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7454更新时间:26/06/24 11: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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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声不语。
瞧着不声不响的小丫鬟,心中暗叹,这般作态,也不似个天真烂漫的人。
收拾好心情,我沉声道:「殿下这话说的不对,一则,退婚是我求来的,我从未对任何人心存不满。」
「二则,从始至终,我的人,包括我的马,未曾触及过冉姑娘一根毫毛,殿下若不能明辨是非,我亦毫无办法,道歉未尝不可,只是后面见着二位,我定会绕道远行,不触霉头。」
一番话说完,我忆起什么,抬手拔下头上玉簪,走近插进小丫鬟发间。
这玉簪精巧别致,曾是萧砚亲手赠予我的。
听说用来雕刻的玉极其稀有,价值连城。
我日日戴着,不觉间成了习惯,今日正好奉还。
「这簪子约莫是我身上最昂贵的物件,如今送给姑娘,当作赔礼。」我不急不缓道。
小丫鬟踌躇望了萧砚一眼。
萧砚面色在一瞬间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
「礼也赔了,就不搅扰二位了。」
我说罢,正欲上马,却在此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来人高鼻深目,勒马动作一气呵成,眼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巧,在这儿遇见皇侄。」萧景言扬声道。
「见过安王殿下。」我规矩行礼。
萧砚面上闪过一分不自然,但仍是温文尔雅折身,唤了声「七皇叔」。
萧景言似笑非笑地望着萧砚二人:「这位想必就是皇侄的红颜知己,姑娘身娇体贵,皇侄可要小心照看,猎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小丫鬟闻言俏脸发白,轻轻扯了扯萧砚衣袖。
太子和安王向来不对付。
叔侄二人面上和睦,私下却是暗流涌动。
如今萧景言这番话,明显是讽刺萧砚的。
「皇叔说的是。」萧砚眉头紧蹙,应付了一句。
「既如此,本王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萧景言转了话头,朝我道:「偶遇宋小姐,不知宋小姐可否愿与本王一同捕猎?」
想起那日安王的送来的怀炉。
我并未拒绝,柔声应:「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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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索上马,挽弓搭箭。
我才发觉我已许久没这么快意过。
额上渗出薄汗,稀疏林木间,一个小白影急速掠过。
蓄力拉弦,松手,箭矢没入草丛里。
我擦擦汗,正欲上前查看,却在这时,一支羽箭「嗖」地从耳边擦过,飞速朝后方而去。
不妙!
我大惊,只听「叮」地一声响。
身后萧景言眸中肃然,一手勒马绳,一手抽刀挡开羽箭。
「走!」
话音刚落,几支羽箭「嗖嗖」破空而出,不留空隙,直逼马上之人。
乱箭齐射。
我来不及多想,驱马向一侧疾奔。
「这些人冲本王而来,连累宋小姐了。」萧景言驾马朝场外奔去,不忘朝我道。
我却听不出一丝歉意。
「是臣女运道不好。」我大声道。
马蹄声急促,眼看局势越发危急,所幸羽箭大多是冲萧景言而去,我尚算安好。
反观萧景言那边,也不见他有丝毫慌乱,借遮挡物左绕右拐,游刃有余。
可眼下离出场还有一段距离。
「宋小姐还不走?」
躲避间隙,萧景言再度挡却一支箭,向我大喊。
「事已至此,走不了了!」
若一早能走,我早便走了,何必拖到现在。
我抽出箭,拉弓瞄准暗处一个黑衣人。
羽箭离弦,那人应声倒下。
剩下的黑衣人纷纷将目标转向我。
我心道不好,萧景言却在这时调转马头,驱马挡在我身前,笑道:「宋小姐怕不怕死?」
「殿下在,臣女不会死。」我笃定。
他微愣,朗笑:「宋小姐果真胆大。」
话说完,只听一声哨响,另一拨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几息之间便迅速制服黑衣人。
局面很快平息。
「殿下既留有后手,为何不早点出手?」我不解。
「多引出一些人罢了,毕竟本王身陷重围,可是个暗杀的好机会。」他闲闲把玩马绳,浑不在意道。
我暗叹,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今日的幕后之人。
估计一个也逃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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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一事传进皇帝耳中。
