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8681更新时间:26/06/24 11:17:23
6
我收养了胥辰,初见时他也怕生,怯生生地躲在嬷嬷后面偷看,目如悬珠,十分可人。
我试着拉过他的小手,满眼笑意。
见我并无恶意,他也大胆了起来,唤我婶娘。
「知道婶娘让你来作甚?」
胥辰眸光幽深几分,无限凉意漫上心头,「家里头没人要我了,婶娘见我可怜,才收留我的。」
我猛的看向嬷嬷,「这话谁教辰儿说的?」
嬷嬷过去也是生在宅子里的,不卑不亢,语态低沉,「回夫人,奴婢带公子路过府里长街,路过的沈姨娘拦住公子说了好些,公子初来乍到,奴婢唯恐伤了府上上下和气,不予理会。」
上下和气?哪里来的和气。
沈婉这是癞蛤蟆上灶台不咬人膈应人,狼子野心就怕写在脸上了。
我蹲下身,从袖口取出两块蜜饯递给胥辰,轻声道,「辰儿是个宝贝,我们都抢着要呢,莫听其他人胡言,那是嫉妒婶娘得了这么个宝贝。」
胥辰接过蜜饯,清澈的眼神如琥珀般明亮。
这便是定了我二人今生的母子缘分。
管家选了一良辰吉日,开宗祠过继孩子。
许是听了沈婉的耳旁风,起初胥渊还嫌麻烦,说什么本就是胥家血脉不过改个称呼罢了。
「清河崔氏,最重这些礼节,胥辰过继与我,便是清河崔氏的孩子,少了这些怕是谁都能骑在胥辰头上。」
明眼人都听得出我这话的意思,将军府的爵位窥视已久的怕只有这沈婉了。
沈婉咬牙切齿却又做不得这胥府的主,在房里摔了好些东西,吓坏了胥子轩,又请神来送,倒成了胥府的笑料。
胥府宗祠,我将一把长命锁系于胥辰胸前,拍拍他的肩膀,「辰儿,从此我便是你的母亲。」
辰儿乖巧,「母亲。」,又低眉顺眼地唤了胥渊父亲。
胥渊点点头,默不作声。
我起身,扫视一干人,正色道,「辰儿从此是清河崔氏的孩子,是这胥府的嫡子,有谁不尊便是家法伺候,可听清楚?」
「是,夫人。」
胥辰仰头懵懂纯真的看着我,我捏了捏他的小脸,柔声道,「辰儿,此后你我母子同心。」
胥辰应声,转身抱住我的腿,我抚摸着他的头,很是温馨。
胥渊星眸微转,定睛在我二人身上,嘴角扯动似有似无,我与其眸光对视,胥渊却被沈婉拉了拉衣角默不作声。
我也看着恶心,便自行带胥辰回了院子。
胥辰开蒙晚,却天资聪颖,我一心为他找一位好老师。
太原王氏与清河崔氏深交不疑,我写了拜贴足足三日才得到王执先生的回信。
文人有文人的风骨,世家有世家的规矩。
王执先生属于两样均占,收徒一便是天赋,二便是嫡子。
好在胥辰极出挑,加之勤学用功,深得王执先生赞慕,我也放下心来。
院内书声朗朗,引得沈婉在我院前左顾右盼,我吩咐绿影将她赶走,「怕这贱人生了哪些坏心思加害于辰儿,快些撵走便是。」
绿影本就忍她许久,得我之命更是摩拳擦掌。
夜里,胥渊来我院里,要拿绿影是问。
我将绿影拉到身后,目光转冷,「沈婉在我院里左顾右盼,谁知是否又生了坏心想要诬陷我。赶她离开也是我的意思,胥渊,你不要太过分。」
胥渊一步步靠近,眼窝却是说不清的情愫,我身子下意识的后退。
胥渊没病吧?
