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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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拿着洗好的衣服出去晒的时候，外面有人嗷地喊了一声：“官兵来了！”
隔壁的大娘推开我院子的门，进来看到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
“不好了，不好了！村口都是兵！”
“如意，你丈夫好像被兵抓走了！”
大娘拉着我跑到村口，果然看到，裴知聿负手站在重兵之前。
我激动地往前走两步，其他人还以为我是太过于紧张，拉住我的身子好心提醒我：“如意，你别冲动。”
我兴奋地浑身颤抖，双眼发红，但是还是要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官人，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将领大声呵斥我一声：“大胆！见到将军竟敢如此无礼？”
我象征性地擦擦眼泪：“将军？什么将军？他是我官人， 我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
拉住我的那人又看向了裴知聿，最后看向了官兵，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双手拽着我将我拉到地上，迫使我跪下，然后对着前面的将领求饶：“各位官爷，我们村子小，村里头世代为农，也没犯过什么事，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为首的几个将领看也没看我们，直接朝着裴知聿跪了下去。
“裴将军，正是有您这一年借贫民身份打探情报，了解敌国布防我军如今才能大获全胜。全城的百姓和将士都在恭迎将军回朝。”
而后，数万大军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齐声高喊着：“恭迎将军回朝！”
声音响彻天地。
震耳欲聋。
村民都被惊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在喊裴聿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村民们小声地交头接耳。
此时，那个将领又问了一句：“陛下还让臣多问一句，您可婚娶？陛下有意愿将公主嫁给您。”
裴知聿看向跪在地上的我们，然后把目光转向我：“我是裴知聿，先前告诉你的名字，不过是我的假名，我的真实身份是当朝将军——裴知聿。”
我没什么反应，静静地听他介绍完自己。
裴知聿见我此时呆呆愣愣的，以为我有些接受不了这些。
然而我此时完全没有一丝震惊，只是在想着一会该怎么开口要更多的钱。
裴知聿见我仍旧没什么反应，便没再理我，转身跨上马。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叫住他，声音里透着说不出来的悲伤：
“将军！倘若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敢再拦你！只是……”
我顿了顿，继续说：“把这一年的伙食费付一下啊。”
裴知聿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背挺得很直，看我时嘴唇抿得很紧。
我心里突然有些没底。
难道他不想给钱？
我眼珠转了转，换了个说辞：“将军，我要的不多，一个月按十两来算，十二个零五天，给你抹个零，按十二个月来算，一百二十两就够了。”
说完，我垂下头，态度十分恭敬地等着裴知聿发话。
良久，裴知聿终于说出了我期盼已久的话：“赏黄金千两。”
说罢，裴知聿调转马头，随行的大军为他侧身开辟出一条道路，然后他不再看我，带领着所有人离开了。
裴知聿身边的将领来到我面前，我认得他，前世的时候也是他对我说，裴知聿三日后来接我。
此时，他在我前面站定后，对于说出似曾相识的话：“如意姑娘，将军念在旧情的份儿上，许诺给您黄金千两，这是五百两，剩下的钱下午便会送过来。”
我笑眯眯地接过钱，接到手里之后，我特意咬了一下。
嗯，是真的。
然后我将钱放到身边，对着渐行渐远的队伍，高声喊道：“谢将军恩典！”
我心里乐得开花，有钱不要是傻子，虽然没有裴知聿许诺给我的千两黄金，但是五百两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算。
至于那位小将领说的，下午把钱送过来……
我信他个鬼！
上一世就是为了等裴知聿，我在家中苦苦等了三天。结果裴知聿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三个要我命的暗卫。
这一世我怎么可能再相信他们！
7
我抱着这五百两金子傻乐，但是村民们却以为我被抛弃之后疯了。
隔壁大娘走向我，小心翼翼地说：“如意啊，这男人走便走了，我大娘再给你介绍个更好的！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咱们还不稀罕呢！”
我知道村子里的村民们都十分亲切，对我也多有照顾。
他们自然是没什么坏心思的。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摆了摆手。
“多谢大家安慰，我没事。”
众人只以为我在强装淡定，只是叹了口气，默契地不再提此时。
我回到家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所有行礼，然后拿着这些黄金，直接跑路了。
笑话，上一世我左等右等就等来了杀手，谁知道这一世我会等来什么？
许诺给我的那剩下的五百两，我不要了。
命最要紧。
临走时，我问了村里的几个同我一样孤苦伶仃的姑娘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不决。
“可是，这是我们世代生活的村子，我舍不得……”
“我们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只是去外面闯荡一番。”
我劝道。
“我们几个姑娘家家的，什么也不会。”
“是啊，还是呆在村里最安全。”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最终还是没人愿意与我一同出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身后有人叫住我。
“等等！”
是常安，我们村里胆子最小的一个姑娘。
我有些惊讶：“你？”
常安点点头：“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看着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
那便走吧。
去天涯海角，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8
常安问我，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我放下马车的车帘，车帘隔绝了我与外面。
“京城。”
我要去最繁华之地，见识一下更多的机遇。
马车的车轮在路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和常安离开后不久，几个侍卫闯入我家。
“人呢？怎么不见了？”
“看样子，好像已经搬走了。”
那侍卫愣住了：“这就搬走了？”
几人摸不着头脑，然后将全村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回去复命的时候，仍旧想不通为什么我会直接跑路，但也只能如实禀告：“将军，如意小姐已经离开了。”
裴知聿握住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去哪了？”
跪在地上的那人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公事公办地回答：“属下们找了很久，确定如意小姐已经搬走了。”
“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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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在京城呆了整整三个月，依然没有被裴知聿发现任何蜘丝马迹。