皇帝大怒,命人大力彻查此事。
同时为了安抚安王,皇上特许安王可提一个请求。
「臣心悦宋家大小姐,望皇上赐婚。」萧景言毫不避讳,话音掷地有声。
这话一出来,场上人皆惊。
我「腾」地从座间站起。
兜兜转转,先前被太子当众退婚,如今又被安王当场求赐婚。
果真是命运无常。
「不可!」萧砚忽地出声阻止。
「太子有何意见?」萧景言抬眼,虽是笑着的,但目含淡淡敌意。
萧砚一俯身:「父皇,此事还未问过宋小姐的意愿。」
「哦?」居于上首处的皇帝将目光投向我:「宋小姐作何想?」
冷不丁被指到,我坦然合手一礼:「臣女谨尊圣意。」
皇帝沉吟稍许,最终允了安王的请求。
萧砚张口欲言,皇帝率先呵道:「今年朕看你心不在焉,以前秋狝能与你皇叔一争高下,如今远远落后于人,你身为一国储君,怕不是要为美色所惑!」
「儿臣不敢。」萧砚跪倒在地。
「日后给朕收敛点!专心国事!」
皇帝越说越气,屈指猛咳起来,一旁内侍急忙上前为其顺气,扶皇帝回了营帐。
闹剧散场。
萧砚瞥了我一眼,又急匆匆避开目光。
我无所谓地回了营帐。
萧砚如今是好是坏,已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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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安王的婚期定在两月后。
「殿下向皇上求赐婚,难不成是因猎场之事?」
我不止一次疑惑,像萧景言这样城府不浅的人,不会随便拿终身大事开玩笑。
「宋小姐日后便知。」他笑得意味深长,并未多说。
我也只好作罢。
这期间,安王时常带我外出游玩。
秋日天高气爽,有风的日子,极适合放纸鸢。
不顾世家礼仪,在空地上肆意地跑。
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自由自在的日子。
我抬头望向天空,纸鸢飞得很高,一阵大风刮过,刮断了线,纸鸢挂在了枝杈上。
「小姐,这可怎办?」韵兰忧心高望树杈。
「难不倒你家小姐。」我笑笑,瞧见四周无人,撸起袖子准备上树。
眼前虚影一晃。
有人先我一步上树取下了纸鸢,动作潇洒适意,落地时衣袂翻飞。
「笙儿,拿去。」萧砚笑意浅浅,眸子里蕴了光,递来纸鸢:「儿时你也喜欢疯跑,犹爱放纸鸢。」
他这副样子,仿佛之前的事从未发生。
身旁也没那个小丫鬟。
我没接,敛衽,平静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讷讷收回去。
「笙儿,孤还以为,儿时的你早已不在了。」萧砚似乎陷入到某种回忆中:「你不知道,阿冉像极了小时候的你。」
可笑,所以他为了那个小丫鬟要与我退婚。
我再怎么变,终归是我。
萧砚所喜欢的,不过是我的一部分而已。
「事关太子殿下的私事,臣女不多掺和。」我目光落向他手里的纸鸢:「这纸鸢坏了,劳烦殿下拿去丢了。」
萧砚面上一怔,口中喃喃:「怎么会……」
待抬起手,发现纸鸢骨架断裂时,他哑然失语。
早在萧砚取纸鸢那刻,也许是操之过急,用力过猛,我便听到「卡嘶」一声响,那时便该坏了。
我不欲多解释,转身往回走。
「笙儿!」他慌乱近前两步:「孤拿回去修!」
「不必。」我停步侧目:「有些东西坏了,是挽不回的,何必多做无用功。」
闻言,一向处变不惊的萧砚失措愣在原地。
而我加快步伐往前走。
安王就在不远处。
萧砚于情于理都不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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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萧景言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他倒似个看热闹的闲人。
我心中愤然,回道:「臣女若不回来,殿下的未婚妻便跟别人走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挑起一抹笑,合上折扇在我发顶轻敲一下:「以后不许说了。」
「是是。」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随后问道:「今日怎不见太子身边的小丫鬟?」
「本王怎知?」萧景言摊手。
我笑了笑:「臣女可不信殿下的探子会如此无用,什么都探不出来。」
「你啊。」萧景言无奈摇头,道出实情:「那日猎场,皇上警告太子不要为美色所惑,那小姑娘生怕牵连到自己,回府后偷了财宝企图逃跑,被太子的人抓住。」
「太子对她极其失望,次日令人杖打发卖。」
「原是如此。」我不禁唏嘘。
难怪今日萧砚如此反常。
也难怪他面上有悔意。
