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522更新时间:26/06/24 11:07:57
我把公主推下了悬崖。
顶着她的脸,嫁进了将军府。
这个年少将军,虔诚的亲吻我:「臣此生最爱公主。」
我笑弯了腰。
可是,我是个扬州瘦马而已。
1
新婚之夜,层层叠叠床幔垂下。
穆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瞧我锁骨上纹的莲花。
常年练武长满厚茧的手细细描绘秀莲的纹路。
他久久不语,我知道他在疑什么。
我说:「将军忘了一年前,被刺后与我的温存了么?你说,会娶我。」
这是穆昭与温林婉两人之间的秘密。
穆昭神色一深,低低道:「记得。臣仰慕公主已久,娶公主是臣的荣幸。」
我勾唇一笑,藕臂抱住他,他没挣脱。
「夫君……」
我一双猫儿眼,水波流转,他盯着我。
「公主,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我一直如此,你觉得刚及笄便与男人私通的女人,能是怎样的?」
2
穆昭暂时信了我。
但宫廷正统与扬州瘦马之间,终究有云泥之别。
姐姐自小于皇宫温养,习礼研琴。
而我被卖去扬州,颠沛流转,受尽折辱,哪里懂什么破礼仪规矩?
家宴上,穆昭使劲儿用眼神暗示我。
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后来才知道,新婚的夫人是要给尊章敬酒的。
「宫廷里嬷嬷没与你说过吗?」穆昭揉着眉心道。
没呢。
我知道在将军府待不了多少日子,
索性怂恿他,在后院种了梨树满园。
还拉着他一起,在最袅娜烂漫的那棵梨树下,埋了一坛梨子酿。
温林婉会回来的。
我要在将军府的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都染指上我的气息。
让穆昭恶心,他娶了个乡野淫妇。
让鄙夷我的姐姐,未来在将军府的每一时每一刻,都膈应作呕。
如世人所言。
我温淮嫣天生命贱,就是如此下作。
3
一年前我刚刚及笄,仇妈妈便将我作为讨好巡盐御史的筹码,送去作通房。
彼时的我虽无甚野心,却也有几分活气。
扬州谁不知,御史大人的通房丫头,不出一月便暴毙的消息?
我千辛万苦逃出去,却被官衙当作逃奴,送进了凝香阁。
烟柳之地,亦是奴籍女子的噩梦。
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当朝皇后当年其实是双生子,而我是遗落民间的二公主。
春月梨花尽放时,京城会有人大张旗鼓接我回宫。
恍然被一个耳光扇醒,睁眼竟是在无数个噩梦里出现的施暴者,仇妈妈。
我浑身颤栗,必死的路横亘在眼前,压迫地我无法呼吸。
「贱皮子,大好前程你不要,人家御史大人也不要你这进窑子的娼妇。」
凝香阁不是窑子。
反驳的话绕在舌尖,发苦发涩,却说不出口。
不过高格点,也无异了。
当晚我竟再续上梦,梦中的我回到京城,回到父母身边,却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唾弃我。
他们说,不知检点的人应该浸猪笼,不应该活着。
可我何错之有?
梦里的我受尽冷落嘲讽,嫉妒姐姐的一切。
凭什么都是皇后所出,她是天生祥瑞,理应获得一切的褒扬与宠爱?
我当众冲撞姐姐,却被罚禁闭三日。
甚至不问一句,是谁先惹的谁?
明明是她对我说:
「贱皮子攀了高枝儿,就忘记自己是个瘦马了。」
后来,出宫避暑时,温林婉笑着与我说:
「莲骨祥瑞只能有一个,是母后让我将你带出宫的。」
「没想到,你会混到这种地步。」
堕为娼的地步?
乱世纷纭,手足无力的女童能有什么下场?
