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江忍从小一起长大，二十二年的时光里，他几乎是我的全部。
本以为我们会像所有青梅竹马一般，走进幸福的婚姻殿堂。
但是在我们婚礼前一天，在我试婚纱、挑喜糖、写请柬的时候，他在回另一个女人的消息。
1
「我不小心摔倒了，现在在商业街上，有个男人一直跟着我，我好害怕。」
我瞥见他手机上绿色的聊天框里似乎写着这样的文字。
我不动声色的往上看去，只见备注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名字，却让我脑海中某些为了欺骗自己强行压制的回忆重新涌了出来。
是沈箐。
只见江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我挪开目光假装看向窗外的风景，实则余光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动作。
他先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回复，几秒后他缓缓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还没忙完？」
「把这几个伴手礼装好就结束了。」我没有回头看他，装东西的手却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好像在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宣判我们几年爱情的结果。
「嗯……那我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的，别太累。」
啪——
我手里的红色喜糖掉在了地上。
「好。」
没等江忍反应，我飞速捡起了那颗糖，微微将他推向门口。
江忍似乎有些意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累了就休息吧钰钰，等我回来我弄剩下的。」
我没有再回答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将自己此时的慌乱藏起来。
不过他也没在意，说完之后就推门离开了。
门重重的关上了，好像在告诉我，我们相识的这二十二年，就是一个笑话。
许久，我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竟然布满了泪水。
我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哭了起来。
二十二年，我追随你，以为终于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却得知你早就有过喜欢的人。
我想一别两宽之际，你说之前的都是误会，想和我试试。
试试的意思，就是在我满心欢喜的准备属于我们的婚礼时，你被别人一条不知真假的短信叫走？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指针的每一下跳动都好像是对我的宣判。
终于，我站了起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
一个清美的的女声从对面响了起来。
「沈箐姐，是我啊，程钰，听说你回国了？」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小钰啊，对啊怎么了？」
「我和江忍要结婚了，想邀请你来参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才刚和江忍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就立刻来邀请你了。」
这倒不是，我一直都有沈箐的联系方式，是以前找别的学姐要的，只是一直没找到理由打过去。
「哈哈好啊，直接把时间地点发我这个手机号上吧，我会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笑着，随即话锋一转，「听说你出国是刘老师推荐的？」
对面一顿，语气明显有些僵硬：「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你出国之后不久刘老师就和妻子离婚了，我还觉得有些惋惜，他们俩以前可是很恩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来我去找刘老师做了毕设，他告诉我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我的语气很轻快，仿佛真的是朋友间在谈论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如果我不知道沈箐的出国名额是怎么来的话。
「是吗？那挺好的，刘老师是很好的老师。」
沈箐的语气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突然，我听到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还喘着气，似乎是跑过去的。
随后是一阵杂音，不知是不是沈箐把听筒捂住了。
我也没心情和她打太极了，懒散的说道：「这么喜欢啊？那让给你好了，或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从你这个垃圾桶里捡回来，毕竟只要进了垃圾桶，就只能算是垃圾。」
