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时候，因为意外，我听力受损。
为此，我被父母亲人嫌弃、被同龄小孩欺负。
洛语豪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听不到，他就一笔一划耐心地写给我看；后来，他还为我学了手语。
直到，我偷偷攒了很久的钱，恢复了听力。
我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洛语豪的声音，这个场景我偷偷幻想了无数次。
可是——
「你说夏凝柠啊？她一个聋子，我怎么可能喜欢她，不过是玩玩而已。」
我如愿听到了洛语豪的声音，却是他和他兄弟，带着无限恶意嘲讽我的声音。
于是，我单方面分手离开。
后来，当洛语豪终于想起来我，疯狂给我打电话时，听到的确实一道男声：
「别找我女朋友了，她生气了，我又要哄她好几晚呢。」
1
A大的校园里，我只认识洛语豪一个人，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和我交流。
我是个聋子。
我爸妈典型的重男轻女，当得知我是个女孩，恨不得把我溺死在水里。
幸好他们死要面子怕落人口实，才留下我一条命，可惜关起门来，他们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七岁，高烧四十度，我爸妈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有气进没气出了，就是这次导致我的听力受损，听不见了。
成长的磕磕绊绊，听不见导致被欺负被排挤已然是家常便饭。
所以一年级时，当我被泼了一身水在角落，洛语豪出现在水房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以为，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不是，他把他的校服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拉我起来，一点点给我擦去身上脏污的地方。
洛语豪像个天使闯入我的人生整整15年。
小的时候他为了我会和欺负我的小朋友打架，因为我听不见，导致我的话也说的没有那么利落。
而他也会一笔一笔写下来让我慢慢认，就这样直到高一，他兴冲冲的过来，用手语告诉我。
「我学会手语了，以后我就可以和你交流了，等到上大学的时候，就不怕你自己一个人了。」
十七岁的少年何等的肆意张扬，现在的洛语豪就有多么的让人心凉。
我的成绩不算好，高中三年为了和洛语豪在同一个大学，拼尽了全力，才将将考上A大。
放榜的那天，我红了眼圈，多年的陪伴在少女的内心扎根发芽。
说没有悸动是假的，可是我不敢奢求他什么，自卑早已经埋在我的心底，而眼下我也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而已。
大学三年，我拼命地工作、赚钱，除了上课我几乎都泡在兼职的工作里面。
似乎是这样我才能缩小我和他人生的差距一般，好像只要我买下了那个助听器，我只要能听到，我们才是般配的。
三万块，刨除我的吃喝生活费我足足攒了三年，拿到手里的时候是如何的不切实际。
我摸了一遍又一遍手里的包装，似乎一切辛苦烟消云散。
我没有戴上助听器，而是拿在手里，跑到洛语豪常去的酒吧里面，我想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他的。
看着他在熟悉的位置上，我戴上助听器，一阵不适后，我渐渐听清了这个世界的声音。
酒吧里嘈杂、重鼓点音乐吵的我头疼，可我完全不在乎，因为我听到洛语豪身边的跟班问他：「豪哥，你身边那个聋子，该不会是真嫂子吧？」
2
「什么嫂子？」
洛语豪长得好看，学校里不少女生想要他微信的程度，可他俊美的脸上并非是往常我看到的温柔、耐心，而是不耐烦淡漠。
「你说夏凝柠啊？她一个聋子，我怎么可能喜欢她，不过是玩玩而已。」
我明明听见了，听的真切、清楚……
可周围依旧像是开了静音键一般，一刹那所有的声音都消散了。
「哈哈哈哈哈就是，豪哥，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放着堂堂系花不喜欢，喜欢一个聋子呢？」
「就是，长得是不丑，总是一副土了吧唧的样子，谁能看上她啊……」
他周围的男生围成一圈，笑的恶心，一刹那似乎是把我拽回了幼年的时候。
我坐在地上，所有如恶魔一般的嘴脸，在我的周围萦绕着，我听不见他们在咒骂什么，只知道他们的脸色是何等的狰狞。
现在，洛语豪和他身边的人也似乎和那些恶魔的脸逐渐重合。
而我，如坠冰窟，踉跄着想要转身离开，一个没站稳，回过头去差点扑倒在地上。
只觉得自己的腰部吃力，一个坚实的臂膀把自己捞了起来。
我下意识扒住眼前男人的衣服，惊魂未定。
「没事吧？」
带着清冷的柔和男声，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下意识抬头，我透过忽闪忽闪的灯光下，看清楚了眼前的男生。
陆亦琛，洛语豪的室友。
「没事吧？」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想要挣脱开他的手，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僭越，刚想松开，忽然低下头来。
