什么要伤心?
苏晏见我迷惑的表情,慢慢说道:「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啊?」
等会,等下,等一下。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们是好朋友的??
「孟欣和我说你们这几年一直有联系,还说什么你的穿衣打扮都是在模仿她,不是只有你们女生闺蜜之间才会这样吗?」
苏晏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真的不认识孟欣?」
「我为什么要认识她?」
「她是咱高中的校花。」
「她和咱是一个高中的?」
「…………」
得。
怪不得孟欣一直都不让我在苏晏面前提起她,原来人家压根就不认识。
那为什么高中的时候都在传他俩谈恋爱?
「苏晏,你高中都认识些什么人?」
「就成毅吕琦他们啊。」
成毅和吕琦是苏晏从初中起就玩得很好的朋友,家境也和苏晏差不多,对我的态度也完全就是对兄弟媳妇的态度,我对他们的印象还算不错。
「没了?」
「没了。」
「那你知道以前他们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和我有关系吗?」
「那你知道以前他们都是怎么说你和孟欣的吗?」
「和我有关系吗?」
「……那你知道以前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怎么说?」
「…………」
我悻悻的点了点头:「没事了,这件事你要查的话,或许可以从高中查起。」
苏晏随即了然,刚要出门,就被我拽住。
「老公,我想喝粥。」
我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甜蜜的话。
嗯,想了想,结婚以来我好像一直都是叫名字。
偶尔换个甜蜜的称呼好像也不错。
「好,我去给你做。」
苏晏轻轻捏了捏我的脸,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我默默拿出手机,给孟欣打了过去。
「喂?」
孟欣没用几秒就接通了电话。
「孟欣……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我声音抽泣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孟欣假装无辜的语气里透露着得意。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也、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录像你不要发出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依旧用低下卑微的语气乞求着,但其实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孟欣的戒备心还是很强。
「孟欣,你非要这时候装傻吗?把录像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就不用你管了。」
「死心吧,苏晏是不会喜欢你的,你才是我的替身。」
「戴语迟——!」
看来只能试着激怒她了。
「我都知道了,苏晏根本就不认识你,以前那些什么你们谈恋爱的消息都是你造出来的吧?就因为你知道苏晏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你闭嘴!」
「还什么让我照着你整,你早就知道苏晏喜欢的是我吧?你的本意是想让我顶着和你差不多的脸迷惑他,最后再自己调回来,你想的可真天真啊。」
「闭嘴,我让你闭嘴!」
「你当自己是什么天仙吗?和苏晏结婚的是我,和我长得一样又怎样,骨子里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戴语迟!你名声不想要了是不是?你就不怕我把录像公开出去!」
「什么录像呀,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成功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急得说话不过脑子了。
「你才是那个下贱的坯子!我明明比你好看一百倍,凭什么苏晏喜欢你?现在我找人把你毁了,还录了像,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看到时候,是是喜欢已经被脏了身子的你,还是顶着一张白月光的脸干干净净的我!」
「所以真的是你做的,对吧?」
「是又怎么样?戴语迟,你知不知道每次苏晏看向你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凭什么啊,你凭什么!」
「凭我有素质。」
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也不管对面还在怒吼的孟欣。
既然你这么想公开,那就公开吧。

1
2.
最终,我把录音做了处理连着苏晏手里的证据一起交给了警察,还顺便打包了一份发到了同学群里。
我不知道那群狗腿子是什么反应,我也懒得看。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窝在苏晏身边吃着水果看着剧,突然有些口渴。
「老公,我想喝水。」
「最近怎么这么喜欢撒娇?」
苏晏拿过温度刚好的水递到我嘴边,我直接就这他的手喝了一口。
「有吗?换了个称呼就是撒娇了?」
我朝他眨眨眼睛:「苏晏,陪我回趟家吧。」
我该去面对我的过去了。
「你想好了?」
苏晏把杯子放到一边,认真的看着我。
「你不想再去看一看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吗?」
「但我更不想让你伤心啊。」

1
3.
