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次去律所咨询时，我被妈妈一巴掌甩在脸上：「前两次让人把你赶走还不够？你一定要来打扰我，让我亲自把你赶走你才舒服是不是？」
我捏着衣角解释：「不是的，妈妈 ，我被人……」
她不耐烦的打断我的话：「被人打了？还是被人侵犯了？你自己什么德行，人家怎么偏偏就找你不找别人呢，你这样的，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三天后，妈妈接到了自己干儿子的律师委托，他声称醉酒后侵犯女孩意外致她死亡。
而那个死亡的女孩，就是我。
1
第三次跟来妈妈的律所，这次我特地在外面蹲点。
确定她的确来了，我才小心翼翼的跟进来。
「妈妈，好久不见。」
我近乎贪婪的看着她，努力想把妈妈的脸重新刻进脑海，方便以后能够回味。
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妈妈了。
记忆里的她总有正事，忙于照顾所有人，唯独不包括我。
她宁肯陪着干儿子龚正去参加她不喜欢的吵闹聚会。
也懒得接我的电话，哪怕那天是我的生日。
她说。
「你的生日就是我的苦日，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打电话？」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也因此，我之后半年都没再敢联系过她，直到这次。
我几乎哀求的对她弓起了身子。
「妈妈，我有正事要说，求你……」
妈妈黑着脸，把我拉进她办公室。
「啪！」根本不等我开口，妈妈就迫不及待的给了我一巴掌！
「前两次让人把你赶走还不够？你一定要来打扰我，让我亲自把你赶走你才舒服是不是？」
我捏着衣角解释：「不是的，妈妈 ，我被人…」
她不耐烦的打断我的话：「被人打了？还是被人侵犯了？你自己什么德行，人家怎么偏偏就找你不找别人呢，你这样的，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我愣住了。
两眼含着泪的看着她，张口，却哑然。
原来，妈妈是这样想我的。
我突兀的想到昨晚被压在身下时，龚正对我说的话。
「就算你是妈的亲生女儿又怎样？她最疼我，知道这件事也只会把你嫁给我！」
「你老老实实的还能少吃点苦，否则，我就叫我那些兄弟们一起来和你好好玩玩！」
现在想想，真是，写实。
妈妈把我赶了出去。
指着我的脸，对她律所的所有人说。
「以后，这个人来一次赶一次，打伤出事我负责！」
2
我回到家，却发现龚正在等我。
他坐在我的小沙发上吞云吐雾，把我的家里搞的一团乱。
我吓一跳，下意识想跑，却被对方强硬拉回了屋里。
龚正把我压在床上，低头，狠狠咬在了我的锁骨上！
「说了多少遍，怎么还不知道懂事？」
「你信不信，就算你报警了，妈也会帮我减刑到最低！」
他说完就要脱裤子，我哭着挣扎，瘦削的身子却根本抵抗不过常年健身的他。
「龚正，我恨你！」
我语无伦次的骂着他。
「你为什么不跟着你爸爸去死，为什么，呜呜……」
他忍无可忍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面目狰狞的在我身上进进出出。
「贱货！」
「就凭借你这句话，我把你掐死妈都要帮我辩论到无罪！」
窒息感愈发强烈，那一瞬我想，死了也好。
就不会在他们母子之间碍事了。
我的灵魂缓缓飘起，看到房间里，龚正从我的尸体上下来，双手颤抖的用力摇晃我。
看到万家灯火，看到一个母亲亲切的将女儿抱在怀里，拉着她的小手一起切蛋糕。
最后，我飘回妈妈身边。
我忍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悄悄躺在她的床边，尽管我的魂体感受不到什么实际的触感。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和妈妈距离这样近。
3
妈妈是被电话声吵醒的。
她看到是龚正的电话，语调瞬间变得温柔。
「怎么了，小正？」
直到电话那头的人对她说。
「你好，我是警察。」
警察告诉她，龚正涉嫌杀人被抓。
他杀人分尸后，将人分装在不同的大袋子里抛尸。
就在这个过程中，因为行迹诡异被人发现不对劲。
这才被发现。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花容失色的模样。
她手抖的穿不好衣服，对电话那头连连保证马上就去。
我看到妈妈的眼睛泛红，一滴硕大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狠狠砸到地上。
妈妈真的好疼爱龚正。
我好羡慕啊……
我还记得十六岁那年，龚正偷偷开了妈妈的车带我出去玩。
我不敢上车，因为他连驾驶证都没有。
龚正却锤了我一拳，不耐烦的说：「你不上车我就告诉妈，你偷偷给那家人钱！」
他骂我懦弱，我不自觉低头。
妈妈恨我懦弱，时常抓住我耳朵质问，我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但最后，我难得的勇敢换来一场巨大车祸。
我在icu躺了一周。
见到妈妈后，她说的第一句是。
「你为什么不拉住你哥哥？为什么不来给我告状?你就这么想看着你哥哥出意外是不是？」
我张不开嘴，看着妈妈怨恨的眼，什么都解释不出来。
后来，妈妈为了龚正跑前跑后，赔出去几十万。
龚正也在她的纵容下愈发嚣张，打架斗殴，到最后，杀了我也仍旧有恃无恐。
4
我飘得快，一进去就看到了龚正玩世不恭的翘着二郎腿，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那张脸和我死时最后看到的那副狰狞的面容渐渐重叠。
我的灵魂因为恐惧而剧烈震颤。
下意识看向门外的妈妈，想躲到她身后。
可我忘了，我现在是个灵魂体。
她保护不了我。
一如既往。
我还是看到了龚正的脸。
警察在盘问他杀的是谁，龚正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妈妈走进去。
他瞬间变脸，一脸委屈的叫了一声：「妈。」
5
妈妈努力替龚正辩解，说龚正从小懂事，这件事里肯定有误会。
本来正在记录证词的小警察听了这话，忍不住嘟囔。