半晌,胥渊开口,「你请了王执先生。」
「嗯。」
「袅袅,胥府有两个孩子,理当一视同仁。」
我眼神微烁,原来是胥子轩读书的事。
「胥渊,早前沈婉说过,这孩子她要自己养育,胥府自来便有私塾,想必也是尽心尽力。王执先生乃我崔家故交,收了辰儿,便不再收徒了。」
「崔家,崔家!袅袅,你要与我分的这么清吗?」
胥渊眉头紧锁,一只手想拉住我,却被我闪身躲过。
那种油腻之感让我想吐。
「胥渊,你与沈婉之事,你可曾问过我?」
胥渊眉头漫上淡淡忧伤,一副多无奈的样子,「袅袅,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理解?胥渊,你管不住自己的心,如今倒变成了我不理解你。」
「胥渊,你多少应该要点脸才是。」
遮羞布被撕开,胥渊面红耳赤,怒火中烧,大手掐紧我的脖子向上提起,「崔袅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挣扎着一拳一脚打在胥渊身上,像脱水的鱼儿寻求一丝希望。
绿影跪在地上连扇自己,一边扇一边喊,「将军,放开夫人吧,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赶走沈姨娘,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胥渊被喊的厌烦,狠狠地踹了她一脚,我心如刀割,更是使出全身力气。
胥渊吃痛,将我扔在地上,目光如剑似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宛如虎口脱险,冷目灼灼斜睨,朱唇轻启,「胥渊,你有本事便杀了我。」
「杀了我,我爹娘不会放过你,沈婉也别想坐上正妻之位。」
「宠妾灭妻,你猜你还能为国征战吗?」
胥渊落目如鹰隼般狠戾,空气凝结如深潭般沉寂。
半晌,胥渊拂袖而去,一拳打在门房袖子上,墙皮碎落咯吱作响,我靠在床边双眸含泪缓缓闭上双眼。
胥渊,狗东西。
当今天子出身寒门,与世家共治天下。
朝堂上一半士族,一半寒门。
可士族有士族的风骨,不与寒门言语,自为清高,寒门天生便低人一等。文人修身成瘾,武家即便战功赫赫却也不得文人青睐。
我嫁与胥渊,且是不在意这些促进士族和寒门的虚名,可如今,这虚名倒成了我保护自己的唯一途径。
崔袅袅,曾经你也是名动京华,一篇策论可抵千军万马,只是这眼睛实在是瞎的太早。
7
王执先生名冠京城,桃李满天下。胥子轩只得府中私塾教育。
沈婉定然不甘,便带了厚礼亲自请王执先生,却全部送回,「老夫年老体衰,已有胥辰一徒,万不能再收徒了。」
言语中倒也给了胥府面子。
沈婉恨得牙根痒痒,让胥渊去请其他名士,却无一不遭拒绝。
大约都是妾生子不教,或者不教寒门。
胥子轩大了,也知这其中问题所在,常常责怪沈婉不能为嫡母,叫沈婉很是伤心。
自作自受罢了,活该。
天下名士尽出于士族,胥渊无奈,却又不敢再招惹我,便只能任其生长。
随着时间消逝,胥辰与胥子轩的差距也是越来越大。
胥辰七岁便可下场应试,在乡试拔得头筹,而胥子轩还在后院的菜园子里和稀泥。
沈婉一心教导孩子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胥子轩整日惹是生非。
而因胥辰,胥渊被朝野称赞教子有方,连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情愫,平日还派人通传要来我院里用膳,都被我打发走了。
孩子死了倒来奶了。
那胥子轩是胥渊亲生,果然歹竹哪能出好笋?倒是癞蛤蟆生蝌蚪,一个更比一个丑。
沈婉嫉妒,同胥渊讲要把胥子轩养在我膝下教养,又说了好些胥辰乃过继子,过继的没有感情之类的浑话,通通让我骂了回去。
「乱嚼舌根的腌臜货,有本事生就别没本事养!」
沈婉面红耳赤,眼神哀求胥渊为她说上两句,可胥渊也是哑口无言,奈何我不得。
毕竟之前是沈婉自己求的把孩子自己来养。
胥渊这人我看的清楚,这话只要不是埋汰他的,便事不关己。
胥辰天生对政治嗅觉敏锐,央求我带他去四方馆听那些名士胡吹天南海北。
圣上广开言路,但有大才之人均退居山林闭门不出,这四方馆尽是些自翊满腹经纶的庸才。
胥辰清澈的眼神满是恳求,我叹了口气,无奈带他前往。
四方馆内座无虚席,小厮见我们衣着不凡便引着去二楼落座。
楼下正讨论着哪位将军可成为天下第一,要我说,尽是些溜须拍马之辈,所谓广开言路倒成了某些人大开舆论之地。
「母亲,他们如此赞扬这些将军,岂不是藐视皇权,国是陛下之国,不是将军之国,如此观之,倒会大祸临头。」
童声稚气,却有理有据。
我饮茶浅笑,柔声说,「自古功高震主,哪有好果子吃?」