之前说过,从我以死相逼从邻居家逃出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去首都上学的钱是借的国家的,从那以后每个寒暑假我都在打工,终于在毕业的前几个月还完了。
毕业后我就和苏晏结了婚,自然就住进来他在首都的房子里,从那以后彻底和那个充满我噩梦的地方断了联系。
可我的父母还被埋葬在那里,我可以恨那个地方,恨我的邻居,但我无法丢弃我的父母。
我最快乐的日子,就是父母去世前的那几年,和与苏晏在一起后的这几年。
我不知道苏晏算不算上天给我的考验,我的噩梦从遇到他之后而起,却也从遇到他之后而终。
在孟欣案判决结束的几个星期后,我回到了这个小村庄。
和记忆中一样,又和记忆中不一样。
快十年过去,这里早就已经半城市化,泥巴路变成了宽敞的沥青路,街边随处可见的小摊也变成了一间间整齐的小卖部。
我拉着苏晏的手,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我原本的家早已不在,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因为拆迁扒掉了那个不大的房子,补贴全部被收入了领养我的邻居囊中。
那时候我哪懂这些,只知道自己的家没了,但所有人都很开心。
现在这些平房早就变成了小高楼,不过墙上还是随处可见的小广告。
「我造了什么孽啊……」
刚踏进小区,就听到中间那栋楼不知哪户人家在哭喊。
「唉,天天哭,也不知道她累不累。」
单元门口乘凉的几个奶奶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谈着家长里短。
「是啊,你说好好过日子不行么?儿子好不容易结了婚,要套婚房怎么了,她非得跟过来住,这不是自作孽。」
「对啊,这套房子本身也不应该是他家的,该是人家戴斌家的……」
我被牵着的手微微一颤。
戴斌,是我父亲的名字。
「唉,说到戴斌一家子我就可惜,这都二十多年了,每每想起我都心疼啊……」
「他家那个闺女叫什么来着?语迟是吧?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嗐,要说那闺女也难,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还被锁家里不让去,亏得那姑娘争气,逃出去了,不然得被毁在这里一辈子!」
哗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从楼上想起,哭声又多了一个,争吵声更大了。
「这天天吵得吵到什么时候,他家老头子也不管管。」
「谁能管得了他娘们啊!天天闹,谁上去劝一块骂,泼辣得很!」
话音刚落,单元门门口就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脸上鼻子上都是指甲的抓痕。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今天我跟你拼命了!」
女人指着单元门喊着,我这才看到门边还站着一个老人,同样披头散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今天就算打死我,这钱也一分拿不到!」
老太婆颤颤巍巍的指着女人,女人则立马上前想要打她。
「哎哟哟,成智媳妇儿,消消气消消气,别和你这婆婆一般见识。」
在旁边看热闹的两个奶奶见状赶紧拦住女人。
见女人被拦住,老太婆嚣张的笑了起来,一转头就和我对视上了。
我能明显的看到,她的眼神从得意,变成惊讶,最后变成恐慌。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那两个奶奶和女人也都转头来看我。
「哎你不是那个……那个……」
其中一个奶奶一拍脑袋,拿蒲扇指着我嘟哝着。
「好久不见啊葛奶奶,不记得我啦,我是语迟啊,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走亲戚的路,让亲戚无路可走。

1
4.
