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姐妹们听的时候，她们一个两个激动到失声。而后寝室安静三秒钟，紧接着是更大声地尖叫。
我早已经提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等到尖叫声过去才终于放开手，「你们真是……」
「心动吧？」真真用肩膀顶了顶我，表情暧昧又夸张。
我翻了个白眼矢口否认，可许方舟的脸却不自觉地在眼前打转。
「还没心动呢，你看看你那表情。」真真不相信，咧着嘴嘲笑还顺便拿起了我的手机，「看看，连和人家合照的时候都睁大了眼睛。」
「啊，菲菲的表情好娇哈哈哈……」
她们几个笑作一团，而我说不过，只能放弃抵抗一个人爬上床躲着。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一声响是陈铭发来的消息。
「菲菲，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我从小到大没讨厌过什么人叫我菲菲，陈铭可以，凭借一己之力让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讨厌。
「什么事，直说。」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拒绝的如此之快，回复的短信好半晌才来，「我当时并不知道穆琳琳在演戏所以大声吼了你，但你完全可以和我解释啊！你解释了我一定不会那样的。」
我皱着眉头，刚还因为许方舟产生的喜悦顷刻间下了头。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网上解释一下，我并不是什么渣男。」这要求他倒是提得飞快。」更何况你也不是真想和我在一起对吧？大家都是玩玩，你今天还偷拍了许老师呢！」
盯着陈铭最后发来的那句话我忍不住挑眉。
威胁我？
现在是你陈铭求着我出面证明你的清白，你居然还敢威胁我？
我一高兴把陈铭发的那些消息截了图，然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7
晚上八点，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个不该接到的电话。
「穆菲菲，听你妹妹说你在学校威风得不得了啊，连老师都敢调戏？」对方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埋怨，语气阴阳怪气。
眼看着我不说话，埋怨变得更加变本加厉了，「你在家里作威作福也就算了，在学校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别找事！」
「找家长到时候我可不去！我丢不起这个脸！」
他的声音极大，就算我把手机音量关到最小还是惊动了寝室里的其他姐妹。
她们站起来，仰头看着我，各个满脸担忧。
我摆手示意没有关系，面对他更没什么好语气，「你听过谁家的大学还流行找家长？」
「不找家长你也给我老实点，别以为你妈在外面给你买了个房子这辈子你就行了。」穆棱大吵大嚷，像是恨不得隔着电话线能打我两拳。
「再说了，穆琳琳可是你妹妹，住在你那有什么不行的？你至于叽叽歪歪地半夜把她赶出来？你让她一个小姑娘去哪儿？」
我冷着脸，早就习惯了电话里男人的偏心，「她不是。」
「她不是什么？」穆棱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咬着字音，一板一眼地警告，「她不是我亲妹妹，同父异母懂吗？」
「而且我告诉你，从你在外面找了三儿之后你就已经不是我爸了，所以我和穆琳琳什么关系都不是，听懂了吗？」
「你说什么！」对面的穆棱暴跳如雷，开口就要骂。
「我说，她之后要是再敢不请自来地到我家住，再敢当着我面勾搭我男人，我绝对把她送进监狱好好教育教育。」
用尽力气大骂完最后一句话，我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倒头闭上眼睛。
8
穆棱不怎么给我打电话。
平均一个月一次，每次都是因为穆琳琳被我欺负了。
其实也不算欺负，不过就是在我这里没占到什么便宜所以找人来撑腰骂我，解解气而已。
我早就习惯了。
穆琳琳从出生开始就用尽各种办法恶心我、欺负我。之前有亲妈站在我这边，后来亲妈癌症去世，我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妈去世之前留给我一套房子和一些积蓄。
靠着那套房子，我至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靠着那笔钱，我大概能够顺利地读完四年大学。
可是偏偏有人眼红，仗着我年纪小就总想过来分一杯羹。
穆棱觉得他作为我名义上的父亲有同样的权利居住在那里，可我不让。
我大闹特闹地把警察都招来了，告他私闯民宅，要警察叔叔把人抓走。
久而久之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合起伙来帮我看着他，连小区门都不让他进。
于是他换了个办法，让穆琳琳来恶心我，有事没事就过来敲门找我，美其名曰这么大的房子怕我一个人睡害怕，要陪我住。
我还记得穆琳琳第一次来我家时嚣张的样子。
她背着双手站在客厅正中央，挑剔的眼神上下看着，最后说了一句，「这里的装修以后一定要换成我喜欢的样子。」
就这一句话，我直接提着拖把棍子把她打了出去。
9
往事越回忆越心惊。
我也完全没有继续在寝室住下去的心思了，从床上起来之后直接穿衣服出门，打车回家。
路上姐妹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回，一路小跑到家门口发现没有异样的时候我才终于敢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我手扶单元门喘着粗气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穆菲菲？」
我一回头，惊得当场喊出声音来，「许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许方舟拿下耳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显然是刚刚从外面跑完步回来。精致的汗水透过额角碎发带来一股属于男人的味道，沉迷却不难闻。
我红了脸，粗气也不喘了，背也挺直了，整个人精神焕发地回答，「我就住在这里啊！」
「哦，是吗？」许方舟的眼神里明显带着狐疑。
我尴尬地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真的，七楼。老师你几楼？」
许老师的表情更加变幻莫测了。
他抿着嘴角不说话，不说话的样子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这么巧的吗？
事实证明就是这么巧。
我站在701门口弹出钥匙的时候，许方舟站在702门口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陌生的疏离感像是在这一刻被轻轻剥开了些。
要不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我真难以想象那样的表情居然会出现在他许方舟的脸上。
他轻松地笑了笑，像是确认了我不是跟踪他的变态，「对面这几天一直没人，我还以为是没卖出去呢。」
我压着嘴角苦笑，心里却不自觉地吐槽，门口太干净了真是我的错。