「那母亲有何良策?」
胥辰目若朗星,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问,很是可爱,我笑而不语,却架不住胥辰撒娇。
只得说出心中看法,「若效仿汉武帝推恩,换汤不换药,军队乃国之脊梁,而非一家之私,分权至此,既能保持战斗力,又能防止叛乱,辰儿以为如何?」
胥辰思量一会,模样可爱,许是不知什么是推恩令。而我身后之人倒是开口,「夫人好计谋。」
我和声道,「妇人之言不过玩笑,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身后之人起身走到我的身侧,眼波荡漾与我对食,男子眉目舒朗,衣决飘飘如流云,雪衣华发,一双冷凛的凤眸如重墨一笔,鼻如泰山挺拔,菱唇红晕似血,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唇瓣如桃花般微动,声音流转动听,「在下萧绰,敢问夫人芳名。」
萧绰,当今太子。
我眼眶微炬,拉着胥辰起身抚礼,「臣妇崔袅袅,这是臣妇之子胥辰。」
「臣妇刚才胡诌之事,还请殿下不要记挂在心。」
萧绰顾盼生辉的眼中满是温和,浅笑道,「清河崔氏,女子智慧比肩朝臣,夫人大才,本宫佩服。」
「只是,你夫家如今便是战功赫赫功高震主,如此,你不怕受此牵连?」
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很快便如湖水般平静,只是不知是否被萧绰洞察。
一字一语,「他自作自受。」
萧绰笑意更浓了,目光坦诚夺目,「京中士族都是一夫一妻,胥将军言而无信,失为良人,可惜了你这般聪慧的女子,若是嫁入东宫,辅佐本宫才是为佳话。」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是明晃晃的调戏。
「殿下莫要取笑臣妇,臣妇与辰儿出来久了,是该回去了,臣妇告退。」
起身拉着胥辰离去,却被太子拦住,「夫人,本宫送你。」
刚想拒绝,斜睨到了日头,刚好是胥渊回府的时候。
如此,计上心头,便点头答应。
8
与我想的一样,萧绰的马车刚好在门口撞上胥渊。
六匹马的马车惟有皇室,只是在胥府门口停着一停,都有蓬荜生辉之感。
萧绰喜出望外,当帷帐被掀开,先下车的是胥辰,而后是我,胥渊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眸色被撒了清灰,黑如点漆的深色中满是冰冷。
「袅袅,怎么是你?」
还未等我言语,萧绰掀开马车小窗的帘子,声色冷冽,寒上加寒,「胥将军,别来无恙。」
胥渊一怔,行了大礼,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绰和目,「夫人和长子如此聪慧,胥将军好福气。」
胥渊冷眼瞧着我,慢慢的弥生出灼热赤诚,嘴角上扬,生生将我拽进怀里,做出恩爱夫妻的模样,「多谢太子夸奖。」
我没来由的恶心,暗自使劲妄想脱离魔爪,却挣脱不过,胥渊手下很是蛮力,男人,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占有欲。
太子凤眸深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似乎猜到我是在利用他来试图吸引胥渊的注意力,好让我的计划顺利进行。
马车扬长而去,我推开了胥渊,拉着胥辰往院里走去。
「崔袅袅,你与太子是什么关系?」
胥渊大步流星紧随其后,我懒得多做解释,快步离去,胥渊焦急,生生拉住我的胳膊,带入怀中。
唇瓣落下,我只觉得没来由的恶心,狠狠咬破,胥渊吃痛松开了我。
鲜血如罂粟开花,胥渊神情似水,眼里倒映出我的影子。
「袅袅,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给我一个机会。」
我将胥辰抱在怀里,眼神满是厌恶,转身而去。
徒留胥渊站在原地黯然神伤,而这一切刚好被沈婉看在眼里。
沈婉同胥渊大闹一场,闹得府里鸡飞狗跳。情急之下胥渊打了沈婉一巴掌,拂袖而去,再未进过沈婉房里。
绿影同我讲这些趣事时,我尚在看胥辰的功课,字迹工整,有条不絮,像是清河崔氏的模子。
「沈婉罪有应得,这不过是开始。」
我笑容可掬,这才哪到哪。
沈婉忍不了,眼看着精心策划的一切要变成泡影,她不想坐以待毙,只是方法实在是蠢。
来院里寻我麻烦时,我正慵懒的躺在贵妃榻上吃着新鲜的妃子笑。
沈婉双手叉腰,仿佛东华门外街上的泼妇,「崔袅袅,你不安好心,你还我将军!」
我嘴角安然一笑,犹如清水的眸子格外清明,「沈婉,胥渊从未来过我院内,你眼神不好使就去治。」
