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7312更新时间:26/06/24 10:56:39
6
那小娘子生得一副好模样,杏眼桃腮,正是他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柳莺儿。
“凌……凌儿?”
婆婆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颤得不成调子。
她枯瘦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幸亏大姑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可大姑姐自己也张着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公公跪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嘴唇翕动了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堂的唾骂声、叫嚷声,像被人一刀斩断,齐齐咽回了肚里。
只有那县太爷,愣了一愣后,猛地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萧凌这才从麻袋里彻底爬出来,灰头土脸地跪好,声音发虚:“草民……草民萧凌,叩见青天大老爷。”
“萧凌?”县太爷眉头拧成一团,“你不是死了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怎么回事?萧家那个不是战死沙场了吗?”
“死人怎么又活了?”
“那女的谁啊?怎么还抱在一起?”
萧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怀里的柳莺儿更是把脸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我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上一世,我至死都没能见到这对狗男女的真面目。
这一世,可算是让我逮着了。
“回……回大老爷的话……”萧凌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草民……草民确实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敌军俘虏……后来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因怕连累家中,故而……故而……”
“故而诈死?”县太爷冷笑一声,“带着旁的女子,在塞外逍遥快活?”
萧凌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怀里的柳莺儿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又望望堂上的县太爷,一张脸涨得通红。
“大老爷明鉴!”萧凌急急叩首,“草民绝无逍遥快活之意!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县太爷逼问。
萧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朝县太爷福了福身:“回大老爷,民妇有话要说。”
县太爷点了点头:“讲。”
我从袖中取出一沓信笺,双手呈上:“这是民妇从萧凌的行囊中搜出的书信,乃他与柳氏往来之函。信中二人如何商议诈死脱身,如何谋划让民妇替他赡养双亲,写得一清二楚。”
萧凌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猛地扭头瞪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信?”
“怎么会有?”我微微一笑,“夫君藏得虽隐秘,可你那好表妹,却是个藏不住东西的性子。”
柳莺儿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县太爷接过信笺,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好一对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一拍,震得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萧凌!”县太爷厉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战败被俘已是失职,竟还敢诈死脱逃,携妇私奔,将父母妻室弃之不顾!你可知罪!”
萧凌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草民……草民知罪……”
“知罪?”县太爷冷笑,“还有你父母!你们可知萧凌未死?”
公婆二人早已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婆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民妇……民妇不知……”
“不知?”县太爷将手中的信笺一扬,“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萧凌诈死后,曾托人捎信与你们,告知实情!你们收了他的信,却还在此处状告儿媳不孝?”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天呐!原来他们知道儿子没死!”
“那他们还装得那么惨,让沈氏养着他们?”
“这老两口也太歹毒了吧!”
“合着他们是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沈氏?”
7
公婆二人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抬不起头来。
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婆婆一把拽住衣袖。
婆婆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堂前:“大老爷明鉴!民妇……民妇确实收到了信,可……可那是我们的亲儿子啊!我们怎能忍心揭发他?”
“不忍心揭发他,就忍心让儿媳替你们养着?”县太爷冷笑,“你们倒打得好算盘!儿子在外逍遥快活,儿媳在家做牛做马,你们老两口坐享其成!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上很快渗出血来。
可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半分怜悯。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跪在他们面前,磕头求他们给口药吃。
可他们呢?
他们把门一关,任由我在外面自生自灭。
“大老爷。”我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民妇还有一事要禀。”
县太爷看向我:“讲。”
我指着跪在地上的公婆二人:“这二人,这些年来一直以身子不适为由,向民妇索要天价的汤药费。民妇为了凑那些银子,白日替人浆洗缝补,入夜还要抄书写字,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存进了他们的名下。”
“可那些银子,他们并未用来看病,而是转手送到了塞外,贴补他们的好儿子!”
此言一出,堂下又是一阵哗然。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骗儿媳的钱去养儿子,这老两口的心是黑的吗?”
“沈氏也太惨了,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公婆二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大姑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可也帮不上忙。
那些银钱,她也没少花。
县太爷听完,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惊堂木:
“此案已明!萧凌诈死脱逃,弃父母妻室于不顾,依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萧氏父母知情不报,反诬告儿媳,依律当杖四十!柳氏与人私奔,败坏风气,依律当杖二十!”
惊堂木落下,堂下顿时哭声一片。
婆婆扑过来想抱我的腿,被我侧身躲开。
她跌倒在地,老泪纵横:“芸娘!芸娘你救救我们!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曾经让我心软的脸,此刻只让我觉得恶心。
“救你们?”我轻轻笑了一声,“上一世,我跪在你们门前,求你们给口药吃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救我?”
婆婆愣住了,浑浊的眼里满是茫然。
她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是啊,她怎么会明白呢?