可惜,如今后悔,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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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我与安王大婚当日。
十里红妆,长街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婚宴当天,众宾来贺。
宴中,萧砚醉醺醺地扑了上来,拦住我说:「今日你该嫁的明明是我。」
萧景言恰好站在我身后,闻言,他轻笑一声,挑衅般在我脖间落下一吻:「太子殿下,天色已晚,就别打扰我和你皇婶的洞房花烛夜了。」
萧砚不听,晕乎乎地要来拽我衣袖。
「来人,太子喝醉了,扶他回去。」萧景言一手揽过我,不紧不慢吩咐,语气不容置喙。
「笙儿,我错了,你还是你,我不该一时鬼迷心窍,不该将别人错看成你。」萧砚不依不饶上前,但还未碰到我,半途就被人截住。
来扶他的人皆是练家子。
萧砚挣脱不过,踉踉跄跄隐没于人间。
「笙儿,走吧。」
萧景言望着我,深邃凤眸荡起星点笑意。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步入洞房。
手中温度传遍全身,我脸上发烫,他那声「笙儿」唤的是唇颊留香,叫我心跳不由的快了一拍。
一夜无眠。
待我累的昏昏沉沉时,他凑在我耳边轻声道:「笙儿,不记得那块糖了吗?」
「糖?」我模模糊糊应。
眼皮不受控制打架,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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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许家最为昌盛的时候。
我那时无忧无虑,又与萧砚定有婚约,故而时常进宫。
御花园是我常去的地方。
也是在那,我看见一个年轻公子在与大臣交谈,那公子眼里盛着笑意,大臣面色却不大好看。
大臣走后,他眼中笑意顿消。
整个人覆上一层阴霾。
我心中好奇,悄悄近前,便闻到股药味。
我素来嗅觉灵敏,家里有了好吃的糕点,绝对逃不过我的鼻子。
闻着这股味儿,我恍然大悟。
定是这位公子生病吃药,所以才心情不好!
思及此,我掏出手帕,里面裹着几块糖果,刚好可以给他。
年轻公子在这时瞧见了我。
我拈起一块糖,仰起脸,踮起脚尖递给他。
他垂眼看我,轻皱眉头。
我向他解释:「你留着糖,喝药就不苦啦。」
年轻公子听闻我的话,反而与我拉开距离,声音好听但有点可怕,诱哄般问:「谁与你说我喝药的?糖从哪来的?」
「你身上的药味太冲了!」
我如实道:「糖是我从家里带的,厨娘不仅会制糖,还会做好多糕点,芙蓉糕,云片糕,绿豆糕……」
我数着指头一个个说。
那公子却突然笑了。
我有些发恼,再一次递出糖:「你到底要不要?」
他这回接过了。
眼底有我说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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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我睁开双眼。
萧景言坐在桌案边饮茶。
我忍着浑身酸痛爬起来,脱口而出:「你还记得那件事。」
「哪件事?」
「那件事!」
我脑子混沌,一时说不清楚。
萧景言明白了我的意思,晃了晃茶盏,悠悠道:「那是我与笙儿的初遇,怎敢忘?不会忘的。」
「你从那时候就……」我的话噎在喉咙里。
「就注意到笙儿了。」他弯眼,替我接了下半句。
我继续问:「那日我去退婚,你也在殿中,可有说些什么?」
「是说了些。」他承认:「劝皇兄应允你的心愿。」
我怔在塌边。
慢慢反应过来。
好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开始谋划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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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格外冷。
宣州大雪,风雪害桑稼,民多冻死。
灾民大批涌向京城。
皇帝召集大臣在勤政殿内商讨赈灾法子,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终决议安王前往宣州治灾,太子留守京城。
萧景言启程那日,京里飘着细雪。
「我在府中留有足够多的人手,随时听你差遣。」他正色道,随后凑近我耳畔,轻轻吐出四个字:「小心太子。」
我点头,郑重道:「此去平安。」
他望我许久,抚去我鬓角一缕碎发,继而踩蹬上马,挥令出发。
我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