2
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没错，江忍和沈箐在一起过，在我不曾触碰到江忍的那两年，虽然事后江忍向我解释时否认了这一点。
我藏在心里十八年的悸动，，因为他的一个名字变得一文不值。
却又在他的卑微祈求下心软。
他原本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能来求我呢？
我曾一度因为自己的成长环境而自卑，哪怕我在国内顶尖的学府毕业，在世界知名的学校进修，在全球都数得上的公司工作。
对啊，我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不配呢？
我看着眼前准备好的一切，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是多么可笑。
其实刚刚我骗了沈箐，我没有跟着刘老师做毕设，而是跟着他的妻子，同样是一位相当优秀的老师做的毕设。
张老师是一位很值得敬重的女性，她对我的人生帮助很大，同时她的性格也很刚烈，对我们这几个亲近的学生丝毫不避讳自己家里的事。
甚至还和我们一起讨论过怎么离婚能获得最大的效益。
当时我只觉得她陈述这件事时很轻快，轮到自己才发现需要多大的定力才能做到这样云淡风轻。
我发了短信过去，问能不能把当初沈箐勾搭刘老师的证据给我一份。
同时，我给朋友提供了沈箐和江忍的手机号，让他帮我查定位。
没用多久，朋友就给我传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地址。
「你要去捉奸？」朋友在聊天里打趣道，「那我明天是不是喝不到喜酒了？」
「别管。」
「用我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结束。」
发完消息，我抓起包就准备出门，却在门口被拦住了。
是江忍的妈妈。
3
江忍妈妈一进门就坐到了沙发上，一副尊贵的模样，下巴扬得高高的，拿鼻孔朝着我。
「……妈。」
「你们结婚了吗就喊妈？」
「……阿姨。」
江忍妈妈一直不待见我，原因是觉得我出身农村，配不上他们，江忍愿意和我在一起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我曾经也一度这样认为，毕竟先天家庭的差距确实没法弥补，但我现在的收入并不比江忍差，而且江忍高中之前一直都是养在爷爷奶奶家，也就是我们村里，听说是因为父母为了还房贷在大城市打工没法照顾他。
也不明白她现在神气什么。
但秉承着她是长辈的原则，我还是顺着她给她泡了杯茶，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留了个心眼打开了手机里的录音。
「我儿子说怕你自己搞不来明天的东西，要我来帮你。」嘴上这么说，她人却已经半卧在沙发上。
「不用了阿姨，我一个人可以。」您要不要问问您儿子在结婚前一天去哪了。
看来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我低头给朋友发了条消息，让他替我拍几张照，不要打草惊蛇。
「哟，和哪个野男人发消息呢？」不料江忍妈妈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好像已经抓住我婚前出轨了一样。
「是明天要出席婚礼的朋友，请您放尊重一些。」
「哼。」脸上布满皱纹却还是没有技巧的把脸涂得煞白的她轻蔑的哼了一声，「最好是。对了，我和江忍商量了一下，结了婚你就别上班了，半年内要个孩子，你就专心在家伺候孩子就行，房子钱都出不起……」
「可是这样，房贷就只能靠江忍还了啊。」我假装为难的瞪大了眼睛，「房本上写的我们俩的名字，虽然首付是您出的，我以为后续会让我们一起还的，原来只需要让江忍出吗？」
「你——」江忍妈妈听罢瞬间坐直了身体，「你个小贱蹄子，真不知道江忍看上了你哪里，和原来那个叫沈什么的姑娘在一起好好的，你一出现他们就分开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当小三！」
「沈箐是吧？您对她很满意？」
「那还用说，人家家里什么条件，你家里什么条件，你能跟人家比？」
「那他们最后为什么分开了啊？」
「你还有脸问，你出现之后他们就分开了，本来我和那姑娘都谈好了大学毕业就和江忍结婚，陪嫁一套房一辆车，结果呢？你一出现什么都没了！」
江忍妈妈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极了跳脚小丑，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您到底是看人啊，还是看钱啊？」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
「那我实话告诉您吧，家里现在的收入主要靠我，江忍挣得还没我多，让我辞职？你们一家就彻底喝西北风咯！」
「你胡说！」
江忍妈妈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想要伸手扯我的头发，我往旁边一躲，她不小心碰到了墙上，顺势坐在地上泼洒着哭了起来：「哎哟我造了什么孽啊！」
「妈——」
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随后是江忍有些慌乱的声音。
「阿姨，您没事吧？」
哟，带回家了。
