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8299更新时间:26/06/24 10:57:47
5
铁皮砸在地上,整个棚里嗡嗡响。
“都别动!警察!”
十几道黑影冲进来,黑压压挤满了屋子。
防弹衣,冲锋枪,头盔上的警徽反着光。
那几个男人愣在原地,拳头还悬在半空。
店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抱头!蹲下!”
一个男的没反应过来,枪托直接砸在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被一脚踩住脑袋。
仅仅十秒钟,四个人全被按在地上。
我扶着墙,腿一软,往下出溜。
有人冲过来一把架住我。
“队长!”
我抬头。
小刘。
刑侦队的新人,上个月刚分到我手底下。
他眼睛瞪得老大,低头看我肚子。
他把我扶着坐到椅子上,回头冲外面喊。
“赶紧叫救护车!”
喊完又转回来,蹲在我面前,一脸要哭的表情。
“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啊!你怀孕六个多月了你知道吗!你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来……”
我靠椅背上,喘匀了气,冲他摆摆手。
“小声点,吵得我头疼。”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蹲着看我,眼眶泛红。
旁边两个队员把那几个男的铐上,押着往外走。
灯光师路过的时候看见我,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你是竟然是特警队长!”
小刘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他扑通跪在地上。
“这是我们刑侦大队的林队。怎么着,欺负人的时候挺横,现在不认识了?”
灯光师脸白了,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店长站在后面,被两个队员架着胳膊,这时候忽然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小刘扭头看她。
她脖子梗着,脸红脖子粗,拼命想甩开那两个队员的手。
“我是市长的侄女!你们敢动我!下一秒这身衣服就得被拔下来!”
棚里忽然安静了。
那几个被押着的男人一齐扭头看她,眼睛里冒光,以为这句话可以救到他们。
店长也以为管用。
下巴抬着,冷笑一声。
“怎么?怕了?刚才不是挺横吗?来啊,铐我啊!”
她盯着我,嘴角一扯。
“原来你是特警啊?行,特警也归我家管”
我冷冰冰看着她。
她仰着下巴,有恃无恐。
小刘看了我一眼。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告诉她吧!”
店长笑起来了。
“知道怕了?刚才打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儿没完。你打我那巴掌,我得十倍还你!你这些手下冲进来吓着我的人,也得给个说法!”
我说,“说完了?”
她一愣。
我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小刘赶紧过来架着我。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说你是市长侄女?”
“对!怎么着!”
我点点头。
“小刘。”
“到。”
“把手机给她,让她打个电话。”
店长愣了愣,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头戳着屏幕。
“打就打!我让我姑姑把你们全扒了这身皮!”
电话拨出去,她贴着耳朵听。
响了四五声,那头接了。
她立刻换了一副腔调,又委屈又横。
“姑姑!你快来救我!我在店里被人欺负了!有警察冲进来抓我!你快给公安局打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得意,到疑惑,最后愣住。
手机从耳朵边慢慢滑下来。
“你姑姑说什么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满脸不可置信。
小刘从我身后走上来,笑了一声。
“你说你姑姑啊?王市长对吧?告诉你个好消息,两个小时前,省纪委的人带着证据去她办公室了。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恶势力,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判的。”
他凑近一步。
“现在她不在市政府,在看守所。编号0865。”
店长脸白得像纸。
“不可能……”
“你们骗人!”
“不信?”小刘指了指手机。
上边播放着她姑姑正在法庭上朗读认罪书的直播视频。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两个队员架住她才没摔倒。
我说,“你姑姑救不了你,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从我进门到现在,你们的所作所为我都录下来了。”
我指了指自己领口别着的针孔摄像头。
“威胁恐吓,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还有你们店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等进去了一起交代。”
她腿一软,往下出溜。
两个队员把她提起来,她整个人挂在两人胳膊上,像一堆烂泥。
押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
“你就是故意来的!你早就盯上我们了!”
我没说话。
她眼睛通红,像要滴血。
“你拿自己当诱饵!你肚子这么大,你就不怕把命丢在这吗?”
“怕什么?”我坦荡道、
“我没做亏心事,老天自会庇佑我的。”
她噎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缩,被两个队员架着动不了。
“你们欺负过多少孕妇,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外地来的,不敢吭声的,没钱没势的,被你们按在这儿一张照片收十万。她们有人替她们出头吗?”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她们出头的。”
我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带走吧。”
她被拖着往外走,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挣扎着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刘笑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刑侦大队肖然。进去之后要是有人问谁把你送进来的,报这个名就行。”
“好帮我队长立功。”
她双眼无神,直接被拖出去了。
棚里一下子空下来。
小刘扶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还亮着,白惨惨的,照在那块背景板上。
地上扔着那件被撕破的衣服,三脚架歪在一边。
我不知道有多少女性在这里遭受过这样的霸凌。
我只知道。
以后不会有人在这里再受伤了。
“队长?”