雪飘大了些,手中暖炉失了几分温度,韵兰提醒道:「夫人,该回去了。」
我回神,转身上了马车。
安王一走,必定会有乘虚而入之人,我回去后,立马安排人守住府中内外,拒不见客。
提心吊胆过了两月,大抵相安无事。
但,太安然了,反倒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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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我在灯火下看完最后一封书信,长舒一口气,按照信中时间,萧景言应会在三日后归来。
我叫来韵兰询问府中之事。
韵兰答一切正常。
可到了后半夜,意外还是发生了。
东厢房失火,火势不大,但惊了一众奴仆,喧闹嘈杂声不绝,而我这边,黑影从窗前一掠而过,似乎有贼人趁乱而入。
「夫人莫慌,属下前去查看。」
萧景言留下的暗卫紧跟黑影而去。
屋内静悄悄的,唯剩我与韵兰两人。
我方想说些什么,韵兰猝然倒地。
我欲大喊,却猛地被人捂住口鼻,按在墙边。
烛火明灭间,我看清了那人面目,修眉朗目,正是太子萧砚。
萧砚示意我噤声。
我点头,他才慢慢放开我,挂上一丝笑意,缓缓道:「笙儿,好久不见。」
「太子殿下半夜擅闯民宅,所为何事?」我冷眼瞧他。
「自然是为了来看笙儿。」他自顾自坐到案边,倒上一杯茶水:「好不容易等府中守卫懈怠,我才得以进来。」
「殿下是觊觎皇嫂?」我冷笑:「礼义廉耻,殿下多年的修养,是白学了么?」
「谈礼义廉耻?」萧砚「怦」地一声搁下茶盏,悠悠笑道:「七皇叔都快死了,我还顾及这些做什么?」
我心中擂鼓大作。
「殿下莫开玩笑。」我极力冷静道。
萧砚站起身,步步紧逼:「我一力促成皇叔去宣州,不就为了今日?皇叔事事压我一头,连你都要抢去,他死了,皆大欢喜!」
他的笑意愈发瘆人。
「畜生!」我一巴掌招呼过去。
顾他什么太子,敢害我身边人。
就该死!
「谁说本王死了?」巴掌声刚落,萧景言踹门而入。
裹挟一身风尘,气势凛然。
萧砚顶着五指印站在原地,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没等他开口,萧景言又道:「哪来的小贼,敢擅闯王府,打出去!」
此言一出,手持棍棒的人接连涌入。
这些全是萧景言身边的死士,平日对他唯命是从。
萧砚一人难敌众人。
破窗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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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砚一走,萧景言才挥退屋内人。
屋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赶紧扶住萧景言,担忧道:「受伤了?我去拿药。」
「不必。」他按住我的肩膀慢慢坐下:「小伤而已,处理过了。」
「怎么提前回来了?」我收拾好桌上狼藉,在他对面坐下。
「知晓此次回程有人要害我,我便设了个幌子,留个替身在宣州,自己从小道悄悄回来。」他轻嗤:「果真如我所料,幸好及时赶到。」
「太子那边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忆起萧砚疯狂的模样,内心一阵阵不安。
「放心。」萧景言看着我,眼中志在必得:「静待时机即可。」
有他这句话在,我渐渐安下心来。
他又问道:「近来京中可有大事发生?」
我思索片刻:「大事倒没有,只听闻皇上的病情加重,愈加不好了。」
「那就对了。」
他挑明灯火,露出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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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言在府中修养了两日。
第三日,萧砚亲自带兵登门,直言朝中有人弹劾安王,他奉皇上之命前来搜查。
萧景言大大方方给他开门。
「莫须有的罪名,皇侄尽管搜。」
「搜!」萧砚不疑有他,直接下令。
官兵刚踏进一步,萧景言状似不经意道:「皇侄今日来本王王府,可有顾及到太子府?」
萧砚闻言面色一变。
便是在此时,一队人马从太子府的方向赶来,为首那人跪在萧景言面前,呈上药渣和布包:「王爷,搜到了,与皇上所中之毒完全相符。」
「退下吧。」萧景言挥挥手:「到时将证据呈给皇兄。」
「污蔑!纯属污蔑!」萧砚急步上前,怒不可遏,原本要搜查王府的官兵,此时团团将他围住,让他不能上前一步。
「清者自清,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萧景言拂袖而去。
我旁观局势,叹了口气,朝萧砚道:「殿下,您一心想扳倒王爷,过于急切了,迟早自家失守。」
「这种简单道理,殿下不懂?」