「何况,我二人还有个夫妻之名,你一个妾室,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到我头上。」
这话似剑,硬生生扎在沈婉心窝。
「崔袅袅,将军早不喜你了,若不是你出自清河崔氏,他早就把你休了!他爱的是我。」
如脱水的鱼儿般挣扎,不过我偏要让她回不到水里。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沈婉,你尚且不知是哪里的破落户,胥渊对你的厌恶应该会更快吧。」
「我一心求子让你钻了空子,可如今我不在乎了,这后院便可有千千万万个你,届时她们生一两个孩子养在我膝下,还有你儿子的地方吗?」
「沈婉,你觉得胥渊真的爱你吗?」
便是将他的心翻过来,也看不出来他心里到底有谁。
沈婉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像枯井般毫无生气。
我冷眼相看,交杂着不屑,「沈婉,你在意的东西我不在意了。」
院门外绣着金丝祥云边的衣角随风舞动,他的主人似乎并未察觉。
我说的,他都听见了……
听见了正好,免得我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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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蛙叫,竹摇清影,云舒苍苍。
本以与太子再无交集,却一道懿旨邀我进宫赴宴,且只许我只身一人。
胥渊气愤,难掩住的戾气让他将我院中种的月季悉数砍落。
当着我的面。
似乎这样就能让我回心转意。
胥渊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那种厌恶在我脑中盘旋,我置之不理,乘着马车离开了胥府。
「胥渊怕是忍不了这桩侮辱吧。」
东宫内,云衫侍女,佳肴美酒,只我二人。
太子笑意盎然,眉目深邃如渊,却透着细小的锋芒。
我轻抬螓首,不带一丝笑意,「太子这般不知为何?」
太子与胥渊从未有过过节。
「替你出气。」
言语轻挑,却无半分情意。
「太子莫要说笑,如此倒损了臣妇名节。」
「倒是本宫错事了。」
「不敢。」
良久,几杯酒下肚,萧绰再无先前那般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眉目凌厉,带着上位者的威势与生俱来的贵气。
萧绰菱唇轻张,「还是那件事,求夫人指点。」
那件……便是削军权之事。
「殿下,女子不得干政。」
「夫人拒绝,莫不是纵容武将跋扈?」
「倘若胥家败落,清河崔氏可否明哲保身。」
最让我记挂的,还是父母双亲和我清河崔家二百余口。
萧绰眸间的寒冰融化,如一汪清泉,「夫人放心,本宫定保清河崔氏门楣光耀。」
交易至此达成,我信太子。
我松了口气,便同萧绰详细讲述如何不动武将之心而动之兵权。
萧绰听后如,醍醐灌顶,连声夸赞,「宰制天下,唯崔氏是也。」
我眉目淡然,表面毫无波澜,内心盘算,萧绰这人,他是想灭武将而非单单收回兵权。
胥渊,你卓著的军功马上就要化为飞灰了。
萧绰的马车再将我送回胥府,帷帐掀开,却是胥渊阴沉的脸。
闻着我身上的酒气,胥渊怒不可遏,捏着我的胳膊一路拖回我的院子,沈婉凄凉的喊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浪子回头。
我被捏的生疼,怒目而视,「胥渊,你有完没完!」
「没完,清河崔氏培养的女儿竟给夫君带绿帽子,袅袅,你说这要传出去,你爹娘会不会羞愧死。」
胥渊眼里满是锐利,像极了战场上如牛饮血之势。
我冷眸怒视,「带绿帽子,给太子按上奸夫的罪名可不小,胥渊,你已经如此猖狂了吗?」
「袅袅,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你我可是青梅竹马啊,当初为了嫁给我你可是险些与父亲断了关系。袅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胥渊不可置信,双手按着我的肩膀来回晃动,晃得我作呕,眼圈离一汪秋水浮动。
「胥渊,领沈婉进门的是你,虚情假意的是你,卑鄙无耻的也是你,你问我把你放在哪里?你不觉得恶心吗?」
「胥渊,你怎么有脸质问我!」
胥渊盯着我的脸,尽力表现出那一份不值银子的真诚,「袅袅,你还爱我,对吗?」
「袅袅,我们生个孩子吧,民间都说过继一子便能带来孩子,我们生一个吧。」