「就是这么纵容才养出了你儿子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家女孩被奸杀，父母都不知道得有多难过呢，这年头孩子珍贵，谁还不是从小被宠大的？」
‘让你进来是让你赶紧劝你儿子交代事情的，你还维护上了，这要搁外面高低给你判一个包庇罪！」
「小赵！」带他的中年警察等他说完才呵斥了他一声。
妈妈一辈子体面，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骂的这么难听。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复杂。
我死死的盯着妈妈，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里也会有怨怼。
我也会羡慕嫉妒别人得到的爱，而对妈妈产生她不允许的渴望。
渴望她给予我一个母亲本就该有的母爱。
哪怕只有龚正的一半的一半，我也甘之如饴，绝不会再产生怨怼。
可是没有。
6
龚正终于说了我进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如果死者家属出具谅解书，我是可以无罪释放的对吧？」
小警察抱着胳膊冷笑。
「你想的到美，你这种恶劣情节最多减刑，再说了，你对人家女儿做出这种事，人家怎么可能会原谅你！」
龚正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说不定呢？」
这句话，只有我听到了。
包括妈妈在内，那三个人都没听到这句咕哝。
我喉头发苦，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天字一号可怜虫。
别人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我也是当事人。
这时候，还是那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最后说了一句。
「受害人疑似是他社交圈里的人，查嫌疑人周围有没有年轻女性失踪！」
妈妈看向龚正，龚正却又不肯说话了。
她忍不住劝说：「小正，到底是谁你告诉妈行不行？我们好好配合，还能争取减刑。」
果然，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干儿子没做错什么，反而努力的替他运作。
可龚正又不说了。
7
妈妈的手机响了。
是我老板的电话。
一接通，我老板就迫不及待的问她。
「你是宋惜宁她妈妈对吧，她的紧急联系人填的你。」
妈妈老大不耐烦的说：「是，怎么了？」
老板问妈妈我去了哪。
「……她手里那个重要项目没她不行，人却突然人间蒸发了！她这不是存心要我命吗！」
对方这句话，像是撞到了枪口一样。
妈妈的态度顿时更加不耐烦。
「敢让那种蠢货承担重要项目，还说什么没她不行，可见你这个老板也是个废物，难怪找不到人！」
「我八百年前就不跟她来往了，我哪知道她在哪？还有，你们找到人就让她赶紧把那劳什子紧急联系人改了，我不会管她的事！」
我心说不好，我们老板焦虑严重，在这种时候被骂肯定要发飙。
她经常因为我们做事做不好，将我们骂的狗血淋头。
我不想她们之间起冲突，下意识伸手想去捂住话筒。
手指从手机上径直穿过，这时，我对自己的死亡真正有了实感。
我死了，再也拦不住她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8
「cnmd，sb登西！当妈的不管闺女死活，难怪她入职这么多年从来不说自己家里如何！一提就难过！」
「你们是有天大的仇，骂自己肚子里出去的血肉竟然骂的这么难听，你真不配当妈！」
「我告诉你，老子公司大得很，明天就上市！宋惜宁能力也强的很，上市就月薪三十万！等老子把人找到，老子就给她找个干妈，你有种这辈子别找她！」
「啪！」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我猜，老板大概是把手机摔了。
我心里又着急又难过。
公司在准备融资，最近我负责的项目的确是很重要的千万级项目。
老板着急是有道理的。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对我嘴毒的她，竟然会关注到我从来不提家人这个细节，甚至替我出头。
电话挂了。
妈妈怔怔的站着。
仿佛经历了什么地震一般。
我蹲在她面前，发现妈妈竟然红了眼睛。
我想，她被骂了以后，一定感觉很羞辱吧。
她一向骄傲，从来不许旁人忤逆她。
被这么羞辱，肯定会很不爽。
可是，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比这难听的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而她只是偶尔听一句罢了。
我终于，带着怨怼的问出了很多年来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妈妈，在你愣住的这五秒里。
你是想到了这么多年被你不闻不问的女儿。
还是依然在盘算怎么给你心心念念的干儿子脱罪？」
9
调查取证需要时间，妈妈被警察客客气气的送了出去。
她回家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有了主意！
「先找到那家人，对他们低头道歉，多赔点钱，应该就好了吧……」
她喃喃自语。
单薄的背影裹挟在夜色里，像是被野兽环抱。
这真是我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妈妈一向骄傲，是个很注重尊严的人。
面子比天大。
现在却甘心为了龚正低下头道歉，她经手过无数案子，不会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遇到什么。
被围殴都是小事，她哪怕下跪也未必能得到那家人的原谅。
那那时候的妈妈，该是多么卑微可怜？
她却什么都不顾了，陪着笑脸，一家一家的去找，去问，去关怀。
全然忘记，自己还有一个死透了的女儿。
直到姑姑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