上一世的事,只有我记得。
8
衙门的板子噼啪落下,公婆的哀嚎响彻公堂。
婆婆那副病弱的皮囊挨了二十板便已皮开肉绽,血水洇透了囚衣,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她趴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再也哭不出声来。
公公更惨,年纪本就大了,四十板打完,人已经昏死过去,身下一滩暗红。
萧凌被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父母受刑,却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此刻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我:
“沈芸!你这个毒妇!她们是你公婆!你竟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打死?”
我站在人群最前头,闻言微微挑眉。
“公婆?”
我弯下腰,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萧凌,诈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他们是你父母?拿着我赚的银子在外逍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家中还有老人在等我伺候?”
“现在知道心疼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淡漠:
“晚了。”
萧凌的脸扭曲成一团,想说什么,却被行刑的差役一把摁住,继续行那未打完的八十杖。
板子落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倒是个硬骨头。
可惜,这硬骨头没用对地方。
柳莺儿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那张娇俏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眼泪糊了满脸,哭得梨花带雨。
二十杖打在她身上,每一杖落下,她便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刺得人耳膜生疼。
打到第十杖时,她已经晕了过去。
萧凌挣扎着想爬过去护着她,却被差役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上一世,我病死榻前的时候,可没有人来护着我。
行刑完毕,三人被拖了下去。
萧凌流放三千里,发配北疆充军,此生不得返籍。
公婆因年老体弱,杖责后收监三月,以儆效尤。
柳莺儿杖责二十,逐出京城,永不得入。
县太爷判完此案,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宣布退堂。
衙门外的人群却迟迟没有散去。
他们围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有同情的,有怜悯的,也有鄙夷的。
“沈娘子,你受苦了。”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红,“是我们错怪了你,我们还往你门上扔死老鼠,真是……真是对不住。”
我抽回手,淡淡道:“不必。”
老妇人愣住,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绕了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任由我穿过。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群人。
“你们不必觉得对不住我。”
“扔死老鼠也好,骂我毒妇也罢,我都不在意。”
“因为——”
我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们确实不是好人,可我也不是什么善人。”
9
说完这句话,我不再看那群人的脸色,径直穿过人群,回了家。
身后是一片死寂。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沈氏,怕是真的疯了。
可我不在乎。
上辈子做了二十年人人称颂的贤妇,换来的是什么?
是病榻前无人问津,是临死前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这辈子,我只想活得痛快些。
痛快地花钱,痛快地享受,痛快地看着那些欠我的人,一个个得到应有的报应。
回到家,我让丫鬟烧了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热水漫过肩头,蒸腾的水汽氤氲了整个浴房。
我闭着眼,任由思绪飘散。
公婆收监了,萧凌流放了,柳莺儿被逐出京城了。
可我心里那股火,还是没有完全熄灭。
因为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萧家那些亲族,上辈子可没少借着孝道的名义从我身上吸血。
大姑姐拿走我娘留的金镯子,三叔公逼着我给他儿子凑娶亲的彩礼,二婶娘更是三天两头来借银子,借了从不还……
我病重时求上门去,她们一个个把门关得紧紧的,连口水都不肯给我喝。
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还有那些街坊四邻。
骂我毒妇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起劲,扔死老鼠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手快。
现在知道真相了,跑来说句“对不住”就想揭过?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水汽,忽然笑了。
急什么。
日子还长着呢,一个一个来。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牙行。
“沈娘子,这宅子当真要卖?”牙人周婶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这可是萧家的祖宅,您卖了,往后住哪儿?”
我淡淡一笑:“住哪儿都行,就是不在这儿。”
周婶子叹了口气,没再多劝,只道:“那您想卖什么价?”
“六百两。”
“六百两?”周婶子瞪大眼,“沈娘子,这宅子虽好,可顶天了也就值四百两。您这价……”
“我知道。”我打断她,“可我就卖这个价。有人买就买,没人买就放着。”
周婶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成,我给您挂上。”
从牙行出来,我顺道去了趟城南。
那里有座小宅子,不大,两进两出,但清静雅致,离集市也近。
我上辈子就看中了这处宅子,可惜那时候手里没钱,只能眼巴巴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
萧家的家产,公婆几十年攒下的积蓄,全在我手里。
加上萧凌这些年往塞外运的银子——他以为藏得隐秘,却不知道他那位好表妹早就把藏银子的地方告诉我了。
零零总总算下来,少说也有一千多两。
这辈子,我总算不用再抠抠搜搜地过日子了。
我敲开宅门,里头出来个白发老翁,是这宅子的主人。
“老人家,您这宅子卖不卖?”