「笙儿,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啊!」萧砚一拳砸倒一人,疯了般朝我冲来:「若你回心转意,又怎会造成今日局面?」
「殿下莫拿我当挡箭牌。」我目光平静:「一国储君为一个女子弃了忠孝之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罢,我命人关上门。
这时候的萧砚,早已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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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一事关系重大。
大理寺全力彻查。
萧景言有心介入此事,各方排查,太子毒害皇帝一案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另一边皇帝病重,急召我与安王进宫。
龙榻上,皇帝形容枯槁,瘦得脱了形,竟是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太子被人带上寝殿。
发丝衣袍皆乱。
皇帝勉强坐起身,哆哆嗦嗦指向萧砚,嘴里有气无力骂道:「逆子!孽障!」
萧砚毫无愧意:「父皇,您也配指责我?」
「你、你敢毒害朕,这是弑父,天理难容!」皇帝气血上涌,吐词不清。
「那父皇敢说,您这个皇位坐的稳?」他目中已带了几分癫狂之意:「你从小以君子六艺,仁德谦顺教我,自己又是个什么人?!任用奸臣,害朝中内斗,宋家之子阵亡!你说对宋家有愧,最后还不是夺了宋家老将军兵权,害老将军郁郁成疾!」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笑得喘不过气:「道貌岸然罢了,这些年若不是有皇叔在,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你的皇位能坐几天?如今我让你早点下位,又有何错?!」
「你……你……」
「拖,拖下去,打入……死牢!」皇帝艰难吐出一句话,猛喷一口血。
身子如破絮般倒下。
进来的侍卫赶忙将萧砚拖走,萧砚依旧狂笑不止:「父皇,你有今日,是你活该,怪不得儿臣!」
声音逐渐远去。
而寝殿内,太医一脸忧色为皇帝把脉,眉头紧拧,良久收回手,拱手朝我与萧景言道:「王爷,王妃,陛下中毒已深,加之怒火攻心,毒素侵害肺腑,如今……」
他重重叹道:「恕老臣无能,如今已无力回天。」
「没有其他法子了吗?」我又道。
太医仍旧摇头。
「宋丫头,你过来。」纱帐内,皇帝微弱沙哑的声音传出。
我连忙近前,俯身去听。
见我近来,皇帝浑浊双眼透出微芒期盼:「宋丫头,宋家败落,你可有怨过朕?」
我一怔,敛眸:「皇权争斗,向来如此,怨只怨那时奸臣当道,兄长生错了时候,现今天朝海晏河清,臣女便没什么可怨的了。」
皇帝轻道了声「好」。
挥手让殿内人退下。
次日一早,宫里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
丧钟轰鸣。
皇宫内外一片哀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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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皇帝驾崩,举国哀鸣。
丧礼有条不紊地进行。
萧景言那边忙于扶持新帝登基,难免会有所疏漏,太子趁此越狱了。
我那时正省亲回来,马车辘轳驶向王府。
「夫人,马夫今日好似是绕道走了,怎还未经过那家裁衣铺子?」韵兰挑帘望向车外。
今日我随口提了嘴置备衣裳,她便一直记着。
我闻言朝车外看了眼,瞳孔一缩。
这不是回府的路!
「别碰我头发,不长眼的奴婢,滚下去!」我心觉不好,当即厉声喊,朝韵兰使眼色。
韵兰领会我的意思,边泣边做准备:「夫人,奴婢再不敢了,奴婢这就走。」
说罢,趁车速放缓,她从车内一跃而下。
我瞧见她离开的身影。
心中松口气,能有人报信就好。
她一走,车夫似察觉到什么,也不掩饰了,一路驾马狂奔,驶向城外京郊。
我险些被颠吐了,才一下马车,又被人迷晕,待意识清醒时,人已在悬崖边上。
环顾四周,萧砚一袭云纹月白长袍站在崖边,目光落在远处。
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远望去,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光风霁月般的人物。
长风浩荡,卷起我与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笙儿,若我与你同时从此处跳下,来世会不会做一对鸳鸯?」
他望着崖底,语调不起波澜。
我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拉我一起死?!