1
0
我想自己应该找个机会正式去拜访一下许方舟。
毕竟是老师，而且还住在对门。如果之前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总应该去拜访一下的吧？
我这边大早上起来就开始纠结，可还没等我纠结出来什么结果，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许方舟端着个托盘站在我家门口，眼看着我开门，他二话不说直接将托盘塞到了我怀里，里面满满当当的锅碗盘碟响成一团。
「拿去吃吧，给你做的好吃的。」
这什么情况？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却还是木讷地开了口，「谢谢老师。」
「嗯，吃完之后记得刷完再给我哦！」
许方舟摆摆手转身走了，而我，呆呆愣愣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吃饭的快乐当然也要分享给姐妹们。
她们一听我说和许方舟居然还是邻居，一个个惊叫出声说我怪不得昨晚上急着回家。
我宁愿她们如此误会，也不愿意过多解释家里的事情。
吃完午饭，又将碗筷刷好，我一推门刚打算走出去，迎面就碰上了刚坐电梯进来的穆棱和穆琳琳。
看到他们的瞬间，我的表情直接冷了下来，「你们来干什么？」
穆棱瞥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吃得还挺好啊？」
我没理他，转身就要走。
可还没等走出去多远，后衣领猛地被人一把抓住，身体不受控制地整个向后栽去，随即一屁股坐倒在地。
穆棱，我血缘上的亲生父亲从后面狠狠用力将我拽倒然后越过我进了家门。
我端在手上的碗筷碎了一地，有些碎片甚至蹦到了我的身上。
许方舟家的门应声而开。
眼看着我坐在地上，他想也没想就跑了过来，「怎么回事？」
「许老师？」穆琳琳站在门口一眼认出他来。
许方舟只是看她一眼，冷脸的样子是我不曾见过的。
他扶着我小心翼翼离开满是碎片的地方，而后低声问我，「他们是谁？」
「啊，邻居啊？我们是她的亲爸和亲妹妹。你新搬来的吧？」穆棱听见声音也重新走了出来，大摇大摆的样子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闻言许方舟的面色缓和了一下，可不等他开口，我在身后突然身后拉住了他。
「许老师，麻烦你帮我报警。」