老翁打量我一眼,点点头:“卖。三百五十两,不二价。”
我笑了:“成,我要了。”
老翁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我掏出银票,数了三百五十两递过去:“现在就能过户。”
老翁接过银票,愣愣地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姑娘是个爽快人。成,咱们这就去衙门。”
从衙门出来,我手里已经多了一张崭新的房契。
新宅子,新日子。
从今往后,我跟萧家再无半点干系。
1
1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日,满京城都知道我把萧家祖宅卖了。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大姑姐。
她站在门外,叉着腰,骂得唾沫横飞:
“沈芸!你这个毒妇!那是我萧家的祖宅,你凭什么卖?”
我倚着门框,慢悠悠地剥着橘子,头都没抬:“凭什么?凭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大姑姐气得脸都紫了,“那是我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你抢走了不算,还要卖了?”
我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你爹娘的心血?”我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爹娘的心血,不就是用我赚的银子攒出来的吗?我替他们当牛做马,换来这座宅子。怎么,现在我想卖了,还得经过你同意?”
大姑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芸娘,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求你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别卖这宅子。那是萧家的根啊,卖了,萧家就真的没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一世,我跪在她门前求她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副嘴脸。
“姐妹一场?”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橘子屑,“大姑姐说这话,自己不觉得亏心吗?”
我把橘子皮扔在她脚边,转身进门,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身后传来大姑姐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没理。
大姑姐之后,是三叔公。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心疾首:
“芸娘啊,你听三叔公一句劝。那宅子不能卖,卖了,萧家的香火就断了。你公公婆婆还在牢里,等他们出来,住哪儿?”
我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三叔公这么关心萧家的香火,不如把您那宅子让出来,给他们住?”
三叔公的脸涨红了:“你——!那是我的宅子,凭什么让给他们?”
“哦。”我点点头,“原来三叔公的宅子不能让,萧家的宅子就能让我守着?”
“你不一样!”三叔公急得直跺拐杖,“你是萧家的儿媳,守着萧家的宅子是你的本分!”
“本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三叔公,我守了二十年本分,守出一身病,守得差点死在榻前。结果呢?萧家给了我什么?”
“一个诈死的夫君,两个骗我的公婆,一群只知道吸我血的亲族?”
“这样的本分,谁爱守谁守,我不守了。”
三叔公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拄着拐杖的手抖个不停。
半晌,他狠狠一跺拐杖:“好!好!我萧家没你这样的儿媳!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萧家的人!”
我笑容不变:“三叔公这话说晚了。从我把那两口子扔出门外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当萧家的人。”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翘,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恶狠狠地道:“沈芸,你别得意!人在做,天在看,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我冲他挥挥手:“三叔公慢走,路上小心,别摔着。”
1
2
三叔公走后,我以为能清静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二婶娘又来了。
她倒是没骂我,一进门就抹眼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芸娘啊,婶娘知道你心里苦。那萧凌不是东西,公婆也做得不对,可你不能因为恨他们,就连咱们这些亲戚都不认了啊。”
我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茶,由着她哭。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只好自己收了泪,凑上前来:
“芸娘,婶娘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我放下茶杯:“什么事?”
二婶娘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是这样,你堂弟明年要娶亲了,女方那边要的彩礼多,婶娘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银子……”
“借多少?”
“不多,就二百两。”
我笑了。
二百两,还不多?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借了五十两,说好三个月还,结果三年都没还。
我去要的时候,她反倒骂我小气,说亲戚之间借点钱还要催,没良心。
“婶娘。”我看着她,“上辈子你借我那五十两,还没还呢。”
二婶娘一愣:“什么上辈子?芸娘,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摆摆手:“没什么。银子没有,婶娘请回吧。”
二婶娘的脸一下子垮了:“芸娘,你可不能这样!你手里那么多银子,借婶娘一点怎么了?咱们可是亲戚!”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婶娘,我最后叫你一声婶娘。看在亲戚的份上,我不骂你。但银子,一分没有。”
“走吧。”
二婶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恨恨地瞪我一眼,甩袖走了。
临走前还撂下一句话:“沈芸,你这么绝情,迟早遭报应!”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忽然笑出声来。
报应?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报应。
宅子卖了四百五十两。
比市场价高了些,买主是个外地来的商人,看中了这宅子离码头近,急着要。
过户那天,我最后一次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二十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
那时候我还年轻,穿着大红嫁衣,满心欢喜地以为找到了归宿。
萧凌牵着我的手,温柔地说:“芸娘,这辈子我会好好待你。”
公婆站在台阶上,满脸慈祥地笑:“芸娘,进了萧家的门,就是萧家的人。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跟爹娘说。”
我信了。
我信了他们二十年。
直到临死前,才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我抬手,轻轻抚过门上的铜环。
铜环已经有些生锈了,就像这二十年的时光,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
“沈娘子,走吧。”周婶子在一旁轻声催促。
我收回手,点点头:“走吧。”
转身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
1
1
搬进新宅子的第一晚,我让丫鬟买了串爆竹,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丫鬟捂着耳朵,又惊又怕地看着我:“娘子,这大半夜的放爆竹,会不会吵着邻居?”