我脑子轰鸣一击,登时欲回宫理论。
姐姐浅浅一笑,温婉端庄,一伸手将我推下悬崖。
「你以为,你真的有资格,与我们一同出宫避暑?」
不过寻个除掉我的由头罢。
再后来,我被樵夫相救,容颜受损,受尽虐待。
再回到宫中,不光想尽法子陷害温林婉,还介入她和穆昭的感情。
最后众人忍无可忍,温淮嫣死得极为悲惨。
黄粱一梦,宛若度过一生。
我本不信,直到我的画像被送至宫中。
众人毒骂、父兄冷漠。
姐姐将我带到那座石崖。
我信了。
我梦见我的前世,回到现在,却仍在重蹈覆辙。
绝不!
我冷静至极地听她说完,然后在她诧异轻蔑的目光中,将她推下悬崖。
这一次,我便如世人说的一般。
祸水作伥,搅这京城,
天翻地覆。
4
我喜梨花,与穆昭温存时,总满身梨香。
春雨潇潇如帘,院中梨枝冒绿。
院中空落,芷菱不在。
芷菱是温林婉的贴身婢女,也是知情人之一。
所有发现我身份异端的人,都被我一句:「如果我不是公主,大家一起陪葬。」给掩住了秘密。
但人心在她那儿,温林婉一回来,我便是罪不容诛的卑鄙贱妇。
烟雨朦胧,温林婉一袭面纱掩面,看向我的眼神,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愤恨。
芷菱低着头唯唯诺诺站在一边。
穆昭站在她身后,眼神阴沉,锐利的像寒刀。
我声调依旧,洋溢着虚假的甜蜜:
「阿昭,你回来啦,几时不见,肚里的孩儿都想爹爹了。」
温林婉浑身霎时僵硬,目光闪过一抹惊愕。
我仍笑,语气却是冰凉甜腻:「阿昭,你怎么不过来?孩儿想你了。」
穆昭深深看了我一眼,撇头护着温林婉离开。
他不信。
我这个骗了他近一年的贱妇,有什么话是能信的。
我顶替公主代嫁将军府的事情被宫廷极力掩瞒,
也止不住世家贵胄们的口耳相传。
皇家的丑闻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闲人饭后,都在讨论那个瘦马公主,有多么的下作。
皇帝加急传唤我,将废黜的圣旨甩在我脸上。
他们说我是皇家的耻辱,不配这个位置。
正好,
我也觉得这个位置,配不上我。
5
我离开不出一月,便有穆昭将和温林婉将成亲的消息传来。
世人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的确。
我看着温林婉掩住的左脸,差点儿笑出声。
一模一样的位置。
是那个樵夫,在暴怒时拿火折子烫的瘢痕。
穆昭注意到我,大步跨到我身前。
「你先前说的肚中孩儿,什么意思?」
当初我走的极快,穆昭没法问我。
我嫣然一笑:
「骗你的。」
他脸上蓦地一沉,咬牙切齿:「温淮嫣,你满口谎言!」
「与你何干?」
我扔下一句,冷厉绝情的态度让穆昭僵在原地。
温林婉抓住穆昭的胳膊,像是担心我再抢走他似的,狠狠瞪我一眼。
「温淮嫣,你来作什么?!」
「别怕,妹妹已经玩腻了。」我掏出一纸休书,笑得像个毒妇。
「男人,还给你。」
温林婉的脸色煞白,穆昭看向我的目光不可置信:
「温淮嫣,将军府教了近一年的礼仪,你还是一点儿女儿家的规矩也没有吗?!」
「得了,我今天只是来送休书的,轮不着你管教我。」
二指一扬,轻飘飘的纸落在穆昭身上。
我扬长而去。
穆昭失望地杵在原地,将休书踩的稀烂。
后来,我毫不犹豫落了腹中胎儿,在他们成亲当天送了去。
这份「大礼」不出所料,搅得京城满城风雨。
皇室蒙羞,温林婉如前世的我一般,受尽世人指点。
穆昭在那之后疯了一般,满京城找我。
而我远在扬州,
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6
待在将军府的一年里,我不敢丝毫松懈。
我用辛苦积攒下的人脉、银钱,盘下凝香阁,开辟了不少副业。
左右有一辈子也挥霍不完的钱财,我便让姑娘们自个儿发挥,结果一个个当真闯出了名头。
杏娘背靠江南最大的布商,成了扬州最大的布庄掌柜。
鹂儿占着一副黄莺出谷般空灵婉转的嗓子,颇有巧意开了家曲院。
不为别人,只唱自个儿喜欢的,没想也分外火爆。
还有做起盐茶生意的……
钱财越滚越多,我索性在自个府中,养了许多营生艰难的穷书生。
没想,还真有几个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我瞧着镜中梳着妇人头的发髻,哀哀叹气。