「袅袅,我们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胥渊焦急,而我默然,「胥渊,你脑子如果有病就去治治吧,我早就不爱你了。」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胥渊目光苍凉,如冬日的寒风骤雨,眼里冷若冰霜,动作迟缓,连嘴都忍不住的发颤,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他走出我的院门,月光的余晖撒在他的身上,尽显孤独。
在你带沈婉回府我便心灰意冷,污蔑我打胥子轩时我已万念俱灰,当你掐着我的脖子维护你的自尊心时我已对你恨之入骨。
胥渊,我对你太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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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胥渊没有再出现,连沈婉也安静了不少。
我陪着胥辰练字,胥辰年岁虽小,笔锋刚劲有力,入木三分,被王执先生称有先祖遗风。
「辰儿这孩子,比起我儿时还要用功。」
每当我如此夸奖,辰儿定仰起头,天真烂漫地说,「母亲的学问比肩男人,太子殿下是这么说的。」
我摇摇头,指作「嘘」状,此话若是传到胥渊耳朵,又要叨扰我许久。
胥渊不知抽的什么风偏要带我回娘家。
虽讨厌他,但我也想我的爹娘了。
我起的很早,将贪睡的绿影唤起,为我梳妆打扮。
铜镜中,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我看着眼角生出些许尾纹不住的抚平,可脂粉如何掩盖,也难掩岁月蹉跎。
「绿影,我老了,是吧?」
绿影知我意,眼底雾气弥漫,「小姐说什么呢,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
二十一二……这一辈子才过去这些日子,以后还不知如何熬过。
我轻笑,挽着绿影出了门。
胥渊在院门外等候,我越过他径直出府,上了马车。
他也识趣,骑马在车外,偶尔微风尾卷帷帐,与我对视,却说不出的情愫。
到了崔府,父亲和母亲早已在府外等候。
崔家是清流世家,看不上胥家。我知道,他们在等我。
岁月不饶人,几根银发已爬上母亲的发梢,眼角的皱纹亦是岁月匆匆。
我扑向母亲,在母亲怀里失声痛哭,京城早已传遍了胥渊纳妾之事,崔家也知晓,父亲更是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母亲像小时一样轻拍我的背部,念叨着,「袅袅,无事。」
父亲只是象征性的将胥渊迎入府中,而眼睛始终紧盯着我不放。
唯父母之爱,才使人泣不成声。
爹娘记挂我。
他们老了几分我便恨了胥渊几分。
「袅袅,你还记得你我初见时的情景吗?」
回府的路上胥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我玉拳紧握,早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抛之脑后。
胥渊见我不做声,喃喃自语,「袅袅,那些士族都看不起我,只有你分给我了一块牛乳糖糕,袅袅,从那时我就决定要守护你一辈子。」
「袅袅,我只不过做了男人都会做的事,你怎么还不肯原谅我。」
胥渊的话听着可笑,我眸光幽深几分,掀开帷帐,「胥渊,你将沈婉母子赶走,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胥子轩,他唯一的血脉。
胥渊犹豫了,眼神浑浊暗淡,半晌,他张了张嘴,「袅袅,你连个孩子都容不下吗?」
「胥渊,那是你的事。」
我放下帷帐,紧握的双拳张开,胸口如负释重。
胥渊,我倒要感谢你这般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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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子轩在读书没天赋,这倒随了胥渊。
他对舞刀弄枪倒是颇有颇有兴趣,便求着胥渊教他。
枪声呼啸,剑声凛凛。
那胥子轩本身生的虎头虎脑,被沈婉养的壮硕如牛。沈婉娇惯,这胥子轩也越发没了规矩。
沈婉对我深恶痛绝,扎了小人咒我被人揭发,我硬是闹到胥渊面前。
巫蛊之祸在哪朝哪代都是大事,胥渊为平息此事生生罚了沈婉十鞭,打的沈婉七八天没能下来床。
