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773更新时间:26/06/24 11:06:22
我与太子是皇上赐婚。
我及笄当日,本是我们宣告婚期之时。
可他却当众宣布,要与我退婚。
只因他爱上了他府中天真烂漫的小婢女。
全然不顾我一个闺阁女子被当众退婚,日后该当如何自处。
后来,我嫁给了他权倾朝野的七皇叔。
在我婚宴当日,他醉醺醺的扑了上来,拦住我说:「今日你该嫁的明明是我。」
闻言,我身后的男人轻笑一声,挑衅般的在我脖间落下一吻:「太子殿下,天色已晚,就别打扰我和你皇婶的洞房花烛夜了。」
1
我及笄当日,宾朋满座。
众人翘首以盼我与太子的婚期。
快礼毕时,一向温雅端方的太子不负众望,从上座起身,朗声道:「宋小姐蕙质兰心,但孤早已心有所属,不日便会向父皇请旨退掉婚事。」
此言一出,众宾皆静。
不是宣告婚期,是退婚。
我抬头,满眼震惊,脑海一片空白。
太子当众提退婚?
他可知,仅此一言,便足以让我一个闺阁女子成为全京笑话!
座下骚乱不止,大抵是些嘲讽议论的话。
我一字听不下去,笼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面上仍竭力维持世家之女的风范,开口道:「太子殿下既如此说,那臣女敢问殿下,殿下的心仪之人是?」
「不及宋小姐尊贵,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太子轻轻一笑,仿若陷入回忆,眼中柔情无限:「但在孤心中,她是无可替代的。」
说罢,他向周遭虚行一礼。
随后潇潇洒洒一拂袖,转身离开正堂。
独留满座哗然。
2
当日及笄礼潦草收场。
而那一晚,我在闺房内枯坐一夜。
我与太子萧砚自幼相识,萧砚作为皇上的嫡长子,自小被寄予厚望,君子六艺无一不精,清贵如玉,仁德谦让,是外人眼中完美的皇位继承人。
宋家以武起家,我身为武将之女,儿时性子顽皮,常喜欢逗萧砚开心,他时时不耐烦,却也暴露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虽为储君,同样爱玩,爱闹,喜欢新鲜小玩意儿。
那时我拉着他偷溜瞎跑,尚且自在。
只是后来宋家大不如前,我失了任性的资本,渐渐收敛性子,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萧砚也因此同我疏远了。
可谁料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不论如何,我都需要一个理由。
次日晨曦初露,我便洗漱穿衣,准备前往太子府问个明白。
3
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外。
小厮熟知我的身份,直接将我引向院内。
还未见到萧砚,便听闻一个娇俏的声音。
「殿下,您果真要退了与宋家的婚?皇上那边可怎办呀?」
「孤自有分寸。」清润的声音如泉落幽谷,格外好听:「你莫急着跑,听话,乖乖上药。」
「下次跌倒摔伤可没人管你。」
我停步在假山后,只见亭中相依坐着两人。
那着月白长袍的身影,显然是萧砚无疑。
此时的他正将药膏细致地涂抹在另一只葱白玉手上。
心中似针扎般骤然一痛。
我轻咳一声,他身旁的小丫鬟先一步看到我,迅速抽回手,慌乱朝我行礼。
小丫鬟杏眼樱唇,眉眼干净,一派天真烂漫之态,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仔细看去,她的容貌竟同我有五六分相似。
唯有气质是截然不同的。
萧砚朝小丫鬟安抚性一笑,转过头面对我时,语调却是客气而疏离:「宋小姐若为退婚一事而来,大可不必多费心思,孤心意已决,明日便亲自向父皇说明。」
我闻言摇摇头,望了一眼小丫鬟,缓声道:「臣女来此,只想瞧瞧殿下的心上人。」
萧砚目光立刻多出几分戒备。
他稍稍迈开步子,侧身将小丫鬟挡在身后。
我愣了愣,随即猜出他的心思。
他这是连信都不信我了?