小刘喊了一声。
我转回头。
“走吧。”
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我低头看了看,伸手轻轻拍了拍。
“乖,妈带你立功了。”
车窗外,警灯闪着红蓝的光。
那家店的招牌还亮着,粉色的字,写着全女摄影团队,专为孕妈服务。
我看了一眼,露出讽刺的笑。
收回目光。
“走吧。”
6
三个月后。
市中院一号法庭。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着口罩。
现在是孕期六个月,但我仍然精力充沛。
这个宝宝很乖,从不耽误我办正事。
庭审还没开始,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
年轻女孩,中年女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阿姨。
她们彼此不认识,但脸上挂着同一种微妙表情,无比期待这场审判的开始。
所以,大家都盯着被告席,眼睛一眨不眨。
被告席上站着七个人。
店长李春站在最前面,瘦了一圈,脸上的横肉没了,只剩下一层皮耷拉着。
后面六个男人,站成一排。
灯光师,摄影师,化妆师,还有那天我没见过的。
后来查出来,店里常驻的有八个男的,两个在逃,抓回来六个。
然后就是开庭。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李春,女,22岁,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非法拘禁罪,强迫交易罪。”
“被告人王川,男,36岁……”
……
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可见他们罪行深重。
念完后,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传被害人出庭。”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手紧紧攥着衣角。
看到被告。
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像是条件反射。
她走到证人席,直接坐下。
“请陈述。”法官说。
女孩开口,声音发抖。
“我是去年三月去的。那时候我大四,快毕业了,想拍一套写真留个纪念。他们家在网上打的广告,说全女团队,我就去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到了之后,全是男的。我想走,他们不让。”
她指着李春。
“她说我既然来了就得拍,不拍就赔违约金。我说我没钱,她说可以分期。我那时候傻,就同意了。”
“拍照的时候,他们让我换衣服。那衣服特别露,我不愿意,他们就硬给我换。”
她指向那个摄影师,眼泪汪汪。
“他让我摆姿势,摆不出来他就上手。他摸我,我躲,他就扇我耳光。”
法庭里安静极了。
女孩的声音开始抖。
“拍完之后,他们说要加钱。一张精修两百,底片一张五十,加起来三万六。我说我没有,他们说那就别走。把我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关了两天两夜。”
她眼泪掉下来,抬手擦掉。
“后来我爸妈凑钱把我赎出去的。我不敢报警,他们说报警就弄死我全家。”
审判长问。
“为什么不报警?”
女孩低着头。
“我怕。他们说有关系,说市里有人,报警也没用。”
说完,法官骂了一句
让人架上手机开始直播。
叮嘱给受害人打码。
把加害者的脸放大露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恶性,让他们的家人永远都抬不起头。
旁听席一片叫好。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一身黑,脸绷得紧紧的。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去的。”
她开口,声音比第一个稳。
但是明显精神憔悴,像是经历过很大的灾难。
“他们让我穿那种衣服,我不穿,他们就阴阳我。拍的时候让我做高难度动作,我做不到,他们就上手掰。我肚子疼,他们说忍着。”
她看向被告席。
“后来我回家就出血了。去医院保胎,保了一个月。孩子没保住。”
“我老公要报警,我不让。我怕他们报复。后来听说这家店还在开,每天晚上睡不着觉,觉得对不起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走上来,一个一个指认。
……
有个女孩是被骗去拍艺术照的,被关在店里三天三夜,最后翻窗户跑的。
有个阿姨是陪女儿去的,被一起关起来,出来的时候心脏病发作,差点死在路上。
直到第六个。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短发,戴着口罩。
她走到证人席,坐下,慢慢摘下口罩。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女孩很平静。
“我叫张小雨,今年二十三岁。前年八月,我去那家店拍照。”
她看向被告席,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们六个人,强奸了我。”
这话一出,全场肃静、
旁听席上的人当场骂了出来。
“畜生!”