快十年过去了,我第一次如此平和的坐在了本属于我的房子里。
「装修的不错嘛,花了不少钱吧?」
我看着满屋子亮闪闪的装潢,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人越缺什么,就越想显摆什么。
「哎哟这什么话,那不是一直等你回来的嘛。」
葛奶奶在一旁对我说着好话,重新整理过面容的女人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但还是识时务的给我们倒了杯水,而我的养母还是死一般的盯着我不说话。
「这是你对象吧?长得怪清秀里。」葛奶奶笑着说道。
「对啊,是我老公,这次陪我回娘家看看。」
我对着葛奶奶说,眼睛却看着养母。
「既然家里没什么事,我们就……」
「戴语迟!你怎么有脸回来!」
一个男人还没进门就骂了起来。
「你个讨债鬼把我们丢下不管不管,自己远走高飞,你怎么好意思!」
来人是我养父母的亲儿子,我名义上的哥哥,也是这女人的丈夫,成智。
成智这个人,憨,怂,以前怕娘,现在怕老婆,生意总亏钱,但他喜欢捏软柿子。
我以前能不和他一般见识就不和他一般见识,毕竟和傻缺吵架真的很累。
「还带野男人回来?彩礼准备给多少?」
我就知道,三句离不开钱。
当年他们就是因为彩礼钱起了冲突,才让我找到机会拿到菜刀以死相逼的。
「哟,刚娶媳妇挺缺钱啊?你想要多少?」
见我笑眯眯的样子,成智一时之间有些搪噎,但很快又气势起来:「你都十年没回过家了,把这些时间都算上,给两百万吧。」
「是啊,我都十年没回过家了,那你能不能把我这十年的生活费先结一结?」
「你又没有养在我们家,凭什么给你生活费!」
「对啊,我又没有养在你们家,凭什么给你们彩礼?」
「你——!」
「戴语迟……戴语迟回来了……」
我对面的老太婆毫无征兆的开始浑身颤抖着。
「成智,戴语迟回来了!戴语迟回来了!」
突然,她冲到一边抱住自己儿子的大腿,整个人显得格外落魄。
「妈你干嘛,快起来……」
「戴语迟……她来找我们报仇了……她来找我们报仇了!」
轰——
这句话犹如炸弹一般在我耳边炸开。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来找你们报仇了?」
我腾地站了起来,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苏晏察觉到我的不对,也站起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别怕戴戴,我在。」
他轻声在我耳边说着,比所有誓言都让我安心的话。
「戴语迟……她回来干什么啊……她是不是知道当初撞死她父母的人是我们了啊成智……」
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指甲就要掐进肉里。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当年和我父母在集市尽头攀谈的人的脸越来越清晰,我想起来了,是我的养父。
而撞向我们一家的大货车,没有牌照,当时也没有监控能证明是谁,但我依稀记得,我的养父之前就开过一段时间的大货车。
这一切明明都有迹可循,可我却选择了封存记忆来逃避现实,让这一切的真相被我自己埋没了二十年。
我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我没有支撑了……
「戴戴!」
突然,有人在我的腰间扶住了我,防止我向后倒去。
「放心吧,我已经报警了,从刚才进屋开始我就开始录音了,迟到二十年的真相,该还给你了。」
原来苏晏早就察觉到了我养母的不对劲。
是啊,她一直都不对劲。
我想起来了,我父母去世的那段时间,正好是统计拆迁户的时候。
我邻居一家由于自己的原因,只能拿到一套房和最少的补助,而我们虽然也只能拿到一套房,却因为政策可以多拿些补助。
其他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段时间邻居家经常来我家串门,每次离开后妈妈就会唉声叹气,我也不懂为什么。
可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因为这些钱,想要了我们的命。

1
5.
我养母应该早就疯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多年来秘密隐藏的重压还是家庭的窒息,不过也好在她一直缠着她儿子,才撑到了警察赶到。
最后警察叔叔给我的答复是,他们一家人确实是因为拆迁款想对我们不利,但真正想要要我们的命,是在那次集市的攀谈后。
他们看到了年轻有无限潜力的我父母,看到了被我父母养的很好的我,看到了我们一家的幸福。
嫉妒就像毒药一样蔓延,最终冲击了理智。
但他们没想到我会活下来。
他们本来想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做掉,但是后来发现领养我能获得我们家的补助和房子,就领养了我。
谁能想到,家里对我最不好的养母,竟然是最有良心的一个。
她每天看到我,就会想到我那因他们而死的父母,心里就会害怕,就会虐待我。
后来我以死相逼逃走了,她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怕我有朝一日查到了真相回来报复他们。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我真的回来了,却是从她自己的嘴里得知的真相。
最后这起封存了二十年的案子重新被启封,苏晏找了最好的律师为我争取到了最大的权益。
他说的对,迟到二十年的真相与正义,该还给我了。

1
6.
