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看完新闻后，陆昊云哆嗦了半天都没能缓过来，再次拨打我的电话无果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找教练问到底怎么回事。
都不用他打，下一秒教练的来电就开始疯狂轰炸。
他刚点了接听，就被教练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淋头：
“事情经过我都听说了，是谁允许你不经过我的许可，自作主张让沈宁放弃比赛名额？！”
“就凭林芸那三脚猫功夫，去了赛场上也只会丢尽国家的脸！”
陆昊云被骂的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最后教练骂累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因为你的原因，我们丧失了一位优秀的成员，甚至连夺金的机会都变得渺茫。等这次比赛结束，你会按规受到处分，好好反思吧。”
说罢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陆昊云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很久，像一尊僵硬的石塑。
最后，他才慢慢蹲下身，终于意识到我离开的事实，这一切都不是在开玩笑。
他明明说过，比赛结束后就领证结婚的，当初的计划是那么美好，怎么就变了呢？
想到我突然冷漠的态度，一个可怕的想法逐渐浮出水面。
除非，是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知道他是为了林芸，才让我主动放弃名额的。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些天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发现我的不对劲，却只是想当然地觉得我只是病了。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又或者是及时止损拒绝林芸，是不是我就不会失望到离开他？
“啪”地一声，家里断电了。陆昊云这才想起来这个月根本没交电费，又或者是他从来都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水电费，物业费，打扫房间全都是我一个人在做。
我一走，这个家就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上前想将冰箱里的菜拿出来防止腐坏，却迎面闻到一股酸臭。
是那块草莓蛋糕坏了，红色的色素黏腻又难以清理，反倒是沾了他满手。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听着冰箱发出的嗡鸣声，嘶哑至极，心里像空了一块，闷得呼吸不上来。
电话却再次响起，他眼睛一亮，顾不上会弄脏手机，立刻按下接听键。
可传来的却是林芸的声音：“昊云哥，我还有个动作不得要领，你能不能......”
陆昊云愤怒地打断她：“小宁走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说这个？”
林芸却满不在乎：“她走了不是更好？以后我们就是新的搭档了。”
“你比不上她一根手指。”陆昊云从未如此不留情面过：“我只是看在你对我有恩，才帮了你一次，但是我搭档的位置，永远只会是小宁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后悔席卷了他，他只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林芸根本没有他以为的善良美好。
而他就为了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亲手伤害了自己的女朋友。
他终于落下泪来。
6
另一边，将近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后，我终于踏上了莫斯科的土地。
外交局派来的专人早已等候多时，连行李都不用拿，一路专车护送我去办理了各种移民手续，生怕我反悔似的。
很快，一本崭新出炉的护照就交到了我的手上，从此我不再是隐藏在陆昊云背后的搭档，而是一名正式的女子单人花滑选手。
亚历山大教练激动地和我握着手，带我介绍这里的练习场地和设施，以及我未来的队友们。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些新队友纷纷对我展示出了极大的热情，欢迎我加入他们，并对我的水平表达了赞赏。
比起双人滑，其实我更对单人滑冰更有天赋。但是为了配合陆昊云，我心甘情愿放弃了这一切，努力配合着他的脚步，掩盖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光芒。
久而久之，我也认为，我的成功离不开他。
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在其他人眼中，我始终是如此耀眼。
我露出笑容，毫不吝啬地分享了一些练习心得，迅速融入了这个新环境当中，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做准备。
吃完饭后我回到训练基地准备的宿舍，将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几百通未接来电直接将手机卡死机。
下一秒，又一通来电响了起来，是陆昊云。
我烦不胜烦，索性将他拉黑。
国家队的成员会接受统一安排住进奥运村，到那时我和他自然免不了碰面，可我没想到，他竟然独自一人直接追来了莫斯科。
陆昊云一直被体育迷打趣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靠实力。可现在的他风尘仆仆，眼下青黑，丝毫看不出之前帅气的模样。
他应该是蹲守很久了，看到我出来眼神一亮，上前该就想拥抱我，却被我眼疾手快后退一步。
看到我生分的动作，警惕的眼神，他苦笑了声，让我至少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
“小宁，我错了，我不应该起把你的名额让给别人的心思。”
“我本意是报恩，但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替我承担呢？现在想来，我蠢得离谱。”
“你离开后，我才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们一起搭档了五年，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最后，他掏出一个房本和一枚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
“说好要给你的大房子和婚礼，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愿意和我一起携手并进吗？”
我看着声辞泪下的他，内心却没有一丝触动。
是啊，他也知道，我们在一起五年，不还是做出了伤害我的事吗？
说话间，新队友们陆陆续续走出来，看着陆昊云疑惑地问我这是谁。
我笑着跟她们打招呼，轻飘飘扔下一句不认识，或许是乞讨的，然后和她们一起回了宿舍。
从头到尾，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7
之后，陆昊云并没有再来打扰我，而是被国家队紧急召回。
我走后队里青黄不接，教练无奈之下只能让他和林芸临时组成搭档，参加这次比赛。
而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因为奥运会已经开始了。