1
1
「报什么警？你爸带你妹妹过来看看你不行？」穆棱因为我这句话当场怒了，冲过来就要动手打我。
许方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挡在我面前，单手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递给我，「去开门。」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几乎想也没想直接接过钥匙，转身小跑过去直接开门。
穆棱想追上来拦可许方舟的速度比他快得多，等他冲过来时许方舟已经关上了门。
我顶着已经被许方舟关上的门，整个人身体还在发抖。
许方舟站在身后盯了我好久，最后终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放松吧，他进不来。」
「我已经报警了，等警察过来我们再出去。」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只是让我坐在沙发上喝水休息。
我坐在沙发上缓了好半天，而后终于找回来一点机智，「对不起啊许老师，你那些盘子什么的我过两天会赔你一模一样的。」
「好。」
他倒也没有推辞，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陪着，直到警察过来敲响房门。
看到是我，警察叔叔有点无奈。
「你没事吧？这小区的保安怎么回事？我一会儿下去说说他们，怎么又把这疯男人放进来了？」
「不好意思啊叔叔，又麻烦你们了。」我平静地回答。
房门紧闭，穆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警察叔叔一摆手，「没事，你带钥匙没啊？不行我们给你找个人撬锁。」
「没事，我自己找就行，都熟了。」
一直到目送着警察们离开，许老师全程目瞪口呆地看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我找人开了门，一开门就看见家里被穆棱折腾地不成样子。
开锁的师傅早就跟我一样习惯了，收了最便宜的钱之后直接离开。只留下我和许方舟两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许老师，家里这样子真不好意思请你喝杯茶之类的，等改天吧，改天我一定请你喝茶。」
我扶着门边强忍着心里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和许方舟说话，一低头就看见这家伙向前走了一步。
他略过我，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句，「两个人一起收拾的话应该能快一些。」
就这样，我的老师，在认识我不到四天之后直接进到我家，帮我收拾起了家里的残局。

1
2
我和许方舟两个人收拾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全部完工。
完工后，许方舟礼貌地接过了我的水，而后示意他在沙发上给我腾出了位置坐，「你怎么和警察那么熟？」
他倒是聪明，知道直接提起穆棱我一定不会开口。
「家里经常出事所以警察叔叔总来，「我有点饿了，走进厨房准备做点什么东西吃，「当时我妈还在，他进来打人，我就在屋里报警。」
「后来我妈不在了，他敢打我，我就报警。」
许方舟没有说话。
看我在冰箱里挑挑拣拣，一双好看的眉毛皱得凸起。
「就没什么别的办法解决吗？」
我摇头，「我妈在的时候不想让警察把他抓紧去，主要是怕他留下什么案底对我的将来有影响。」
「我不在乎，我妈死了之后也把他关进去几次可都没有用。」
「把这房子卖掉呢？」许方舟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仰头去看他，「那我在哪里住呢？」
「我还在上大学呢，没有家，平时放假了怎么办？过年过节怎么办？」
过年过节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了，再没有家，不就更可怜了吗？
许方舟被我的问题难倒了。
不过他很快振作精神，从家里拿来了一堆好吃的，都没有多余的手关门。
「这些是零食，都是从同学那收上来的，平日里我也不吃就放在你家里解决吧！」
「菜我就不给你了，反正你做的也不好吃，以后在我家吃就行。」
他这样大包大揽地安排，反倒弄得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
眼看着我发呆，他一拍手表示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有车，以后你住在家里我就送你去上学。你不住在家里我作为邻居也可以帮你看着家。」
「反正总而言之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就算是和我住在一起了。我是你老师，也就相当于你半个爹……」
我挥手叫停，心里有点感激又有点吃味。
本来说好泡人的，怎么弄着弄着成爹了呢？

1
3
我也没想到他一个表面那么高冷的人居然会这么多管闲事。几天前刚刚加上的滤镜好像慢慢、慢慢地碎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质感。
他也是真得说到做到。
我住在家里他就每天晚上按时按点地过来敲门叫我去他家吃饭。
吃完饭还不让我看手机、看电视，必须跟着他读两个小时书才算完。
大学作业也有人监督，想偷个懒和姐妹们研究借鉴都不行。
我在这种风平浪静的生活中渐渐安稳下来。
可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对许方舟造成影响。
学校里渐渐开始传出风言风语，说许方舟在校包养女大学生，私生活乱成一团。
最开始大家只当成是谁说得闲言碎语。可闲言碎语多了，就连学校领导都开始找许方舟谈话，甚至开始调查起我的背景。
这事和我们学生之间传八卦不同，许方舟的风评逐渐开始受到影响。更让人生气的是这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起来就好像是谁亲眼看到的一样。
亲眼看到。
想到这个词的一瞬间我就想起穆琳琳的那张脸。可她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又怎么可能把事情炒得这么大？
我找遍周围可能和穆琳琳认识的人，找来找去最后终于确定是陈铭在背后帮她。
这两个狼狈为奸的狗东西最终还是凑在了一起。