我抱着胳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江忍扶着坐在地上泼洒的江母，沈箐则帮着收拾被不小心碰掉的东西，一边还安慰着江忍妈妈：「别生气阿姨，小钰她也不是故意的。」
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哎哟，是箐箐吗？阿姨没看错吧？」江忍妈妈死死抓着沈箐的胳膊。
这可是一套房和一辆车啊。
「是我阿姨，我回来了。」沈箐语气柔柔的。
「太好了，回来就好，你和江忍……」
「妈！」江忍打断了江母即将说出的话，他甚至没勇气看我一眼，「您先起来。」
江忍妈妈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目光还黏在沈箐身上：「还是箐箐好啊，不像别人，我说两句就急。」
我懒得争辩，干脆直接把客厅让出来，自己揉着疲惫的肩膀回了卧室。
「钰钰，不是……」
江忍过来拉住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江忍的眼睛很漂亮，小时候像星星，现在像宝石，总是闪闪发光的。
可我却在那双眼睛里，弄丢了自己。
4
我不知道江忍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只知道沈箐留了下来，原因是刚回国还扭伤了脚没有别的朋友照顾，在我和江忍结婚的前一天。
沈箐坐在我和江忍的婚床上，看着我精心准备的伴手礼，翻了翻，笑道：「小钰还是这么喜欢粉色啊。」
叮咚——我的手机响起了某个社交软件专属的提示音。
打开，是在张老师的回复，还附上了一个文件。
张老师：好啊小钰，我早就觉得她和江忍还有勾搭了，你相信江忍我就没多说什么，现在你不管做什么决定老师都支持你！
我抬眼看着沈箐笑了笑，她被我看得心里发毛，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
「行了，江忍去送他妈妈了，你也别装了，什么目的？现在的江忍可给你带不来任何好处。」我收起手机，继续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沈箐看着我，突然大笑了起来：「你不会还以为江忍喜欢你吧？他一开始就没有过这个想法，只是我不要了，而你正好出现了而已。」
「对，我不否认。」
「你想的挺开的啊，可你们都要结婚了，做个交易吧程钰，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再揪着不放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我要听你找江忍的目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
「没什么目的，想他了，他也正好想我了，我就是试一试，结果果然是，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跑过来了呢，你是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着急，就因为我一句……」
「少恶心我。」我气势毫不减弱的看着她。
「那我说了，你能不揪着那件事不放吗？」沈箐甚至对我眨了眨眼睛，把我恶心的不清。
「好吧好吧，」沈箐似乎觉得这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没什么，就是我在国外负责的一个项目的对接人是江忍，偏偏他们公司很难搞，我又很需要这项业绩，就回来看看咯。不然我怎么会吃回头草啊，就江忍那个妈，呵……」
「嗯，很符合你的套路，你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靠男人上位，从某个方面说，你也是真的厉害。」
这句评价是真心的。
「所以呢，我们的小钰同学能放过我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上床呢？你不觉得脏吗？」
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沈箐眼中闪过一丝空白，不过随即便恢复了一副清纯的样子：「如果把他们当做我的进身之阶，为什么不行呢？」
「所以对你来说，身体也是交易的筹码是吗？」
沈箐没有说话。
多么可悲啊，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一同糟践，只是为了名声上的虚伪。
我们的对话也从江忍回来的那一刻自动中止，看着面色有些窘迫的江忍，我一时有些想笑。
「我出去住酒店。」我实在恶心的不行，抓起衣服就想逃离这里。
「钰钰！」
江忍抓住我的胳膊，眼神却一直往沈箐那边瞟。
「有意思吗？」我甩开他的手，「没事的江忍，我理解，你也不用和我解释，我们明天婚礼上见。」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甩上门离开了。
走出小区门，外面滴滴答答下起了雨，不大，但足以让没有拿伞和外套的我瑟瑟发抖。
手机上有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我却始终死死地盯着小区门口，想要看到一个冒着雨跑出来的人。
就像一个消息就能让他跑着出去一样。
可是直到天彻底黑透，我身上布满雨滴，我也只看到了小区里温暖的灯火，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活动的人影。
是啊，这原本应该是多么温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