我有钱，我用裴知聿给我的五百两黄金盘下最豪华地段的一个铺子，然后雇了一群人，开了一家有缘客栈。
客栈本就地段豪华，专门接待豪门贵胄，再加上酒楼的特色菜，很快就打出名声。
除此之外，酒楼还会卖各种糕点，很受各家小姐们的喜欢。
这些糕点有些是京城里的小吃，也有一些是我们村子里的特产，我将这手艺教给厨子们之后，他们在我的做法上进行了一些创新，卖得非常好。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我特意让常安做掌柜，而我则居于人后，很少有人知道，我才是有缘客栈的老板。
“如意，这是这个月的账本。”常安将账本递到我面前，然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刚才有人来买桃花酥，那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我翻了翻账本，没怎么思考就回：“有什么奇怪的，客栈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遇到那些达官贵人本就不奇怪。”
常安又劝我：“如意，我还是觉得，在京城里这样明目张胆有些……”
剩下的话她没说，我也知道其中的意思。
我合上账本，刚开始的几个月没挣到什么钱，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后来我用最后剩下的那些钱请了个掌柜。
在我们一起努力了几个月之后，客栈的情况才有好转。
后来，那个掌柜家中有事便离开了，我便让常安来接这个担子。
常安的担心并无道理，果然第二日的时候，我就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是裴知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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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厅内。
裴知聿一袭便服立在中间，薄唇紧紧抿着，眼神中蕴含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躲在后面的房间里，仔细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常安笑吟吟地起身，问：“公子是打尖还是住店？我们有缘客栈不仅有这些服务，每天下午还会卖糕点。”
裴知聿没理会她，径直走到一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记得你，胆子很小，存在感很低。”
常安一愣，摇摇头：“我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
裴知聿挥挥手，官兵瞬间包围了整个有缘客栈。
原本在客栈里用餐的客人吓得四散而逃，一时间客栈空荡荡一片。
“还听不懂吗？”
裴知聿的眼中透露出丝丝寒意。
想起上一世的场景，我丝毫不怀疑下一秒裴知聿就会杀光客栈里的人。
常安吞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地问：“将军到底要做什么？”
裴知聿：“接我娘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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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掀开面前的帘子，走了出去。
大喇喇地将自己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常安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走到裴知聿面前，跪下：“将军。”
谁都没有说话，良久，裴知聿才打破沉默：“我找了你很久，你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没想到，你竟然就在京城。”
我没说话，依然跪在地上。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拽着我的胳膊就要把握拽上来：“起来，谁让你跪的？”
我没动，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拉我。
“我说谁让你跪的？你曾经也没跪过我！”
我的胳膊被他拽得生疼，从地上起来后，他几近封魔地盯着我。
“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将军，”我企图唤回他的理智，“民女身份低微，自然是配不上将军，陛下既然为公主和您指婚，那便祝将军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他恍惚地松开手：“你要与我断绝联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你竟然，如此决绝。”
我一愣。
他竟然说我决绝。
上一世我死在他的手中，这一世他竟然说我决绝，当真是可笑。
“如意，我只想问你，那些日子的付出与真情，都是假的吗？”
“民女不敢，民女自知配不上将军，愿意主动放手。”
或许，曾经我是真心实意喜欢过裴知聿，但是现在的我，不喜欢了。
“为什么，你连一下午的时间都不愿意多等，让我找了好久，现在却说这样的话，为什么？”
他追问我。
我被他问得有些烦，推开他的手：“裴将军，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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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裴知聿回去的时候，整个身子有些摇晃。
后来一连几日，裴知聿再也没有找过我。
既然话已经都说清楚了，那便不需要再多做纠缠了。
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是，有缘客栈接了个大单。
李尚书之女的满月宴，请了有缘客栈的厨子为其布菜。
我一门心思都在满月宴上，借此机会，可以更好地招揽客人。
宴席当日，我带领厨子早早地就去了尚书府。
只是进去后才发现，有人比我更早得来到了厨房门口。
我僵硬地打了声招呼：“裴将军，好巧啊。”
“不巧，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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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我与裴知聿的小插曲外，正常宴会都十分顺利。
宾客们对今日的菜品赞叹有加，再加上特制的糕点，更是让有缘客栈的名号彻底打了出去。
临走时，李尚书的儿子拦住我，特意向我表达谢意。
我认得他，李文旻，是我有缘客栈的常客。
我向他行了一礼：“多谢李公子对我们的信任。”
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门口时，我便看到一旁黑着脸的裴知聿。
李文旻还欲再送，我拦住他：“公子留步。”
李文旻也看到了门口的裴知聿，没说什么，只是向我点点头，便回去了。
分别后，我走向裴知聿的方向，这方向正是我回去的路。
裴知聿挡在我身前，我向左他便向左，我向右他便向右。
直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了了。
“裴将军，你挡路了。”
裴知聿皱着眉看我：“那李尚书的儿子纳了十八房小妾，至今尚未娶妻，你与他走那么近做什么？”
我抬起眼，看向他：“我与谁走得近似乎与将军没有关系。”
我不欲与他再多说什么，正要从他身边走过，裴知聿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如意，我好心提醒你，没想到如今的你居然如此自轻自贱！”