1
4
如果是以前，我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许方舟。
可如果这件事影响了他在学校的前途，那我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许方舟接受调查开始就必须住在学校里。
而那几天，我联系好了中介准备卖房子。
许方舟被调查了一周，我的房子三天时间不到就被卖了出去。
现金交易，我卖得很急，走得也很急。
学校领导已经开始准备找我谈话，在知道我递交了退学申请书之后，导员更是直接找到了我。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选择退学？」她表情严肃地质问，好像我就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低级动物。
「因为我准备出国读书。」我在众多学校领导面前保持微笑，并把许老师家的监控全部作为证据上交了。
「许老师作为一名副教授很称职，在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之后也很照顾我。」
「在他的影响之下，我想出去追求更好的前程。也希望院方根据事实还给许老师清白。」
我知道我和许方舟必须走一个。
这件事虽然可以澄清，可只要我和许方舟还是邻居，还在同一个专业，还会出现在同一个课堂上，他们就会无休无止地议论他。
我喜欢许方舟。
我不能允许任何人，这样有意无意地中伤他。
所以我选择离开。
听了我的选择之后，沉默的小金给我出主意，「去国外重新读大学吧菲菲，你要是真喜欢他的话变优秀了再回来，大家就都不会说什么吧？」
姐妹三个依旧眼含希望地看着我，只是这一次是她们给我出主意。
我同意了。

1
5【许方舟视角】
我被调查的风波终于过去。
今天也是菲菲离开学校的第45天。
她走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和我，甚至招呼都没打一下。
我退了学校的公选课教学，回到本专业专心地带学生。对此，学校的领导表示同意，动作很快地就给我批了。
这样，我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能够每天提前回家。
最开始的那几天我还不能适应菲菲已经离开了这里。
唯一想象不到的是，和我一样不能适应的人居然是穆棱。
他听说房子已经卖出去了居然还敢来闹，可开门的是五大三粗的新男主人。他来了两次，别说闹了，连话都不敢多说。
家对门新搬来的一家四口。
男孩女孩很可爱，见了我的面甚至还会乖巧地打招呼。
孩子们的母亲脾气不算太好，有一次甚至拎着扫把追着孩子爹就从家门口跑了出来，嘴里骂着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
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穆菲菲时候的样子。
她从家里赶出来一男一女，彪悍的样子好像谁都配不上她。
我躲在门后听那个被赶出来的女生和男生说话。
她说你知道吗？我姐随我爸了，经常换人。本来以为和你睡一次她也不会在意的，结果谁能想到啊，她居然真生气了。
后来我才知道，穆菲菲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
她只挑身体强壮的人当男朋友，为的是她父亲找来的时候有人能帮帮她。
我想，我大概就是那个人。
可我终究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老师，她是学生。
我们不能在一起，至少现在的大学四年不行。

1
6
今天是菲菲离开的第三百天。
她的几个室友也总是规律地出现在我的课堂上。
不像是来上课的，倒像是来替她查岗的。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嘻嘻笑笑地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她们一笑，我就能想起菲菲的那张脸。
只是今天看起来很特别。
平日里他们下课了就跑。
今天她们扭扭捏捏聚在一起像是想给我个什么东西。
我主动走了过去，问，「你们找我有事？」
那个叫金素素的女生一下子脸色爆红，慌忙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我之后，拉着另外两个姐妹就跑。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圣诞节礼物、新年礼物。
情人节礼物、开学日礼物。
如此往复，一年又一年。
金素素最后一次过来给我送礼物的时候穿着她的学士服，样子已经无比成熟。
「许老师，菲菲说这是她最后一次给你送礼物了。」
我接过东西的手猛然一抖，不等说话，对方还是拔腿就跑。
可迎着她跑开的背影，隐约的，我好像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她站在那里冲我微笑，显得格外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