我苦笑:「臣女并非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对一个小丫鬟怎样,殿下又何须如此紧张?」
4
「宋小姐莫怪。」他答:「阿冉于孤,便如珍宝一般。」
是啊,我与他多年情谊,抵不过一个像我的小丫鬟。
能被他护若珍宝,想来也是不一般的。
得知真相,合手行过礼后,我踉跄告退,离开太子府。
一路上想通许多。
阿娘已在家中命人备好午膳。
她将一碗银耳莲子羹递到我面前,语重心长道:「太子想退婚,此事在京中都传遍了,近日你在家里避避风头,外头有你爹娘担着,不会出事。」
「不。」我喝了两口羹汤,心中清明,坚定道:「明日我要进宫一趟。」
我与萧砚的事,主动权本该握在自己手上。
5
次日一早,阿娘拦我不住,我执意去了殿前。
刚出门时天空便是阴沉沉的。
到了宫内,雨势渐大,雨点密密麻麻打在青石阶前,萧砚跪在雨里,脊背挺直,长袍被淋湿,紧紧贴在身背。
宫人说萧砚从辰时跪起,跪了不下一个时辰。
一心只求退婚。
我远远望着他的背影。
眼前一幕如此熟悉。
我儿时顽皮,失手打碎西域进贡来的珍品,他替我顶罪受罚,也是这般跪着,谁来劝都不离开。
思及此,我一时心有不忍,接过侍女韵兰手中的伞,走上前为他遮雨。
阶前积水浸过鞋面,一阵寒凉。
伞下人身形未动,淡淡瞥我一眼,收回目光直视前方,冷冷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不需要。
三个字穿透雨声,将我扯回现实。
我心下恸然,不自觉捏紧了伞柄。
时过境迁,终究是不一样了。
曾经是为我顶罪,如今的他跪在这儿,是想甩脱我。
过往如云烟,全当作废。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乌蒙蒙的天空,阴云未散,这雨许是会落一天不止。
我闭闭眼,咽下酸涩感。
随即下定决心,抛却伞,利落撩起裙摆,与他同跪雨中。
萧砚略略惊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视若无睹,高声朝殿中道:「臣女斗胆,求皇上退婚!」
既然他半途变心,我也不愿多作纠缠。
不如成全他的心愿,还各自清净。
6
大雨滂沱,雨点打落于身,衣裳几近湿透,许是我的声音起了效用,不多时,皇上的近侍前来引我们进殿。
在进殿前,一个玄衣身影与我错身而过。
莫名熟悉,我停步,回头犹疑了一瞬。
再转眼时,宫人捧着一套干净的宫裙垂首立在我面前:「许小姐,天凉易感风寒,奴婢带您去偏殿换一套衣裳。」
「皇上那边……」我拧眉。
「许小姐不必忧心,皇上已经准许了。」宫人恭敬答。
我点点头,转身前往偏殿,而萧砚径直去了正殿。
换好衣物,我心底疑惑,忍不住多问了句:「这裙衫是皇上叫人备的?」
「不是。」宫人摇摇头,接着道:「是安王殿下吩咐奴婢的。」
安王?
我忆起殿前那道身影。
安王萧景言乃当今天子的七弟,若婚约照常履行,我当同萧砚一道唤他声七皇叔。
皇上素来身子不好,加之操心国事,积劳成疾,时常力不从心,因此大多政事交由安王处理。
朝中臣子不满,皆被其压下,久而久之,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只因萧景言手段之狠厉,无不令人闻风丧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形容萧景言再好不过。
7
「许小姐,皇上那边还在等着。」
宫人的提醒唤回我的神思。
我抬步去往正殿,正殿里,萧砚还穿着那身湿衣裳,跪在地上受皇上数落。
「宋家世代英烈,驰骋边关,为国效忠,宋家两位公子更是血溅沙场,马革裹尸,朕将宋丫头许配于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跪在这求朕退婚,若不是宋丫头来了,你便是在外跪个三天三夜,朕也不会放你进来!」
皇上生了细纹的脸上满是恼火,一声声咳嗽不止:「朕是老了,管不住你这逆子!」
我站在殿门口,皇上的话尽数听进耳里,心中不由涌起股悲凉之感。
父亲重疾在身,不能上阵杀敌,两位兄长接连战死疆场。
当年尸身送回来时,母亲险些哭瞎了双眼。
宋家人丁稀落,不如从前。
而我也由肆意妄为变得沉默小心。
世事无常,再多沉重只能化作一声轻叹,我朝皇上行过大礼,皇上问我意愿如何,我盈盈跪伏,一字一句道:「殿下既然已有心仪之人,若强行与臣女完婚,不过是怨侣一对,不若解除婚约,也算成全臣女的心愿。」
皇上摇头叹息,允了我的请求,下了口谕取消婚约。
家族败落如何?