“妈的!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李春猛地抬起头。
那六个男人的脸色全变了。
他们没有想到。
这个人竟然都能被我找到。
女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拍完照我说要走,他们不让。说钱没结清。我说我回去拿,他们说不用,让我店里等着。等到晚上,店里没人了,他们把我拉进里面那间屋子。”
她指了指那个灯光师。
“他第一个。”
又指了指摄影师。
“他第二个。”
一个一个指过去。
“六个人,一整夜。”
法庭里死一样安静。
女孩小声唾弃起来。
法警给她递上一张纸巾。
“第二天早上,他们放我走。临走的时候,她——”
女孩看向李春。
“她给了我两千块钱,说是给我的补偿。还说如果敢报警,就弄死我全家。”
“我没报警。我回家躺了三天,起来之后,去厨房拿了把刀。”
她摸了摸脸上的疤。
“我自己划的,因为我觉得脏。”
听到这,旁听席上有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后来我听说他们被抓了,我就来了。”
女孩看向审判长。
“我有证据。那件衣服我没洗,上面有他们的东西。医院的记录也有。还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那天晚上我偷偷录了音。虽然没录全,但够用了。”
被告席上,那个灯光师的腿开始抖。
审判长接过手机,递给技术人员。
“请继续陈述。”
女孩说完了。
她站起来,戴上口罩,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被告席一眼。
那六个人没一个敢抬头。
他们知道。
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
从记者疯狂亮起闪光灯的那一刻。
受害者统统出来陈述的那一刻。
甚至是他们昧着良心赚黑心钱的那一刻
他们的人生就已经毁在自己手上了。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审判长敲法槌。
“被告人陈述。”
李春站起来,扶着桌子,两条腿在抖。
“法官!我是冤枉的!”
公诉人站起来,愤怒的指着她。
“十二名被害人,二十七项指控,证据链完整,你跟我说冤枉?”
李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面那六个,表情各不一样。
灯光师低着头,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摄影师脸惨白,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化妆师眼眶红了,嘴唇抿得死紧,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剩下三个,一个瘫在椅子上,一个抱着头,一个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人。
审判长看向李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春张了张嘴。
“都是他们指使我的!这些事情根本不是我想做的!”
灯光师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你放屁!”
他挣着要站起来,旁边法警一把按住他。
他脖子梗着,脸涨得通红,指着李春的鼻子骂。
“李春你个臭娘们!什么叫我们指使的?这店是谁开的?钱是谁拿大头?那些主意是谁出的?”
李春不看他,冲着审判席喊。
“审判长,我就是个女人,我哪管得住他们?他们都是社会上混的,我害怕他们,我是被逼的!”
摄影师冷笑一声。
“你被逼的?李春,你摸着良心说,当初是谁找我们来的?你说开个店专门坑孕妇,来钱快,孕妇好欺负,不敢报警。这些话是谁说的?”
“对!”
化妆师也跟着喊。
“你说外地来的最好,没背景没人管,往死里宰。这些话都忘了?”
李春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们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灯光师从兜里掏手机。
“审判长,我手机里有录音!这娘们每次开会都录音,美其名曰留证据,怕我们私吞钱。现在正好,让大家听听!”
法警接过手机,递给审判长。
李春脸色变了。
灯光师冷笑。
“你以为就你会留后手?我们早防着你呢。”
审判长按下播放键。
法庭里响起李春的声音,又尖又利:
“孕妇最好骗,肚子大了跑不动,老公不在身边没人撑腰。外地来的更好,举目无亲,吓唬两句就老实了。到时候往死里要钱,她要是不给,就关起来。关两天保证乖乖掏钱。”
“要是报警呢?”
“报警?笑话!!!我姑姑是市长,我怕她报警?”
录音放完。
李春的脸已经白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
摄影师也急了。
“审判长,我也有证据!店里账本都是她一个人管的,我们每个月拿死工资,她一个人拿大头。那些敲诈来的钱,全进了她口袋!”
化妆师跟着喊。
“对!她说我们只管干活,别的别管。出了事她顶着,我们就是打工的!”
李春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放屁!当初分钱的时候谁抢着要?现在出了事全往我身上推?”
灯光师脖子一梗。
“谁往你身上推了?本来就是你的店!我们是你雇的!你当我们是员工,现在想让我们当替罪羊?”
摄影师指着她。
“强奸的事就是你点头的!你说她长得好看,拍几张照片可惜了,让我们多照顾照顾她!视频还能卖钱!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李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化妆师也开口了。
“李姐,你别装了。”
李春猛地站起来。
“你们闭嘴!”
法警一把按她坐下。
她挣着要起来,脸扭曲着,像要吃人。
“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强奸罪,最低十年!你们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过吧!”