早知不该答应淮南王,与他成亲的。
「娘子在叹何事?」
身后人大手不安分地贴在我肚子上,呼出的热气萦绕在耳郭旁,嗓音低哑。
我回头,对上他那双布满笑意的眼睛,嗔怪般瞪回去。
顾钧炽是我当瘦马时,最大的恩客。
进了屋,鞋袜一脱,和我一个被窝儿睡觉。
就真的只是睡觉。
因为他,我不必被各种客人刁难欺负,不必被仇妈妈日日打骂,过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也配合他,营造出淮南王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的假象。
后来也是他将画像送进宫里,将皇后是双生子、我遗落民间的事昭告天下,让宫里不得不派人来寻我。
而世事不遂人愿。
我回到宫中,像是刚出虎穴,又进狼巢。
我心已死,只想着复仇。
明明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我却在顾钧炽提出与我成亲时,神使鬼差没有拒绝。
他觊觎皇位,我想让天下易主。
这很合适,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在朝中也有势力,地方割据严重,联合淮南王颠了当朝皇帝,还是有几分胜算。
可时光漫漫,我丝毫见不着顾钧炽筹谋皇权的野心。
他也从未与我提起过。
和我在一起时,我只看见他眼里无限的温柔缱绻。
像脑里只长了情爱枕子。
「午前不见你,干甚去了?」
顾钧炽动作一顿,手下搂得更紧,「教训了个人。」
「谁?穆昭?」
我被他护崽子般的动作趣得轻笑,他却黑了脸:
「怎么?一提他你就笑!」
我在他左脸上吧唧一口,笑意盈盈。
解释在无声里。
他看痴了眼,不自觉拥过来,被我一脚踹开。
我的名头在江南越来越响,穆昭找着我是迟早的事。
穆昭看上去风尘仆仆,与京城时得意郎儿相差甚远。
他盯着我的妇人髻,像要看穿似的,许久说不出话。
我等得不耐烦,正欲绕过他走人,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红了眼眶:
「嫣儿……很美。」
我盈盈一笑,面不改色将手抽出,「是淮南王妃。穆将军有事?」
我没功夫同他叙旧。
「嫣儿,我错了。若我知道你真的有孕,绝不会做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
「无事。」我大度地摆手,眉眼分毫不动,「父亲是你,我本就没打算要。」
穆昭脸色煞白,「嫣儿,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你可以狠狠报复我,只要你肯原谅我。」
「原谅?」
我淡淡扶了一下云髻,「将军好大的脸,怕是配不上的。」
穆昭僵在原地,嗫嚅着唇许久才说:
「嫣儿,将军府埋的梨子酿,你可还愿尝上一口?」
7
「谢谢穆将军好意,我名下有许多梨子酿酒庄,并不差这一口。」
穆昭刚生出希冀又迅速灰败下去。
「穆将军还是不明白。」
我摇摇头。
「穆将军,你能想象九尺寒天,一群女娃娃穿着薄衣,伤痕累累,做错动作便被婆子用梨枝鞭的情景么?」
「我们从未吃好过,有天,突然来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强拉了个姐妹去,那个姐妹一回来便呕地不停,当天夜里,她上吊了,在梨树上。」
「那男人赏我们的,就是梨子酿。」
穆昭脸色苍白,哑着嗓子: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不打算与我长久。」
梨树,离树。
逃尚且不及。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穆昭还不死心:
「嫣儿,我可以倾整个穆家之力护你。」
我笑了:「并不稀罕呢。」
「那你……」
穆昭看着我身后的男人止了声。
顾钧炽皮笑肉不笑,一把将我抱起,「穆将军请回吧,王妃体弱,晒不了这么久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