太子厌弃又如何?
皇上自始至终是站在我这边,若不是我松口,婚事便退不成。
萧砚似乎也意识到这点。
即便成功退婚,依旧面色难看,手掌紧握成拳。
8
从殿内回宫门,我一直觉得有道视线注视着我。
灼热又保持一定距离。
让人捉摸不透。
进了马车,韵兰递给我一个怀炉。
怀炉滚烫,驱散阵阵凉意,我却不记得出门时带有这怀炉。
「这是从哪来的?」我问。
「安王殿下命人送来的,今日落雨,天气转凉,奴婢见安王殿下没有恶意,便……」她顿了顿,忐忑道:「便擅作主张收下了。」
我点头,嘱咐道:「等过两日派人将怀炉送还,莫要忘记了。」
末了,又道:「安王殿下在朝中非一般人,日后需谨慎应对。」
韵兰忙不迭应下。
交代完后,我心中愈发感到奇怪。
我与安王间从未有过多交集,他今日怎会盯着我不放?
这位权倾朝野的人物。
可不是好惹的。
9
第二次见到安王,是在皇家秋狝上。
今年秋狝我本无意前去,但阿娘见我整日闷在房内,便想让我跟着去散散心,耐不住阿娘唠叨,我跟随皇上队伍一同去往猎场。
能一起去狩猎的,不乏皇亲国戚,朝中重臣。
「听说今年太子和安王一起参与秋狝,有这两人在,其他人想出风头可难喽。」
「不错不错,这二人风采目前无人能及啊。」
耳旁几人窃窃私语声不止。
我坐在观礼台上,目光落往远处。
萧砚站在两位大臣间,面上一派温和笑意,谈吐间风度翩翩,他身旁的小丫鬟看似低眉顺眼,实则不住地打量周遭。
这两人果真是寸步不离。
我摇摇头,讽刺一笑,望向猎场。
几个身着劲装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其中一人风姿最为出众,墨发高束,玄衣银腕,不同于萧砚的郎朗如月,此人气质沉敛,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锋锐之气。
似是感受到我的视线,他忽地转头,遥遥朝我一笑。
我慌乱错开目光。
手中一抖,险些泼了茶水。
倒不是害怕,只莫名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难堪。
这人想是安王无疑。
我稳下心思,静静看像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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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秋狝第一日大多是走个形式,第二日才正式开始角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小丫鬟,今年萧砚状态不佳,所捕猎物远少于安王。
第三日,我亦换上劲装,参与狩猎。
猎场经过专人清理,没甚危险。
我无意出风头,只想草草猎两样回去交差。
谁料刚准备回程,一个娇小的身影猛地从杂草间窜出,直直往我马前冲。
我心底一惊,赶忙勒紧缰绳,马蹄高扬,但未触及眼前人半分。
待局面稳定,我定睛一看。
那身影原是萧砚身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似是受了惊,踉跄后退两步,脚底踩到石子,整个人向后滑倒在地,手背也被尖锐的石块划破,冒出血珠。
好歹是太子身边人,不好坐视不理。
我翻身下马,意欲查看小丫鬟伤势。
还未近前,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冉!」
萧砚驱马赶来。
他下马扶起小丫鬟,目含关切,心疼道:「怎么跌在这?还受伤了?」
小丫鬟紧咬唇,泪盈于睫,不言语,只怯怯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萧砚抿唇,面色不虞,转眼对我冷声道:「宋小姐曾答应孤不动阿冉,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无言,但还是耐心解释了几句。
「我恰巧在这撞见冉姑娘,冉姑娘突然冲向我马前,不慎受惊跌倒。」
我将视线挪向小丫鬟。
小丫鬟仍是不说话,往萧砚怀里缩了缩,躲避着我的目光。
泪珠啪嗒啪嗒往下落,啜泣个不停。
这副模样,仿若对我充满了畏惧。
萧砚轻声安抚她,简单帮她处理了伤口,面有愠色,复敛去,对我温声道:「孤知晓宋小姐心存不满,但阿冉无辜,许小姐只管冲孤来,莫要欺负阿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