我笑了:“吵着就吵着,怕什么?”
爆竹声渐渐停了,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我站在廊下,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
冷,静,黑。
没人来看我,没人来送我。
我一个人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我活得好好的。
有银子,有宅子,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而那些欠我的人——
萧凌在北疆充军,听说刚到就被派去修城墙,苦不堪言。
公婆在牢里关着,婆婆身子本就不好,听说已经病得下不了地。
大姑姐、三叔公、二婶娘……一个个急得跳脚,却拿我没办法。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上沾了点水渍。
是烟火熏的,一定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名声在京城里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我是毒妇,六亲不认,蛇蝎心肠。
有人说我是苦命人,被婆家骗了二十年,如今不过是讨回公道。
还有人说我是疯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我听了,不过一笑。
随他们怎么说。
我只管过我的日子。
新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添了些家具,又在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
天气好的时候,就搬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看书,喝喝茶。
丫鬟起初还担心我想不开,天天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后来见我吃得下睡得着,脸色也越来越红润,这才放下心来。
“娘子,您如今可真好看。”有一回,丫鬟忍不住说。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确实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精气神全变了。
上辈子的我,眉宇间总带着股愁苦,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个受气包。
现在的我,眼里有光,脸上有笑,连皮肤都跟着透亮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我笑着打趣。
丫鬟也跟着笑:“那娘子往后要多遇喜事才行。”
我点点头:“会的。”
1
2
入冬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件事。
公婆出狱了。
他们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病得走不动路,是被公公背出来的。
可他们没地方去。
萧家的祖宅被我卖了,新房主早就搬了进去,根本不让他们进门。
大姑姐嫁得远,借口路远难行,连面都没露。
三叔公说自己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
二婶娘更绝,直接说自家房子小,住不下。
老两口在街上流浪了三天,最后被人发现在城隍庙里,饿得奄奄一息。
有好心人送了碗粥,婆婆喝了几口,忽然嚎啕大哭。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公公蹲在一旁,佝偻着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人提议来找我。
“你们儿媳不是还在京城吗?让她接你们回去。”
婆婆听了,哭得更凶了。
“她不会接的,她恨我们……她恨我们……”
那人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是长辈,她总不能看着你们饿死吧?”
于是他们来了。
站在我的新宅子门外,瑟瑟发抖。
彼时我刚吃完午饭,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子,不好了,那老两口来了!”
我睁开眼,慢慢坐直身子。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我起身,整了整衣裳,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门外,公婆两人相互搀扶着,站在寒风里。
婆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髅。
公公也好不到哪去,背驼得更厉害了,头发全白了。
看见我出来,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芸娘……”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芸娘,娘错了,娘真的错了……求你……求你救救我们……”
我没动,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手,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里那一点点卑微的希冀。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我病重时,跪在她门前,也是这样伸出手,这样流着泪,这样卑微地求她。
可她把门关上了。
“芸娘……”婆婆又唤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公公急忙扶住她,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芸娘,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要恨,就恨我们。可你婆婆真的快不行了,求你……求你赏口饭吃,赏个地方让她歇歇……”
我静静地看了他们很久。
久到婆婆眼里的希冀一点点熄灭,久到公公的腰弯得更低了。
然后,我开口了。
“你们知道吗?”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跪在你们门前的。”
公婆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转身进门。
身后传来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公公绝望的呼喊。
我没有回头。
砰——
门关上了。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说萧凌死了。
消息是周婶子带来的。她坐在我堂屋里,搓着手,呵着白气,小心翼翼地拿眼打量我。
“说是修城墙的时候出了事,塌方,埋了七八个人。他那身子骨,八十杖下去本就去了半条命,哪还经得住这个……挖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我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没吭声。
周婶子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又补了一句:“那个柳氏,也跟着去了。”
“哦?”我终于抬起眼,“她不是被逐出京城了吗?”
“是,可人家没走远啊。”周婶子叹了口气,“就在城外搭了个棚子住着,说是要等萧凌。这回听说人没了,当天晚上就投了井。”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我拿火钳拨了拨,把炭块摆正。
“倒是个痴情的。”我说。
周婶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那到底是你的夫君,你就半点不伤心?
可我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上辈子我为他守了二十年寡,死的时候他正搂着柳莺儿在塞外看月亮。
这辈子他死在他该在的地方,柳莺儿跟着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挺好的。
周婶子走后,雪下得更大了。
我闭上眼,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这辈子,总算能安安生生地赏雪了。