「你不是洛语豪的妹妹吗？」
原来，洛语豪都是这么介绍我的。
看着我对他说的话有反应，显然脸色有些吃惊：「你不是……你能听到我说话？」
糟了，刚刚恢复听力，下意识的对别人说话有反应，似乎这时洛语豪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他回过头来想叫陆亦琛，骤然看见陆亦琛身边的我，一下从卡座上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比划着手语。
「柠柠，你怎么在这儿？」
我比划着手里的动作：「在这兼职来着，东西落在这儿了，现在准备回宿舍。」
洛语豪看了一眼我身边的陆亦琛，我只得在心底里祈求他别把我能听见的事情说出去，等了一会，陆亦琛只是看了我们两个一眼，回到卡座上。
我并没有骗他，我确实在这里兼职，无数个深夜，我都在这里看着洛语豪，虽然他不知道。
他自从上了大学，身边的朋友不断，而我和他们都不是一个阶级的人。
我要听见，为了离洛语豪近一点，也为了赚得多一点，我其中一份兼职选择在夜场调酒。
洛语豪从卡座上抓起外套
比划着手语：「这里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许在这儿兼职，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的脸，似乎这么多年，我才又一次的重新审视他，他眉眼满满是关切，可却又显得如此可笑。
我在这儿打工一年多了，刚来的时候，别人欺负我，看我年纪小，玩命的给我灌酒，我为多赚点小费，喝到胃出血。
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我垂下头，没有拒绝洛语豪，但是心却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泛着疼痛。
「柠柠，你很缺钱吗？」酒吧门外，洛语豪比划着手语。
早秋的冷风吹的我一个激灵，洛语豪下意识解开他的围巾想围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动声色的闪开摇了摇头，不缺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如果缺钱可以问我借，不要在这里打工，白天还要上课，累坏了怎么办。」
3
我比划手语：「没关系的。」
外面淅淅沥沥下了点小雨，洛语豪喝酒了不能开车，我们两个站在路口打车。
在路灯下，我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十五年，我开始恍惚，这十五年究竟算是什么呢？
是不甘心吗？我轻轻的拽了拽他的衣角比划着：「洛语豪，我们……」
「对了柠柠，我要有女朋友了！最近有一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我还挺喜欢她的，可是不知道怎么追她。」
洛语豪有些激动的握住了我的手，紧接着向我比划着。
是系花吧？秦梓伊，他的朋友们都知道的那个女孩子我怎么可能没见过。
我第一次见到秦梓伊，就是在图书馆里，彼时洛语豪正陪着我查找留作业的资料。
他总是担心我自己一个人出去，即使我已经能一个人偷偷的打工，他也是要陪着我去。
我正翻阅书架上的内容，就看见一个扎扎马尾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女孩一看到洛语豪便蹦蹦跳跳的过来。
我听不见她说的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她，她看到我后，激动的情绪微微低落了一些，所说不明显，但是我还是敏感的察觉到。
似乎是洛语豪和她解释了什么，她才重新眉开眼笑起来，只不过望着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
「柠柠，这是我的同学，秦梓伊。」洛语豪这才转过身来用手语和我介绍。
「你好。」
我伸出手来打招呼，换来的只是秦梓伊的茫然无措，她看向洛语豪，洛语豪不知道安慰她什么，她冲我笑笑后，转身跑开。
没跑多远，还不忘回过头看着洛语豪眨了眨眼，似乎是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她找你什么事情？」我问他。
「没什么，就是同组的实验要做，她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
洛语豪解释的很流畅，我甚至看不出意思撒谎的意味，可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出了问题。
我自然察觉的出来秦梓伊的小心思，就像她也同样能看出来我的心思一样。
所以她最后的眼神，是挑衅，她看着我像是在说：一个残疾人怎么可能赢得过我。
当然赢不过。
思绪拉回，我看着洛语豪：「是上次的秦梓伊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就是她。」洛语豪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别人都不知道，你别告诉别人。」