等一切都差不多结束以后,我来到了埋葬我父母的地方。
他们甚至,连块墓碑也没有,就这样被村里人葬在了我们家族的那块地里,周遭长满了杂草。
我默默蹲下,用手轻轻触碰着粗糙的沙子:「爸,妈,我回来了。」
「你们看我带谁来了?你们肯定不记得了吧,他就是当年和我一起玩的那个小男孩哦,当初他还因为把膝盖磕破了大哭了一场呢,他太胆小了,还没有我勇敢,对不对?」
「妈妈,你知道吗?我用你教我的方法,让他的疼痛飞走了哦。」
「那把这个方法用到你们身上,能不能让你们的疼痛飞走啊。」
「拍拍,疼痛飞走咯……」
「疼痛飞走咯……」
「很疼吧,流了好多血……」
我说着,把脸埋到胳膊上哭了起来。
苏晏也不打扰我,只是静静地抱着我,任我哭。
就像当年我抱着他一样。
「苏晏,你说,爸爸妈妈会不会怪我,怪我在仇人家里养了这么多年,却完全没发现……」
「他们怎么会舍得怪你呢?」
苏晏的声音对我来说就像镇静剂一样,不断安抚着我躁动的心。
「没事的,你有哭的权利,可以哭。」
「苏晏……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嗯,我知道。」
「你也会不要我吗?」
「不会。」
「真的吗?」
「你当时也没有抛弃我不是吗?」
救赎的种子在我小的时候就埋下了。
后来,我们又回到了母校,那个我要坐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的学校。
「话说你为什么会来这么偏远的地方上学啊?你家不是在首都吗?」
我和苏晏靠在栏杆上,就像普通的学生情侣一般聊着天。
「我小时候不被家里人待见,妈妈就把我寄养在这里的一个阿姨家,幸好阿姨对我还不错。」
苏晏轻轻揽着我,语气平淡的说着往事。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黑暗的,但我遇到了你。」
「你告诉我,我可以哭,可以犯错。」
「戴戴,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家里人要把我接回去的,但我在开学第一天看到了你。」
「这都能认出来?」我微微有些惊讶。
「当然了小笨蛋,才不是你以为的什么替身。」
「…………」
完了,继扔下他自己去旅游后又一个把柄落他手里了。
「所以我选择了在这里上完高中,却发现你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我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你家遭遇了不好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听到那些的时候,比我刀刻在心上还疼。」
「你知道我有多想去抱抱你吗?」
「可是我也看出来,你没有向现实低头,纵使时间磨平了你的棱角,但没有浇灭你的希望。」
「你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女孩,热烈,真挚,勇敢。」
「我试着和你接触,发现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说着苏晏语气里竟然有些委屈,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向我。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救命好可爱是怎么回事。
「我就只能在暗处帮帮你,直到你考上大学。」
「所以我那时候突然找到了管吃管住的兼职是因为你?」
「嗯哼。」
苏晏的表情居然有些臭屁。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老公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再后来我和你上了同一所大学,你终于和我说话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然后我们慢慢在一起了,一直到结婚,我都以为我帮你走出了过去的阴影,我们就像一对正常的情侣。」
「对不起,现在我才知道,我错的那么离谱。」
「不许说对不起。」
我拿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
「你没错,是我一直封闭我自己,没有发现一直在原地等我的你。」
「谢谢你,苏晏。」
「还有,我爱你。」
我拥住了苏宴,踮起脚尖吻住了他,就好像重新抱住了我的青春、我的救赎,还有我的全世界。
幼年时埋下的救赎的种子,如今在我的心里生如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