灯光师笑了。
“十年就十年,反正你二十五年。咱们一起进去,到时候看谁先死。”
摄影师也笑。
“对,你不是挺能耐吗?进去之后还罩着我们呗?”
剩下那三个一直没吭声的,这时候也抬起头。
“李姐,你别费劲了。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你咬我们,我们咬你,最后谁也别想好。”
“对,要死一起死。”
“反正都这样了,认了吧。”
李春看着他们,浑身发抖。
审判长敲法槌。
“肃静。”
法庭里安静下来。
公诉人拿起一份文件。
上边有他们这些年犯的全部罪行,明确指出李春就是主谋。
李春的脸彻底白了。
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旁边法警一把架住她。
审判长敲法槌。
“现在宣判。”
所有人都站起来。
“被告人李春,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犯敲诈勒索罪……”
……
所有人的罪行都念完
宣判完,法庭里响起掌声。
审判长敲法槌。
“肃静,还有件事需要说。”
7
掌声停了。
法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审判长身上。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肖队长。”
我一愣。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审判长站起来。
“今天这个结果,来之不易。十二名被害人站出来指证,二十七项指控全部成立,七名被告人得到应有惩罚。这一切,离不开一个人。”
他看着我。
“刑侦大队肖队长。”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个月前,她怀有三个月身孕。本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把案子交给手下去办。但她没有。”
“她选择一个人进去。被威胁,被侮辱,被撕破衣服,被一群人围着要动手。这些,刚才庭审上大家都听到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感叹不易。
“她用自己的方式,掌握了第一手证据。她用自己的经历,让那些曾经受害女性,有了站出来的勇气。”
审判长看向旁听席那些女人。
“十二名被害人,是肖队长一个一个找到她们,说服她们,告诉她们有人撑腰,告诉她们法律不会放过坏人。她们今天能站在这,能指着那些被告人说出自己的遭遇。是因为肖队长先替她们走了一步。”
他吸了口气。
“肖队长今年三十二岁,从警十年,立过三次三等功。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想说的是,一个怀着孩子的母亲,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把一群恶人送进监狱。”
“她值得大家认识,值得大家感谢。”
“所以我提议。”
“全体起立。向肖队长致敬。”
哗啦一声,所有人站起来。
法官,书记员,公诉人,辩护律师,旁听席上那些人。
全都站起来,看着我,目光温暖。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小刘捅了捅我。
“队长,站起来啊。”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
腰还有点酸。
掌声更响了。
旁听席上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开始哭。
扎马尾的女孩,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眼泪蹭在我肩膀上。
“谢谢你……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背。
“没事了。”
她不松手,抱着我哭。
接着第二个也过来了,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抱还是该等。
我冲她伸手,她抓住我的手,也哭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们围着我,哭成一团。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孩站在最外面,没过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冲她招手。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
她僵住了。
但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你做得很好。”
“那道疤不丑。”
“那是你活下来的证明。”
她松开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了。”
我看着她。
“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冲我点了点头。
旁听席上的人慢慢散去。
那几个受害者走之前,一个一个过来跟我握手,有的抱一下,有的说谢谢,有的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眼泪往下掉。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能叫你姐吗?”
“我以后……也能当警察吗?”
我笑了。
“能,当然能。”
她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在特警队等你。”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冲我鞠了一躬。
然后跑了。
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小刘在旁边笑。
“队长,你还收了个徒弟。”
法庭里空了。
审判长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肖队长。”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
他点点头。
“好好养身体。孩子还小。”
“剩下的事,交给法律。”
我点头笑笑。
“当然,我一向相信法律。”
法庭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旁听席那些空椅子上。
我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8
一年后,我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小名叫十月。
她爸起的。
说是在十月怀胎的时候立的功,以后长大了得知道,她妈有多牛。
我没吭声,但心里挺美。
十月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脑袋上扎着一个小揪揪,眼睛滴溜溜转,看见谁都笑。
今天带她来,是因为局里要给我开表彰会。
其实我不太想开。
但局领导说,这个功不只是给我的,也是给那些受害者的。
得让大家都知道,坏人被抓了,好人被奖了,这才叫公道。
我只好抱着十月来了。
一进大门,就看见小刘站在那,手里举着一束花。
“队长!恭喜恭喜!”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路边买的?”