「殿下……」
「我不是殿下了。」他笑,看着我,面上一派温和。
我一时语塞。
「可否再唤我一声阿砚?」他道。
「阿砚。」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生怕下一秒他拉我跳崖。
「真好。」萧砚欣然,又摇摇头,眼中闪过一分冷意:「可惜是假的。」
「阿砚,我们何必到这种地步。」
我尽量使自己声音柔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还会有转机的。」
「不会有。」他眸子清明,声音浅淡:「我急于上位,而今失去全部,逃不掉了,能带走的,唯有你。」
他朝我靠近,一笑间深情款款:「不如同我共赴黄泉。」
一步,两步……
我毛骨悚然,不敢动了。
萧砚向我伸出手,千钧一发之际,箭矢破空而出,贯穿他的胸口。
我猛地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萧景言策马奔来,一把将我捞入怀中。
马蹄疾去,我在他怀里回首,悬崖边上,一支接一支羽箭连连射中萧砚,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转身跳下悬崖。
等我再转头时,马儿已到达安全地带。
「没事吧。」
萧景言下马,又将我抱下,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一遍,才得以安心。
「没事,日后再不来这儿了。」我道。
「不来就不来。」萧景言没多问,温声道:「我们回家。」
「好。」我笑着应。
一只雀鸟从眼前飞过。
远方晴空朗朗,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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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萧砚的尸骨在崖底被人找到,人几乎要摔烂了,手里还紧紧握着支玉簪。
萧景言命人将其草草葬了。
此事一过,他迅速清剿萧砚余下势力,全力扶持新帝。
新帝皇位坐稳后,他交出手中权力,自请前往封地。
那日他下朝后,撞开门,抱起我原地转了个圈,额头与我相抵:「笙儿,为夫要带你去逍遥自在了!」
我一头懵:「去哪儿?什么逍遥自在?」
「去封地。」
「你不在朝廷待了?」我惊讶道。
「如今为夫心中只有笙儿一人,塞不下那些朝堂纷争。」他定定望着我:「笙儿可愿意?」
「愿的愿的。」我挣开他的怀抱:「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话说完,我立马走向柜子,走的太急,一不小心头磕到窗棂,我捂着额头看向窗外。
远处天光大亮。
是我向往的自由之地。
番外:
萧砚向来不喜欢皇家。
外人眼中无比尊贵,内里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永远要恭顺,要温雅,要有储君风范。
每日的功课摞成小山,怎么也习不完。
幸好来了个小姑娘陪他一起,小姑娘是朝中老将军的女儿,名宋笙,她性子野,整日爱瞎跑,爱逗人闹趣。
萧砚面上端着范儿,假装不耐烦,实则心底一万个乐意。
仿佛跟在她身边,就能获得为数不多的自由。
可是,变故往往发生于一瞬。
宋笙两位兄长接连战死沙场,之后皇帝拿走老将军兵权,宋家趋于败落。
宋笙来的少了。
她收敛性子,像变了一个人般,见到自己只会恭恭敬敬唤一声「太子殿下」。
儿时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砚只觉找不回曾经的小姑娘了。
他记恨上自己的父皇,若不是父皇间接害了宋家,宋笙怎会变成这样?
虽有婚约在身,但不是他想要的宋笙了。
直到府中新来了位小丫鬟,那眉眼,特别是性子,像极了儿时的宋笙。
他想,这样也好,就不必与宋笙成婚。
宋笙,只是宋家的一位小姐。
可他错了,当宋笙归还玉簪的那一刻,儿时一幕幕掠过脑海,他动摇了。
小丫鬟终归不是宋笙。
她不如宋笙胆大,聪慧,坚定……
甚至最后意图跑了去。
小丫鬟被抓回来,跪在他脚边求饶,他竟感到解脱。
萧砚突然看清了,他想要的,不管是儿时的还是现在的,都是那个宋笙。
可一切为时已晚。
他挽不回宋笙的心,在皇叔面前,他一败涂地。
悬崖边上,宋笙被萧景言救走,他无能为力。
又一次失败,萧砚发觉,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在最后一刻留意到宋笙的目光。
不知那目光里,有无一丝怜悯。
罢了。
不若尽早结束今生。
来世不生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