这下子,恨我的多了一个,胥子轩。
平日我足不出户,也见不到这孩子,但我没想到他会对手无寸铁的辰儿下手。
辰儿被抬回来时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脸色苍白,嘴唇全无一丝血色。
我紧握着辰儿的手,唤着他的名字,可无人应答,那手也逐渐冰凉。
虽是过继,却同吃同住早已有了母子之情。
好在辰儿福大命大,拔刀后又连烧了三天睁开眼了。
我拉着他的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化在辰儿的手背上,轻吻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嘴角扬起,我的心才落了地。
这事是胥子轩做的。
沈婉怕极了,早带着胥子轩跪在我的院子,辰儿病了三日,她也跪了三天。
她就算跪上一年也难逃她是个祸害,她儿子也是个祸害。
见我出来,沈婉止不住的给我磕头,嘴里喊着她错了,求我原谅。
而另一旁站着阴沉着脸的胥渊。
那倒不如告诉我,在做戏给胥渊看。
「胥子轩,你下手伤了你的哥哥,便领二十家法。」
胥渊如火炬般明亮的双眸,目光扫视在她母子二人身上,可余光却不自觉的飘向我。
我并不领情,「辰儿险些丧命,二十家法不解我心头之愤,五十家法。」
胥渊嘴唇咬紧,半晌,松了口,「依你。」
沈婉二人脸色骤变,五十家法,这是往死里整的节奏。
沈婉磕头更响了,额头硬是磕出了血,嘶吼中带些哭腔,「夫人,求您发发慈悲,子轩还小,他受不住这五十家法啊。」
「受不住吗?有何受不住。」我笑的戏谑,「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胥渊努了努嘴,却什么也没说,眸子中繁星落下,只剩漆黑无一,嘴角紧抿形成了一条线。
胥渊,很痛吗?
这一鞭鞭既然不能打在你身上,那便打在你唯一的血脉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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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还没完。
胥渊终究没下死手,才打了不到三十鞭就将胥子轩扔进了祠堂,他的亲儿子在祠堂大快朵颐的时候,我的辰儿正因撕扯到了伤口疼的死去活来。
胥子轩比胥辰好的快多了,三十鞭打不正一个孩子的胸怀,只能加重他的冤孽。
绿影时常发现,胥子轩总在院外徘徊,眼神透漏着凶光,一见到绿影便溜之大吉。
很明显,他是来复仇的。
睚眦必报,这倒是随了胥渊。
我若有所思。
辰儿身体大好,我便让人磨了个桃木剑供他玩耍,许是经常看胥渊舞剑,辰儿竟能模仿出一二,引得我拍手叫好。
却听墙那头一阵唏嘘,我便知胥子轩那小子又在门口徘徊。
我眼波流光一转,正色道,「辰儿还记不记得四方馆二楼的那位伯伯。」
辰儿喃喃说,「那不是……」
我连忙捂上他的嘴,像往常一样作「嘘」状,辰儿心领神会,不再做声。
「那才是武艺高强之人,辰儿若是打的过那位伯伯,便可成这天下第一。」
孩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天下第一的噱头是十分诱人。
墙外异动,我便知这胥子轩就快上钩了。
闻之,则言,「那辰儿定要尽快,倘若让那沈姨娘的儿子知道了,可不利于辰儿。」
墙外踏步声厉渐行渐远,我垂眸哑笑,同江南烟雨一般醉人,眉目舒展而开。
府门是被萧绰的人砸开的,男人漆黑的眼中,射出一阵阵寒光,如银枪般直逼胥渊门面。
旁边的护卫手中还拿着一杆红缨枪,那是胥子轩的。
两个侍卫押着挣扎的胥子轩,沈婉失声想要拉过胥子轩,却被太子的人甩开,摔了个踉跄,跌倒在我身旁。
胥渊表面心如止水,却双拳紧握,身体忍不住颤抖。武将功高震主,嚣张跋扈,近些日子朝廷屡有动作,朝堂上波云诡谲如履薄冰。
胥子轩竟……
太子却将红缨枪随手一扔,眼神阴鸷,嘴角满是戏谑,「胥将军,你儿子有本事,他要杀本宫。」
「太子明鉴,胥子轩行事,臣一概不知啊?」
胥渊跪倒在地,连同声音也颤颤巍巍。
「如此,这罪便由他一人承担。」
胥子轩虽小,眼中恨意可不小,他怒火中烧,对着我一阵吐口水,「呸,就是崔袅袅这个贱人,她指使的我,你有本事也把这个女人抓了。」
萧绰犀利的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对他不过莞尔一笑,他便忆起先前我与他交易之事。
他反手扇了胥子轩一巴掌,「小小年纪便诬陷主母。你胥家后院起火人尽皆知,如此歹毒妄想嫁祸,难不成是你那个做妾的母亲出的主意。」