我甩开他的手：“裴知聿，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情况？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想跟谁走得近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管我？”
谁知裴知聿却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他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去托付终身，你真的要嫁给他吗？你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浪荡之人？”
我怒极，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裴知聿，你别发疯了！”
他被我打得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疯魔地靠近我：“为什么？那样一个浪荡之人都能博得你的欢心，唯独我不行？”
此时他双眼有些泛红，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偏执与执拗，十分可怖，我被他吓得不轻，脱口而出：“倘若你曾经杀过我呢？”
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我还保持着原来防备的姿势，不敢动作。
他看着我，半晌，才痛苦地笑出声：“果然，你记得上一世的事情。”
“如果我说，杀你的人不是我派出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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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一窒。
他也重生了？
裴知聿说，他在与我成亲之后的某一天，便多了那一段记忆。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梦。
但是后来我的种种行为，仿佛都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尤其是我在当日下午，逃出村子后，他更加笃定了，我也带着这段记忆。
“那几个黑衣人并不是我派出去的，是公主。”
“我曾许诺三日后接你，是因为那三日我要去与陛下周旋。可是三日后，却等到了你已经命陨的消息。”
“所以，这一世我便打算，假意不在乎你，或许能让你不再身死。”
“当你找我要钱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也带着前世的记忆，你一定能逃过一劫。”
“公主那边我已经解决了，她要嫁给丞相之子，三个月后成亲，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如意，你愿意在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甚至一度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裴知聿一心要杀我。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我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我……”
终究是没有说出什么。
裴知聿声音有些急切地问我：“如意，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裴知聿，你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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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每一日，裴知聿都要来有缘客栈，甚至包了天字一号房间。
他说：“如意，你在哪，我便在哪。”
偶尔他还会拿来一些新鲜的小玩意送给我。
“如意，这是我从城南那边的铺子买的糕点，你看看能不能做出一些新品。”
我接过糕点，有些为难地开口：“这糕点也不是说做就做的。”
裴知聿傻笑一声：“没事，你做的都好吃。”
我放下手里的糕点，看着他正色道：“裴知聿，那天我说再考虑考虑，现在，我考虑好了。”
裴知聿没想到我这么严肃，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对你，爱过，也恨过。这一世我一心想着怎么报复你。”
“可是后来发现，人毕竟总带着恨意活下去，这时间总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着我去爱。”
“裴知聿，”我深吸一口气，在他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缓缓开口，“来到京城后，我更加明确了自己想要干什么，我不愿被束缚在深宅里偏安一隅，一辈子做一个深宅妇人，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我有自己的铺子，我能挣钱，我能活得更自由、更洒脱。”
说完这些，我看着他，看着他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我移开视线。
“裴知聿，对不住。”
我起身要离开，谁知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我拉回到怀里。
他的下巴枕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就在我的耳旁，有些痒。
“如意，我们可是真正拜过天地的，你是我的娘子，这辈子都是。”
“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你既然要了我的人，就别想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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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将有缘客栈开到了大江南北。
我整了许多钱，便开始盘算着与常安一同去走遍各地。
去看江南水乡的温婉美人，去看西北的大漠孤烟。
裴知聿要与我一同去。
我拒绝了。
他受伤得看着我。
“如意，你相信我对你的真心，我愿意舍弃现在的一切身份地位，陪你一直到老。”
“裴知聿，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你是我的裴知聿，更是朝廷的裴将军，是从无败绩的战神，朝廷需要你。”
“你守护好疆土，才能更好地让我走南闯北，是不是？”
裴知聿没有说话，只是那天晚上，折腾得我一宿没怎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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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途中给裴知聿寄了很多封信。
信中写了我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有时也会寄给他一块石头、一朵花。
裴知聿每次都会耐心地给我回信，并且给我很多银票。
我都是来者不拒。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我细数着攒下的钱，算算日子，也该回去了。
回到京城那日，裴知聿早早地就去城门口接我。
我下马扑向他，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箱子。
打开后，是黄金千两。
这是曾经的我望尘莫及的。
“当初你允诺给我黄金千两的伙食费，现在，我靠自己的本事赚到了。”
裴知聿含笑看着我。
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看着他笑：“现在，我带着千两黄金来向你提亲了。”
我还要再说什么，裴知聿直接堵住我的嘴：“我愿意。”
天清气爽，属于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