他嘿嘿笑。
“队里凑的钱,专门去花店挑的。”
我也笑了。
“拆开,给那些受害者分了。”
往里走,一路上碰见的同事都冲我打招呼,有的竖大拇指,有的喊肖队牛,有的凑过来逗十月。
十月谁逗都笑,咯咯的,露出两颗小米牙。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局领导坐在前排,后面是队里的同事,再后面是那些很厉害的,重新在生活里站起来的受害者。
扎马尾的女孩坐在第三排,冲我挥手。
三十多岁那个短发女人坐在她旁边,冲我点头。
再往后看,那个差点流产的女人,那个被关三天三夜的姑娘,那个陪女儿去的阿姨——
她们都来了。
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孩。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但她的脸上已经不再戴着口罩。
十月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咿咿呀呀的。
像是很高兴。
表彰会开始。
局长上台讲话,说了很多。
说我入警十年,说我立过的功,说我这次的事迹。说我是全局的榜样,是所有警察的骄傲。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月她爸在旁边,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颁奖时。
我抱着十月上台,从局长手里接过证书和奖章。
局长冲十月伸出手,想逗逗她。
十月看了他一眼,嘴一瘪,扭头钻进我怀里。
全场都笑了。
局长也笑,收回手,拍拍我肩膀。
“好好干。”
“谢谢局长。”
我下台,回到座位上。
然后是局长讲话,说这次案子意义重大,说我们打掉了一个危害社会多年的犯罪团伙,说我们要继续努力,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听着,有点走神。
然后局长话锋一转。
“今天,除了给肖队长颁奖,还有一件事。”
“这个案子能破,肖队长是第一功臣。但如果没有她们站出来,没有她们在法庭上指证,那些坏人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所以今天,我们也想请她们上台。不为别的,就想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人。她们的勇敢,我们都看见了。”
掌声响起来。
她们慢慢站起来,走到台上,站在最边上。
局长一个一个跟她们握手。
“有什么想说的吗?谁都可以。”
台下安静了。
扎马尾的女孩往前站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想谢谢肖队长。”
“要不是她,我这辈子都不敢再进法院。我以为警察不会管我们这种人。我以为说了也没用。但她让我知道,有人在乎。”
“我以后也想当警察。像她那样的警察。”
台下响起掌声。
短发女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时候差点流产,回家之后天天做噩梦。我恨那家店,恨那些人,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不敢吭声。”
“肖队长找到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躲。我说算了,过去就过去了。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你躲了,下一个人就没地方躲了。”
她眼泪掉下来。
“所以我来了。”
掌声又响起来。
一个接一个,她们都说了话。
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忍着没哭。
最后一个,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孩。
她站在台边,低着头,不说话。
台下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向我。
“我没话想说。”
“但我有话想问。”
“你当时进去的时候,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
“怕。”
她看着我。
“那为什么还要进去?”
我想了想。
“因为总有人得进去。”
“那些坏人,总要有人去抓。那些受害者,总要有人替她们出头。如果每个人都怕,那他们就永远抓不了。”
“我进去,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进去,就会有更多人受伤。”
台下安静极了。
掌声响起来。
十月被吵醒了,在我怀里动来动去,咿咿呀呀地叫。
我低头看她。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些鼓掌的人,一点也不怕。
表彰会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
我抱着十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孩。
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肖队长。”
她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
上面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好看。脸上没有疤。
我抬头看她。
“这是我以前。”
“我想送给你。”
我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头道。
“你自己留着。”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把十月往上抱了抱。
“因为你以前很漂亮,记住那张脸,现在也会很漂亮。”
我冲她笑。
“那道疤,不用再藏着了。”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
十月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
“想说什么?”
“她说你说得对。”
对面,那女孩也跟着笑。
女儿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也笑了。
小刘发来消息。
队长,那几个人判了之后都上诉了,二审维持原判。
李春在看守所里闹,说要见你,说有话跟你说。
我回。
不见。
小刘发了个敬礼的表情:收到!
我收起手机。
十月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那天在法庭上,那个女孩说的话。
“那道疤,我现在不嫌丑了。”
是啊。
不嫌丑了。
因为那是活下来的证明。
我抱着十月,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十月她爸迎出来,接过孩子。
“怎么这么晚?”
“路上碰见个人,说了几句话。”
“谁啊?”
我想了想。
“一个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进屋,换鞋,洗手。
坐到沙发上,十月她爸把冲好的奶粉递过来。
我接过奶瓶,喂十月喝奶。
她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十月她爸问。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怀里的孩子。
想着那些女人。
想着那道疤。
想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然后低下头。
亲了亲十月的额头。
“乖,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