我穿上新发下来的队服，站在俄罗斯代表队第一排参加开幕仪式，内心充满激动之情。余光间，我看到了举着国旗的陆昊云，神色疲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绝对不是该出现在赛场上的精神状态。就连实时转播的电视台主持人，对此都不知道该怎样粉饰过去。
开幕式结束后，我换上重新找大师定做的表演服装，上冰场提前做着热身，只觉得状态绝佳，轻轻松松便跳了一个三周半，引起观众一片惊呼。
而一旁的林芸双腿都在打着哆嗦，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心态崩了。
我暗笑一声，从来都没上过正式赛场的人，首战便是奥运会，心态不崩才怪。
亚历山大教练抽完签回来，满脸都是喜气洋洋：“沈，这次你排在压轴！”
然而更巧的是，陆昊云林芸就排在我前一位。
我走到双人滑赛场，静静抱臂看着他们的表演。
节目没有改动，仍然是我和陆昊云排练许久的拿手曲目梁祝，之前我和他本就是情侣，自然将苦涩缱绻的感情传达得入木三分。
现在搭档换成了林芸，技术生疏不说，感情也干巴巴的，评委都不由自主皱紧了眉，纷纷给出了最低分。
两人更加紧张，在最后的托举环节竟然出现了重大失误，林芸在半空中狠狠地跌落下来，锋利的冰刀划在陆昊云的腿上，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白色的冰面。
评委立刻紧急叫停，医护人员团团围上前。
此时广播声已经叫到了我，我没有再看这场闹剧，而是扭头奔赴自己的赛场。
我为自己编排的新曲目，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激烈的前奏声响起，我缓缓滑入冰面，上来就是一个难度升级的跳跃，不顾观众的喝彩声，我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伴随着欲响愈烈的音乐高速旋转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变成残影，压抑许久的感情也在此刻全部释放，像傲放的雪梅坚强不息，又像凤凰涅槃重生。
我超常发挥出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水平，刷新了女子单人花滑的最高记录。
直到属于冠军的金牌戴在我脖子上时，我才意识回笼，泪洒当场。
只不过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8
我的名字挂在世界趋势好几天， 全世界的体育迷都在夸赞我是花滑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没有被困难所打倒，反而王者归来。
反观陆昊云，经历了惨重的失败后也上了热搜，不过是直接被国内粉丝骂上了热搜，要求他退出国家队。
甚至连他要求我让名额的事都被有心人扒了出来，更让粉丝的愤怒添了一把火，将他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最后国家队决定将他开除，并剥夺国家级运动员的身份。
想来也是命运捉弄，我的事业最高峰，恰好是他的人生滑铁卢。
接下来的日子我飞往全世界各地，将锦标赛大奖赛参加了个遍，不到一年就又创下了女单大满贯的最快记录。
只不过这次，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成就。
我安心定居在俄罗斯，还举办了花滑表演赛，每一场都座无虚席。
我的名字，将在很长时间都是同期选手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时间飞速流逝，我每天都过得丰富多彩，早已忘了还有陆昊云这一号人，直到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上次发生的事故太严重，他的腿虽然治好，但也终生不能再踏上冰面，进行花滑这样高危的体育运动。
正处于运动员黄金年龄的陆昊云，就这么令人唏嘘地光速退役，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这一次他的精神面貌反而好了很多，至少将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
见到我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恭喜。
“小宁，你现在真的很优秀，也很耀眼。你天生就是为赛场而生的，之前是我耽误了你。”
陆昊云难掩神色落寞：
“退役后我才逐渐看清了一些事，即使没有受伤，我也不配继续滑下去了。我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
“我们不会再有以后了，对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我离开那天撕碎的合照，被他一片片拼好又粘了起来，但是产生的痕迹却无法避免，一道沟壑横跨在笑容明媚的我和他之间，生生破坏掉了照片的美感。
我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也没有再挽留。
正逢冬季，莫斯科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飘扬在空中模糊了视线，将所见之处变成一片苍白，也将过去的是是非非全部掩埋。
9
多年之后，我已经成为享誉世界的顶级花滑运动员，鲜花人气掌声拿到手软，被奉为花滑界的瑰宝。
国内的粉丝也没有认为我归化的行为是背叛，反而觉得我将东方的美融入进表演节目里，宣传到世界各地，是国内的骄傲。
而国家队到现在都为我保留着一席之地，期待着我荣归故里。
我的表演赛下一站开在京市，于是我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看着熟悉的机场，当初独自一人抛下一切离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是现在我早已跨越了那道槛，不会再被之前的经历困扰。
热情的粉丝接机队伍将整个机场挤满，就连路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好奇张望。
令我惊讶的是，我在粉丝里竟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陆昊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默默地站在粉丝最后排，和我隔着一整个喧嚣的人群对上了目光。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手里还提着一个样式简单的蛋糕，像极了粉丝准备的礼物，所以没被任何人发现。
我看着他向我无声地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然后将鲜花和蛋糕放在地上，不声不响地慢慢离开。
鲜花被不知情的路人一支支捡走，馥郁的香味却飘散的很远，是我最爱的向日葵的味道。
我给最后一位粉丝签完名，目光定格在地上剩余的金黄色花瓣上，释然地笑了笑。
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上，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却又无比温暖美好。
我知道，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从今往后，分道扬镳，天涯海角，只是陌生人。
而我会站在顶峰上，珍惜来之不易的璀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