纯情的样子甚至让我忘记了刚刚在酒吧里面说出那些话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我甚至分不清楚，是别人都不知道，还是只剩下我自己不知道。
车来了，雨水开始变大，逐渐滴滴答答划过我的脸，我冲他笑笑。
「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回去玩吧。」
洛语豪看着我，似有些不放心，但是酒局还在，他难免心动：「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我点点头，然后快跑了几步坐上车，摇下车窗和他打了招呼，让他回去。
车子启动看着他缓缓从我身后经过，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我甚至不知道我应该伤心我喜欢多年的男孩子忽然烂掉还是应该伤心，那个男孩子再也不属于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回到宿舍，眼泪还是止不住，我想大哭一场就大哭一场吧，我的世界本来就无声无息，此刻的震耳欲聋也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
4
「太好了太好了！」
我哭了一晚上，不知道怎么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就看见同宿舍的室友三个人齐齐的站在我的床边。
她们看着我摇晃着我的床，指着桌子上的助听器。
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带上助听器，几个人兴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太好啦柠柠！你终于能听见了！」寝室长激动的眼圈都红了。
「就是！我们还担心你之后找工作怎么办呢？现在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对我说话，我其实听不太出来她们想说什么，但是我感受得到，她们是真的为我开心。
我笑了笑，比划着：「今天晚上我请客，我们去吃火锅庆祝一下吧。」
宿舍长摇了摇头：「你赚钱也不容易，我们大家AA就好啦，正好也好久没有聚餐了！」
我昨天难过的心似乎柔和下来，好像我的世界里也不只是洛语豪一个人，至少我还有我的朋友在填补着我。
我今天没有联系洛语豪，事实上如果细细想来，我每天忙着打工，若不是昨天晚上偶然碰见的话，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联系了。
不联系就不联系吧，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我们晚上本来决定去学校门口的火锅店，性价比高适合学生。
可临出发的时候，宿舍的雪雪拿出来了几张五星级酒店的优惠券。
「这是我爸公司发的优惠券，用了券打折特别合适，我们去吃点好的吧。」
我点点头同意，上了大学，我爸妈就彻底断了我的生活费，他们生了弟弟，说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交了一年的学费后，我就联系不上了，也没有什么可联系的。
我自己拼命打工赚钱，好歹是攒下来了些钱，尤其是买完助听器后，反而松快了不少。
之前我吃的不好，都是洛语豪带着我去吃好的，说来我第一次进到五星级酒店，是高中的时候。
那天洛语豪请了假，没有来上课。
我魂不守舍的等了一天，就算是平时洛语豪请病假，他也会给我发一条短信告知一下，让我放心。
可是偏偏那天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了，我还没收拾书包，洛语豪直接从后门进来。
三两下把我的书倒进书包里面，直接背在他的肩膀上。
「走，带你吃点好吃的。」
他牵着我，我就那么跟着他，他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和肿胀的眼眶都在告诉我，他今天肯定经历了什么事情。
他在菜单上勾勒了几笔，不一会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见都没有见过的菜香味直往我的鼻子里面钻，他红着眼眶给我夹菜，我却迟迟未动筷子。
「柠柠，我没有家了。」
我看着洛语豪失魂落魄的样子，经过他的比划我才得知，他爸爸妈妈离婚了，两个人都没时间去管他，最后双方都决定只给他打钱。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的时候，我真想安慰他，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要那么难过。
哪怕是听听他像我倾诉我都做不到，我既不会说话也听不到。
那家菜确实好吃，可是我却食之无味。
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自己踏进五星级酒店里面，只为了自己好好吃一顿饭。
「夏凝柠？」
刚刚入座，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