萧绰玉骨纤细却有拔山之力,这一巴掌直扇的胥子轩头晕目眩。
沈婉哭着跪在萧绰面前,求他绕胥子轩一命,萧绰冷笑着便将沈婉踢得老远,看的胥渊发直。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
不过借胥子轩这事给胥渊梳梳皮子。
我不自觉对上萧绰的目光。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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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子轩被带到东宫一杯毒酒赐死,从此沈婉整个变得疯疯癫癫,常常衣衫不整的乱跑,胥渊将她锁在了屋内,连大夫也没看过,男人这般的无情。
胥渊像是将沈婉这个人忘了,每日在我的房门口徘徊。
怎么?我这院落是什么风水宝地,值得他仨轮流徘徊。
「袅袅,这府里如今只剩你我,我们还能恢复从前吗?」
好久未端详胥渊这张脸,他似乎全无当初的明媚皓齿,出尘之表,才二十四五的年纪倒像是步入中年,满身肌肉如今薄如纸片。
丑陋无比。
可能,相由心生吧。
「袅袅,我好后悔做的一切,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袅袅,你去求太子放过我,放过胥家,求你了,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胥渊眼眶猩红,拉着我的衣角,一贯骄傲冷冽的声音,如今也沙哑地像锯拉木屑。
我冷眼相待,男人若是知错能改倒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何况,胥渊目的不纯。
「胥渊,你说话算话?」
我波澜不惊,胥渊喜出望外。
「胥渊,你去死吧,我定保胥家永存。」
胥渊跌坐在地上,像是没了架子的纸鸢,他喃声说,「你耍我……」
「我耍你了吗?」
「胥渊,难为你这些日子装出来的爱我,前头说我让你蒙羞,如今又让我去求太子,婊子都没有你这般又当又立!」
「胥渊,你不爱我,承认吧。你只爱你你自己!」
「你娶我是真的爱我吗?难道不是你也看中了清河崔氏的地位,要不你如何在朝堂上步步高升,胥渊,你还当我是几年前那个傻子?」
我眼神如刀恨不得剜了他,胸口压不住的火让我顺势搬起椅子砸在胥渊身上,额头上的血是我的杰作。
良久,他第二次那般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我的院子。
不过,不会有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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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动作大的很,几名武将接连被贬江南,戎马半生,可架不住功高盖主。
其中就包括胥渊。
他看得很开,收拾行囊的那天还要像成婚之时挽着我的手上马车,却被我甩开。
「胥渊,被贬的是你,不是我。」
胥渊眼里满是苦涩,他不明白我的意思。
「胥渊,你已误我半生,下半生我的世界再不会有你了,你我和离。」
「为什么!和离?我不同意!」
胥渊声音穿透风雨欲来的气息,脸色扭曲的可怕,辰儿被吓得身子微微一颤,我连忙将他拉到身后。
我正色道,「我会求太子赐你我和离,胥渊,上路吧。」
胥渊瞳孔放大眼神充满着愤恨,却长着嘴说不出话,他指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忽间晕了过去。
随行的人不过冲我一拱手,将胥渊塞进马车,扬长而去。
「小姐,最后看一眼吧。」
「没什么可看的,物是人非罢了。」
从此,胥府败落。
我与胥渊的青梅竹马之情便会埋在这片废墟之中。
胥府奴仆悉数离开,我挽着辰儿也上了马车,马车轻癫,身后胥府火光四起。
辰儿埋头在我怀中,忽地喃喃自语,「母亲,为何我感觉胥府还有人在喊。」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意盈盈,「傻孩子说什么呢,刚才人都走空了,你是看到的。」
「哦。」
辰儿默然,又继续藏在我的怀里。
没人?怎么会没人呢?
那可是胥渊亲手上的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